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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竹馬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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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竹馬青梅

人群嘩然。

太宗第一個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接下來是王熊,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最後只能被他歸納為,賀初就是個癡女。現在想想,唯有此人非彼人,這一切才說得通。

崔恕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新郎,心裏已經信了五六分。

裴青瑤細細咀嚼長寧公主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原來他們是兩個人,她幾乎立刻能依據他們的言行,分辨出誰是誰。

“阿寶……”

一聲輕喚,穿過喧嘩的人群,遞到賀初耳邊,明明縹緲,卻清晰可辨。

賀初心一滯,她不敢回頭,生怕空歡喜一場。

從前,她從樹上翻下來,不信他會好好接著她,他很失落。他在行障聽她的侍女喊,殿下落水了,他立刻跳進河裏。

他說過,無論什麽事,他都會接著她,不顧一切地救她。可這一次,她多怕他不會來,他接不住她。

餘光裏,有人緩緩走來,越來越近。

她終於轉身,與之對望。是了,這才是她的老師。

目是湖中春水,唇是岸上春花。超逸脫塵,惑人心魄。

披著一件隆冬時節人們才會穿的厚狐裘,身嬌肉貴,怎舍得斷自己半指?

說他有風骨吧,他從來沒皮沒臉的。說他沒風骨吧,他實則強大又美好。

賀初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見他張口,以為他有話對她說,豈料卻是對疊湘說的:“給我準備點食物,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兩個冷饅頭,我就快餓死了。”

賀初:“……”

太宗:“……”

疊湘忙不疊地應下,飛奔出去。

賀初反應了過來,機警地問:“你什麽時候在的?”

崔徹先不忙答,給太宗行禮,“臣在人群中看見陛下了,多怕陛下不願為臣和長寧公主主婚,畢竟陛下心目中的乘龍快婿,另有其人。”

王熊:“……”

可見在齊媽媽說,婚書上沒有主婚人落款的時候,他就在了,卻一直混在人群裏瞧熱鬧。賀初在心裏狠狠翻了個白眼。

太宗松了口氣,可惜今日皇後不在。看這情形,阿九嫁出去的可能性極大。只是塵埃未定,不容有絲毫的疏忽和懈怠,拍了拍他的肩,“人沒事就好,其他的都好商量。”

王熊不甘示弱,“崔南雪,都什麽時候還不忘擠兌我。你先把家事處理好,我若是陛下的乘龍快婿,那才是皆大歡喜。殿下哪會受這種委屈。”

太宗想,若非十四太小,許配給王熊該多好,可惜了,十四生不逢時。

崔徹笑笑,轉身對滿室賓客道:“種種誤會,緣於崔氏的一樁陳年舊事,趁今日陛下和族中長輩都在,我們商量一下,很快就好。諸位見諒,請一切照舊,臣恭請太子殿下代為招呼諸位賓客。”

賀齡心中一樂,可見崔徹沒把他當外人,若不是顧及裴氏的顏面,他真想說:放心吧,姐夫。

崔徹走到裴青瑤面前,溫言道:“讓你受驚了。他,是我的孿生兄長,也是真正的崔徹。他的確沒有騙你,四歲與你結識,六歲和裴大娘子定下婚約。”

見裴青瑤睜圓了眼,崔徹又道:“這些皆是我最近才發現的。你們婚書上的落款,是他的筆跡。我想,我和他,或許別人分不清,但你能分得清楚。

只是,這是崔氏的一樁家事,容我們先商量一下。我讓下人先送你去內帷歇息,等商議完,崔氏必然好好給你一個交代。到時,婚事如何定奪,全憑你的意願。”

裴青瑤的確累了,木木地點了點頭,由侍女們扶進了內帷。

她一邊走,一邊有種機關算盡太聰明的感覺。崔徹仿佛是她從裴微雲處掠奪來的勝利,卻不知這種勝利,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果。

她看似贏了,既不比裴微雲兩手空空,也不比賀初出盡洋相,也出盡風頭,可她心裏卻清楚,被譽為世家第一才女的她,輸了。

*

崔恕的書房裏,崔徹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交到崔恕手上。

“有位夫人托我還給父親。”

崔恕將它合在掌中,手微微顫抖,這是他娶鄭瑜時送給她的,是他得知娶的人是她之後,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親自雕琢的佩。

“你見過你母親了?這麽多年,她到底去了哪?”

父親果然不知道母親的去向。崔徹掃了眼嘴角哆嗦的齊媽媽和一旁抹淚的疊湘,“見過了。關於我的身世,是母親告知我的。母親生產時,誕下一對雙生子。長子名徹,幼子尚來不及取名,就已經性命難保。

崔氏祖上立有一條家規,但凡能繼承家主之位的雙生子,只能留一個。長幼有序,於是父親要殺我,母親不顧產後虛弱,連夜攜我出走,這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我說的對嗎,父親?”

崔恕回溯往事,儀態絕佳,“我們祖上出現過一對雙生子,為了爭奪家主之位,無所不用其極,那是崔氏絕不想再面對再重演的往事。祖宗痛定思痛,立下了這條家規。造化弄人,如果你們是一男一女,或者不是崔氏家主的孩子,你們就都能活著。”

“混賬!”崔徹的叔祖氣得大罵:“什麽造化弄人,什麽狗屁家規。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怎麽能拿死的規矩去拘著活人。這孩子多好,相中的女子也有氣魄。”

崔恕抿了抿嘴,不作聲。聽到最後一句,太宗強忍著笑,心中得意。

崔徹又道:“此後,我和母親相依為命,雖窮苦了些,日子倒也簡單舒心。豈知八歲那年,崔氏來人把母親和我強行接了回去。我大病一場,受了刺激,除了還記得母親之外,其他事幾乎忘得一幹二凈。

杏子塢的人告訴我:我自小早慧,是博陵崔氏的少主,四歲認識裴氏姐妹,六歲與裴微雲定下婚事。我也是最近才弄清楚,這些其實不是發生我身上的事,而是發生在我兄長崔徹身上的事。

他在八歲的時候,被父親發現,左腳和右腳皆長成六趾。父親視為殘缺,遂找到了母親和我,想讓我取代兄長,成為崔氏的少主。可這樣一來,兄長性命難保,母親苦苦哀求,卻是無果。”

太宗恍然,難怪新郎能斷然削下半截小指,在新郎內心深處,他痛恨自己是長出六個足趾的人吧?

這一對兄弟俱是可憐人啊。

長到八歲的少主,忽然被弟弟取代了,且有性命之憂。而弟弟呢,和母親過得好好的,突然被翻了出來。從前的記憶幾乎喪失殆盡,接了兄長的使命,還要接下兄長的青梅竹馬。

“混賬,混賬!”叔祖快把桌案拍塌了。

雖被長輩痛罵著,崔恕的威儀是刻在骨子裏的,鎮定道:“我怎忍真得要了你們的性命。你母親第一次出走,是我故意放她走的。否則,你們怎麽可能走出杏子塢?你母親和你兄長,我也授意齊媽媽放他們離開。”

崔徹看著立在父親身側遠遠的、大氣也不敢出的齊媽媽,笑得極冷,“他們還能逃到哪?何處才是盡頭!

倘若幾年後,父親不合心意了,覺得我不配做未來的崔氏家主,再把他們接回來,我們兄弟二人的命運再次互換,該如何是好?

父親可以在兄長和我之間輪番做選擇,退與換樂此不疲,可母親怎麽辦?父親可知,這麽多年母親住在哪裏?”

崔恕看著他,阿瑜到底在哪?這些年他遍尋不著,她杳無音訊。

“我一直以為,母親在我九歲時故去了。可杏子塢舉辦茶會的時候,殿下和我意外地發現,笛唱閣有間密室。機關就在墻上那幅輿圖上。那是母親的一件陪嫁品,是外公留給她的。輿圖上有一行極小的字,上面寫著:寄隱山中,但一瓢飲水,深掩苔扉。

那意思是說,我隱居山中,每日長掩門扉,深居簡出,一簞食、一瓢水足矣。崔恕想,難道阿瑜隱居在笛唱閣的密室裏?

“殿下和我見過那間密室,是你想象不到的簡樸,不過也算安寧。空氣裏還有股沒藥的氣味,母親患了胸痹心痛的病。”

他日日想念牽掛的妻子,竟然就在杏子塢! 崔恕大驚:“她難道是因為舍不得你,故而長年躲在笛唱閣的密室,守護著你?”

“一則,是因為母親想默默守護我和兄長。二則,你傷透了她的心,她不想再見到你。三則……”崔徹淡靜的聲音下,暗流洶湧,“她堂堂主母,因生了一對雙生子,被逼得走投無路,最後反而要求助於自己的陪嫁侍女,施恩一方棲身之地,她多半是被那別有用心、巧舌如簧的陪嫁侍女蒙騙多年。

母親和外公一樣熱愛游歷,從小就立下長大以後要用雙足丈量疆域的宏願。然而十七年來,父親可知,她畫地為牢,幽閉在笛唱閣地下那間小小的、總有股濕黴味的暗室裏。除了會唱兩首吳聲歌曲之外,與人長期無交流,她已經不會說話了。她跟我說的這些,皆是用紙筆和眼淚寫下的。她這一生自誕下我們這對雙生子後,過得太苦太苦了,而這些並非她的錯!

可我,我睡得太深太沈了。夜裏我從來也聽不見她唱的歌。有時人影晃過,燭火一歪,甚至全滅了,我、我以為有鬼。十七年我從不知母親就住在地下。父親,為什麽?我不要什麽天下第一公子、崔氏少主、未來的世家領袖。我只想回到從前,和母親好好過活。我們住的地方還有我的小夥伴在等著我。”

眾人黯然。

崔夫人唱的那兩首曲子,賀初聽過,含情脈脈,溫柔細膩。

崔徹曾說,那個鬼是個修行者吧?一顆心苦澀且幽靜。身上帶著一點濕濕的黴味,甚至還有沒藥的氣味。

那竟是他的母親。

崔徹從袖中取出兩張紙箋,“我把齊媽媽給我的杏脯分別拿給了宮裏的王禦醫,以及大理寺最有經驗的仵作韓翁查驗,結論是,杏脯裏混雜著一種藥物,是它導致我對八歲之前的事,再也撿拾不起來。它也是我一日要睡十六個小時,總是睡得很深很沈的原因。這件事,應該是父親授意的吧?”

崔恕道:“你回杏子塢之後,總說有個小夥伴在等著你,日日鬧著要回去。有一次獨自溜了出去,為了不被下邊人找到,藏匿在池塘。救回來後,發了高燒,差點沒命。除了你母親之外,從前的事幾乎遺忘殆盡。郎中說,假以時日,還是會慢慢恢覆。可崔氏的少主只能有一個,你的記憶一旦恢覆,事情將變得極其覆雜。我怎麽會害你,這麽做,皆是為了你好。那藥物十分安全,並不傷身,僅僅就是割裂你那段時間的記憶罷了。”

聽到這裏,賀初的心漏跳了一拍。

孟小雙離開清寧的時候,也是八歲。

孟小雙的阿娘做得一手江南道的美味菜肴。

老師曾說,有小雙,必然有大雙。孟小雙的名字,聽起來像是雙生子。

王熊見過孟小雙和他的阿娘。在去清寧的路上,他見過他們的馬車。表面看上去十分普通,可車夫內力高深,是個高手。孟小雙的阿娘,相貌很美,抱著當時八歲的孟小雙。

他們的去向,會不會是杏子塢?

還有,王熊讓人調閱了各地的戶籍卷宗,尤其是和接應馬車相遇的那一帶,全國共有兩千八百二十三人叫孟小雙,可那些人中,沒有一位符合條件。這便說明,他後來不叫孟小雙了。

她驀然起身,竭力平靜著聲音,“令兄名徹,那老師你呢?”

她的老師端坐在黃昏淡淡的光線裏,神清骨冷,不染塵俗。

聽到她這一問,淺淺笑,風華絕倫,“為師姓孟,名小雙。從前家住清寧縣天狗街十二號。在那裏,有個小夥伴,她等了我許多年、許多年,可我把她忘了,雖然我不是故意的。她住在清寧縣天狗街三號,姓賀,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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