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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竹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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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竹與月

次日一早,賀初趕往大理寺,尚未走出宮門口,就見卓韌立在宮門外。

這個時間,又是在長樂門,很明顯,卓韌等的人是她。

她停了腳步,隔著一道門檻,與他靜靜對峙。

崔徹說他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一再叮囑她要防備他。

在這道高高的門檻之前,她只要一轉身回宮,他便明白了。以他的性子,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她從此安全了。

然而,自那次去郊外相送顧汾和戚衡君,她和卓韌第一次相遇。到木樨客棧,他們一同教訓那個討厭的夥計,他用言語,她用武力,他們同仇敵愾。再到那場大火,他前來知會她,不負她所托,更是贏得了她的信任。及至杏子塢的井中,他的陪伴,他背著她,送她回閑止齋。

種種俱是事實,她無法回避,無法抹去。

假使他是一個內裏極度瘋狂的人,她不知道她在他那兒,能不能成為一個例外。可至少有一點,她深信不疑,卓韌與她的相遇,僅僅只是偶遇,木樨客棧亦如此,她並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於是,她神色鎮靜地吩咐身邊侍女,“戌時我若還沒回來,去告知老師,就說我在卓先生那裏。”

而後,她牽著透劍,跨出宮門,明白無誤地出現在他眼前,仰頭視他。

她眸光軟得似水,檀口上薄紅欲滴。有那麽一瞬,卓韌有點恍惚。不知是不是屏息的緣故,總之心跳得飛快。

“卓先生是在等我嗎?”

卓韌瞬間冷卻。他猜到崔徹和她一定發現了什麽,才會立在宮門口等她的。她一向喚他卓兄,如果再也不願,那麽,孤城也好。可她終究還是疏遠他了。

他神色如常,“今日烹茶,殿下會來品一盞嗎?”

賀初一怔。在桐林書院時,他也問過她同樣的話。

屆時,殿下會來品一盞嗎?

他走後,崔徹還不滿地嘀咕說,鬥茶那日她本就在,又何必不著痕跡的邀約。那時她還對崔徹說,不必多疑,他目標遠大,不會是她。她和崔徹都認為,卓韌志在朝堂,卻沒想到他的目標是覆仇,他的手法是攪動朝堂風雲。

也和上次一樣,她點點頭,算是應下。

兩人騎馬行了一段路,到了卓韌的宅子。

這裏距離雍王府不遠,賀初跟著他穿行其中,一壁驚嘆。

誰能想到無比豪闊、仆從如雲的宅子裏,住著一個獨來獨往、衣衫洗得泛白、身邊只有一匹老馬的主人。

這一看就是她四哥的厚贈與手筆,陳設擺件,她很是眼熟。她阿耶一向寵愛她四哥,賜下不少珍奇之物,看來都被她四哥虔誠奉至這裏來了。

卓韌抱歉道:“狡兔三窟,我也有三處。一處在雍王府;一處在一間學塾,簡陋得很。真要邀請客人,就只能來這裏,雖然俗不可耐,不比崔宅風雅,卻當真是我的住處。”

賀初默默嘆口氣。世間一物降一物,她四哥天潢貴胄,人中龍鳳,被阿耶阿娘寵壞的性子,似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在他面前,她四哥簡直就像地主家的二傻子。

兩人乘舟,去向湖心,只見煙波浩渺的湖中央,淩空建有一間大宅。

她隨卓韌離舟,宅內用物簡單,卻一應俱全,看來這裏才是卓韌常待的地方。

她立在窗畔,眼前水遠天長。近處紅蓮已殘,相互倚靠。浮雲順水悠悠,白鳥靜默安閑。

她遞給他一件包裹。

他接過,似是柔軟物什。

淡淡的喜悅漫了上來,他啟唇一笑,清正端肅的面容便生動起來,“是什麽?”

“卓先生贈我鬥笠蓑衣,我回贈先生一件外袍。回了安都後,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遇見先生,就一直放在透劍負著的革囊裏。”

她只是放在便利之處,等待一場順其自然的相遇。若有心找他,難道會找不到?可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

緘默地打開包裹,有些驚喜,衣裳不是絲質的,而是夏布的,和他往常穿的布料一樣。他看著針腳,又是一喜,“不是宮裏做的?”

對她來說,宮裏的太便利,顯不出誠意。“不是。”賀初道:“我在東市的衣肆選的衣料,也是在那裏縫制的。掌櫃說,這顏色是竹林裏的月色,我想著適合先生,就選了它。”

卓韌道:“殿下稍等,我去換上。”

趁著他去裏間換衣,賀初飛快掃了一遍周遭。

沿著眼前這條湖順流而下,就能離開安都。當初她四哥贈卓韌宅子,定是此地風景頗好,卻不曾想過,卓韌若要離開,憑借這裏的地利,能從容抽身。

卓韌換好衣裳,站在她身前,微微擡著雙臂,給她打量。

她在衣肆說的尺寸,都是她估摸的。寬松了些,卻在他一向自持的氣質中平添了幾分瀟灑。賀初暗想,竹月色有些清冷寂寥,唯有眼前此人能鎮得住。

她身後,稀稀疏疏的雨點落在湖裏,圈起一個個小小的漩渦。讓他想起第一次遇見她,起初也是這樣的雨。他站在她的馬旁仰視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當時賀初是男裝打扮,可在木樨客棧,她一回頭,他卻立刻認出了她。

窗外,曾經紅艷艷的蓮,連成一片,也抵不過她的嬌美。雨色將雲漸漸斂收,卻收不去她的艷色。他不知不覺走近她,明知兩人不可能,心還是止不住怦怦亂跳。

他很想問她,還像那晚一樣難過嗎?可又覺得,像崔徹那般翩翩佳公子,隨隨便便一句情話就能哄得她轉嗔為喜。他見識過了,在井下他聽見崔徹和侍女的對話,在所有的二選一中,崔徹拋出的答案無一不熨帖、不瀟灑、不灼熱。

他自問其他都不輸於崔徹,可唯獨面對心悅的娘子,他絕無崔徹那般灑脫的風度。多年以來,他除了覆仇,還是覆仇,根本沒有別的目標。以至於賀初闖了進來,他只能默默註視著她,無言地把她放在心上。

“好看嗎?”

他問,一邊想,這一句會不會是此生他離她最近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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