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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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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夜宿

賀初放下箸,“吃飽了,你慢用,我回宮了。”

“這麽晚你還能回得去?”

“最近得了塊令牌,偶爾耽誤了,也能回宮。”

“可如果被問起,你怎麽解釋?”

賀初想起浴室裏他是怎麽一步一步逼迫她的,淡淡道:“就說老師病重。”

崔徹:“……”

“我又病重了?”

“嗯,說老師病重,可信度高。像老師這等多智近妖的人物如果終年健康無虞、活活潑潑的,總感覺不正常。須得一天睡十六小時,且全身寒涼,盛夏披著裘衣,冬日裏一邊賞雪,一邊吐血,才是那麽回事。”

這到底是在誇他,還是在詛咒他?崔徹笑,“可我一向很正常啊,只要是不被刺激得舊病覆發。晚上你不必回了,我讓人往宮裏遞了消息,就宿在我這裏。”

賀初:“……”

上次崔徹病了,她需照顧他,沒回宮理直氣壯。這次則多少有點心虛。可‘就宿在我這裏’這句話聽起來古怪無比,難道又是她多想了?

“你也說你病重了?”

崔徹輕嗤一聲,“那豈不是欺君,我說你要留在這裏吃姑蘇醬鴨。”

“啊?這樣也能糊弄過去?”

“什麽糊弄,這理由不好嗎?一則,沒說謊,二則,民以食為天。陛下不也向顧家借廚子嗎?”崔徹瞥她一眼,“放心吧,回去後沒人會數落你。他們不是說了嗎?一個蓬萊仙山,一個無人問津,你我在其他人眼裏就是兩個男子。”

賀初:“……”

除了顧汾和王熊之外,的確沒人懷疑過她和崔徹。他們甚至能夠正大光明地偷偷摸摸。

賀初托著腮感嘆道:“這不過是從前不曾深想的冰涼現實,意味著在人們眼中,你我是不相稱的。我,配不上你崔南雪。”

崔徹註視著她,“你介意?”

“本就是事實。”賀初道:“其一,我們同歲。其二,我在清寧長大,游蕩在天狗街,而你是杏子塢的神仙人物。其三,賀氏數百年前是寒門,如今最多算崛起,而你出身天下世族之首,是世家公子中的世家公子。做你的掛名學生已是勉強,更遑論其他。你和我之間如此懸殊,所以,崔南雪,愛上你應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吧?我這般夠著你,唯有高處不勝寒吧?”

崔徹悻悻哼了一聲,“後悔了?你怕孤獨又怕辛苦?可你夠過我嗎?為什麽我一點也沒察覺到。一向都是我在巴巴等你。我在默默忍受你和別的郎君在一起。你我幾乎日日相見,而我對你需時時克制,就像今日在浴室,如果換做是別人,比如顧色清,王雲騅,他們怎麽會像我這麽好說話,問你幾個問題就輕輕松松放過你,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賀初:“……”

她咋舌,“崔南雪,你那算老老實實退出去,輕輕松松放過我?顧兄玉潔冰清,才不會像你那樣乘人之危呢。至於王雲騅,你也說過,他對娘子老辣,換而言之,他什麽樣女子沒見過,還在意這個?他必然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崔徹氣結,“好,好。我倒不知顧色清在你心目中如此完美,冰魂雪魄,一塵不染。而王雲騅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別說是誤入浴室了,便是進了整座浴堂,也能處變不驚。”

賀初一揚下頜,梨渦微閃,粉嘟嘟的面頰糯糯的,“你巴巴地等著我,我如何知曉?第一次你讓我去曲江池,你說:你不介意的話,可以來我的行障。反正是借你名義打的秋風。地點就在曲江池中游,柳林對面。我聽後一陣迷茫。我想過,你這是在邀約我,可有這麽邀約人的嗎?所以我覺得是我多心了。第二次你讓我去杏子塢,你說:我們打個賭,就賭陛下會不會召見戚衡君。如果召見的話,杏子塢即將有一場盛會,我願意吃點虧,攜你去瞧瞧熱鬧。我本就不喜杏子塢,聽你這麽說,我就更不想去了。”

“你不喜杏子塢?”崔徹的聲音似暗淡下來,語氣卻柔和得像夏夜的風,“為何?”

“就是喜歡不起來。”

“還有,更可氣的是,我也曾懷疑,你為救我,才跳下水的,可你說你是因為無聊。你甚至抱怨,不過撈個人而已,卻被我盤問好幾回。你甚至反問我,在上巳那樣的節日以及在行障裏會不會感到無趣和無聊。”

“還有嗎?”他的音量明顯弱了下來。

他這是心虛了,還是知錯了?賀初道:“當然有,簡直罄竹難書。崔南雪,你總是欺負我,世間就只有我能忍你受你,哼,偏偏人們還覺得我配不上你。”

“好,那我們去睡吧。”崔徹忽然把頭靠在她肩上,下一秒,呼吸就變得深沈、均勻。

鶴心正往涼亭送酒來,見狀將酒放在石桌上,見怪不怪道,“公子睡著了?”

賀初心中無語,她鼓足勇氣的控訴,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怎麽還送了酒來?他不是不喜歡人一身酒氣,且不清醒嗎?”

“公子說,今晚心情好,要和殿下飲酒賞月。不過他下午就沒睡,傍晚又出去接殿下,這一天只睡了十二小時,估計吃不消了。殿下稍等,我去叫人來,把公子扶進去。”

上次他這樣靠在她的肩頭,是在書房裏。當時章頤自盡,她聞訊從馬場趕回來,他心情不好,大發脾氣……不知為何,她喜歡崔徹像這樣靜靜靠在她肩上。有時,他像獨自游蕩的不羈的風。有時他居高臨下,總拘著她。唯有此時此刻,他還是天上的流雲,而她也還是穿雲的鳥,但他成了一朵不流雲。

“不必了,那樣扶進去會吵醒他。我可以把他背過去。”

鶴心竭力闔上快要驚掉的下巴。只見也不知賀初怎麽騰的身,下一秒,崔徹就覆在了她背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崔徹本能地箍住她,臉頰微微伏在她前肩。鶴心想扶上一把,都覺得多餘。

她背著他,不疾不徐地走。夏夜的風漸漸涼了下來,拂在崔徹的面,他感到自在爽快。賀初泡過蘭湯,散發著略苦的青翠與清新,好聞極了。恍惚中,今夜像極他們初見的那一夜,一輪明月獨照,樹影扶疏優雅。遠處傳來聲聲古調,似仙人散下的落花。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這世間,唯有她能忍他受他,忍著他比顧汾還要嚴重的心高氣傲,受著他孩子氣的惡作劇和無理取鬧,她居然還能背著他。他這個人不羈又叛逆,而只有她無所畏懼,她哪裏配不上他了?

賀初一直把他背到寢處,原本想放下他便回宮的。可他像個孩子一樣緊緊箍著她的脖子,把頭蜷縮在她頸間。

今天去郊外送別顧汾,回城時又逢大雨,沐浴時膽戰心驚一回,此刻又把這位背到這裏,

她乏力地躺在床上,看著頂上的月白帳子,帳中依是崔徹的氣息,似仙山空靈,似孤松靜冷。身心都誠實地不想走。

夜間,迷迷糊糊中,有人似對著她的耳畔說話:

你可知道,你從樹上翻下來,不信我會好好接著你,我有多失落?我在行障聽你的侍女喊,殿下落水了,我有多緊張?無論什麽事,我都會接著你,不顧一切救你。知道了嗎?

她百般掙紮,可夢境中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得重重“嗯”了一聲。

“第一次約你,是因你對安都的上巳節明明就很好奇。第二次,是因我想帶你回杏子塢見齊媽媽。母親不在了,在我心裏,齊媽媽就等同於我母親。”

她知道,齊媽媽是她母親的陪嫁侍女,上次的精麗小楷就是出自齊媽媽之手。

“系統說,我並非你的良配。可這世上有什麽配不配的,不過是世人茶餘飯後,閑得發慌罷了。我想要便要,而你就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她想說,她也是。

“還有,那次在不流雲,你靠在我肩上睡著了。”她忽然覺得唇被壓下,那人道:“阿九,你可知道,我吻過你。你可知道,那時我為你情動。”

那人輕輕索著她唇上的柔軟,動作極之小心翼翼,仿佛怕打擾她似的,可又飽含著深情和欲望。

半夢半醒之間,她緩緩睜開眼,月光如水,黃花梨木嵌玉質欄桿,月白帳子披瀉,鼠背灰的絲褥,石青緞繡平金雲鶴的錦被……她知道這是哪裏,她知道那人是誰。

她伸出手箍他的脖頸,迷戀應接,輕輕輾轉。

“還有,我全身寒涼嗎,我是病秧子嗎?”他喘著氣問。

想起她說他盛夏需披裘衣,一邊賞雪,一邊吐血,她幾乎笑出聲來,輕輕搖頭。

微光裏,他捕捉到她的笑意,吻她的梨渦,她的眼角,她的唇珠。

夏風來來又回回,梔子花的香氣明明覆滅滅。他醒了,她半醒著。薄薄的錦被被他踢到一旁,不再像前兩次疾風驟雨似的吻她,熱的胸膛貼著她,他極之溫柔地嘗她的唇,與她廝磨、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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