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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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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退卻

崔徹笑著連道:“好,好。”

車廂忽然靜了下來,唯有烤肉的香氣熱熱鬧鬧橫亙在兩人之間。賀初平添了一種崔徹在生氣的錯覺,硬著頭皮問:“那若我阿耶不打算召見戚衡君呢?”

崔徹不語,馬車到了宮門口,兩人沈默地立在風口處,散了會氣味。在去平和殿的路上,崔徹嘴角緊抿,一言不發。他不緊不慢走在前面,賀初沿著宮墻默默跟在後面。月光還是曾照徹顧府那座琉璃花房的月光,可卻不覆當時的悲涼,胖團團的裹著兩人。從前,崔徹衣衫上的香氣總讓她覺得,他像個仙人,拉著她便能奔上青雲,而此刻,他衣上殘留了一些炙羊肉和枯茗混合的氣息,顯得莫名好笑。

賀初看著投在地上的兩蓬人影,毫無疑問,他這是生氣了,可他到底在氣什麽呢?杏子塢的那場盛會很重要?還是氣她說要留在安都相親?她相親很稀奇嗎?從去歲回宮,歷史由來已久,連她都見怪不怪,他有什麽好生氣的?

經過一處宮道的拐角,她走了過去,被人輕輕一拽,又帶著點趔趄退了回來,差點跌入那人懷裏。

崔徹跟她換了個位置,將她擠在拐角,身影覆蓋著她,“想什麽心事呢?這般出神。連我不見了,你都不知道?”

隔著他一絲不茍的外袍,他驕傲的膝幾乎抵著她豐盈的腿,凹下了一個淺淺的渦,她有點心慌,“就只有這條宮道通往平和殿,大晚上走在月下的兩個人,怎麽可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最多就是你走得快,我走得慢,走丟了而已。”

她春衫傳來的薄薄溫度溫著他的掌心,豐潤的觸感總是令他心頭一悸,可這一次,他沒有松手。

“若是走丟了,阿九會害怕嗎?”他盯著她,沈沈問。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奇怪,賀初偏著腦袋道:“這座宮殿在前朝時期叫紫微宮,本朝叫做大明宮,這裏是我的家,老師也時常進宮,我們怎會走丟。就算走丟了,我一個混不吝又怎會害怕呢?”

崔徹:“……”

她的頭發蓬蓬的,後頸的一縷發絲攏不上去,半垂在白皙的脖子上。他忍不住伸手,手指搭著那縷發,往上抿了幾次,只是徒勞。他指上撩著那縷發絲,窸窸窣窣,讓他又麻又癢。指腹卻擦過她頸上肌膚,滑膩如酥。

他聲音一沈,低低道:“跟我一起去趟杏子塢好不好?”

賀初心神一晃,這是在邀約她嗎?他邀約人的方式總讓人沒著沒落的。上次他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來我的行障,地點就在曲江池中游,楊柳林對面。讓她覺得是自己多想了,遂含糊地“嗯”了一聲,終究還是沒去。

她低了頭,“杏子塢的那場盛會很重要嗎?”

“嗯。”崔徹的手指仍繞著她的發絲,似心不在焉地答。

她揚起臉,鼓足勇氣問:“‘嗯’,是什麽意思?”

胖團團的月下,崔徹的目光明凈如水。暈沈沈的光中,他唇角漾起的一絲笑意比這光還暗昧。

他的笑隨著目光細掃著她,從她的眉峰到眼尾,從她的鼻脊到唇珠。此刻,她眸光軟得似水,檀口上一點薄紅欲滴。都說她天不怕地不怕,是個混不吝,可在他面前,她從來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巴巴地跟在他身後,他是她的債主,她卻像獨獨還不起他債的人。一直走到這裏,他終於明白了,她是還不起,他任情恣性,而她什麽也不懂,她欠他的,的確還不上。

賀初的印象裏,他似乎第一次這般看她,又似乎有過千百遍地這般看著她。他一改清清冷冷的眼神,像一團冰雪流進了暖洋,他看她像看一朵欲燃的紅花,像看一只隨時會被他折斷脖頸孱弱又無助的獸。

系統為何說崔徹對她毫無情意呢,他的目光他的笑、他的語氣他的話,他的牽絆他的無理取鬧,分明不是系統說的那樣。到底是系統說了謊,還是哪裏出了岔子?

她忽然想推開那些她想看懂他卻又怎麽也看不懂的心事,一次又一次,他從不給她想要的回答,可那又如何呢,她是那麽勇敢的人,憑何不能在這座華麗又寂寥的大明宮,在這月下無人窺見的一隅,安享他無聲地鬧著脾氣,安享他分明不願釋手地撩撥她。此時,沒有裴微雲和他的幼年婚約,沒有裴青瑤那兩條飛揚又嬌俏的荔色絲帶,沒有系統的動之以理苦口婆心,也沒有世家大族與賀氏之間那條無形的鴻溝。

他就是她藏在心底連自己也舍不得打開看的人,就是顧汾明明很好很好卻讓她無法逾越的那人,上巳那晚,內河的水有點涼也有些濁,她奮不顧身地往前游,生怕他有一點閃失。無論她在哪,和誰在一起,只要一聽到他有事,她會放下一切,朝他奔去。如此,她不該向他討一點獎賞嗎?

她捉著他的衣袖,微擡了下頜,闔上眼,從心底裏喚了聲:南雪。

天風蕩漾,吹開崔徹的心,又撫過她嬌美的唇,她英氣的眉眼。隔著衣袖傳來她掌心的溫度,崔徹胳膊的那處灼燙起來,幾乎瞬間就點燃了他。他握著賀初的頸,苦苦看著她。兩人靠得太近,熱的軀體,一點食物的香氣,還有不羈的枯茗味,有點可笑地混雜在一起,卻讓他分外留戀這點煙火氣。只要下一息,他便能吻上她,而這中間他走了悠遠的路,山重水覆,柳暗花明。可驀然間顧汾清減的面容出現在他腦海裏,她和顧汾太快了,故而來不及有一生一世的羈絆。他想起她說,世人總說女子要矜持,可試問,如果能牽探花郎的手,又能親他,還要什麽矜持?對她來說,他崔南雪還不是一樣?只不過比顧汾多了一個天下第一公子的名頭,可盛名之下的他,和顧汾沒什麽區別,顧汾會受傷,他也會受傷;顧汾會難過,他也會;顧汾無可奈何,而到頭來他也會。

他心下一靜,無聲地嘆口氣,管住自己,將吻輕輕落在她的眉尖,聲音卻無端繾綣起來,是對她的溫柔,也是對自己的安慰,“我們走吧,以免誤了時辰。”

賀初睜開眼,瞬間冷卻。來不及和他對視一眼,看見的卻是他的後腦。他頭發高束,一走動,馬尾便散發出驕傲的神氣,像看破她有什麽陰謀似的,冷冷地覷著她。

就算她再不解風情,她也知道了,崔徹給她的那個吻,不是回應,只是不忍拂卻的敷衍。每當他撩撥她時,她當了真,他又退回去戲耍她,將她一次又一次扔在原地,仿佛她是個混不吝就不會受傷一樣。

她木木地跟著他走,一顆心卻被她弄丟了,丟在那個無人窺見的一隅,那個她鼓足勇氣叫“南雪”的人身後,在好脾氣的月光下碎成一片片殘葉。

*

平和殿裏,晏宜也在。崔徹將整件案子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奇人奇事,任誰也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太宗聽後,很是感慨,“世人皆恥笑內官,未免太偏狹了。誰能想到,那個魏內官願傾家蕩產為戚衡贖刑,而戚家郎君為回報當年的一粥之恩和對姚家小姐的承諾,忍辱偷生將孩子養大成人,有情有義,可歌可泣。”

崔徹道:“戚衡本就資質奇佳,他生逢亂世,乏父母蔭蔽,才被奸人一再所害所誤,以致於一生多舛。如若戚衡能拿出當年高祖賜下的丹書鐵券,臣懇請陛下赦免他,允他從此天高海闊,平淡度日。”

太宗問:“你確定顧色清不是當年大興皇帝和姚修容的孩子。”

接了崔徹明確的眼神,太宗這才放心,“晏閣老怎麽看?”

晏宜想,這案子的真相無法公之於眾,甚至對朝臣也需秘而不宣,今日在場的幾個人決定著戚衡的生死,遂開口道:“戚家郎君雖對顧大人用了私刑,且是手法殘忍的極刑,可相比殺人來說,顧大人卻是誅心。此案更像戚家郎君和顧大人之間的一樁私人恩怨。顧大人預料到自己的結局,並為戚家郎君向高祖討來鐵券,不知道這算不算恩怨已了。臣也同意赦免戚衡。既然真相無法公諸於天下,不如還當它在去年時就已經結了案,從此不再提了。”

太宗笑笑,“你啊,可真是狡猾。放心不下提出重審的人是你,如今真相無法公布,視作已經結案的也是你。戚衡雖其罪當誅,但其情可憫,手上又有高祖賜下的鐵券,就按晏閣老說的辦吧,吾允他天高海闊,餘生自由。”

戚衡性命無憂,賀初松了口氣。可戚衡用來懸賞他自己的那五萬兩銀子還在她阿耶手上,賀初等了等,崔徹卻一直沒提。

顧齊一案已破,真相大白,晏宜心滿意足地告退。

太宗下了玉階,拉著賀初憐愛地問:“我家阿九今日去哪吃炙羊肉了,怎麽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阿耶怎知我吃了炙羊肉?”

“氣味還在,不是你,難道還能是南雪?”

她一言難盡地看著她阿耶,想起馬車上崔徹吃完之後,還連嘬了兩下手指頭,貪婪得就像個小孩子。可說出來,也沒人信啊。他崔徹果然是個神仙,而她賀初果然就是個墊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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