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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孤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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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孤掌

翌日傍晚,顧汾候在門口,等二人一到,親自引著崔徹與賀初入內。

顧府占地驚人,三人一路穿行,所到之處,屋舍華美高大,奇花遍地盛開,仆從衣飾鮮潔,賀初第一次有種不緊隨其後,一不小心就會迷路的感覺。

到了一處琉璃屋,三人止步,顧汾道:“我阿娘正在花房相候。”

崔徹拉著顧汾,囑道:“殿下與我受了晏閣老的委托,重查顧大人被害一案。去歲顧大人一案雖然結了案,可疑點重重,晏閣老先後收到兩封匿名信,信中指出,對本案供認不諱的林老丈,並非兇手。殿下和我今日來,其實就意味著距離找到本案的兇手不遠了。”

顧汾接了崔徹的眼神,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他阿耶被害,與他阿娘有關?

崔徹親自來這裏,而不是讓人將阿娘帶去大理寺,意味著其中隱情不足為外人道?

還有,崔徹就不必說了,這件事是大理寺的職責所在。阿初早年在清寧的時候,聽說常受教於晏閣老,是閣老曾悉心栽培且信任的人。看來明月橋下與他二人的相見並非偶然,可每逢三月初一這天,陪著他阿娘去榆錢粥攤的事,是他親自安排的,家裏的仆人不可能知曉。這件事,崔徹與阿初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顧汾淡淡一笑,“從小到大,我的風雨都是屋裏那人為我遮擋的,無論她做了什麽,我都不會舍棄她。不過,師兄既然都查到我家裏來了,怎麽還好意思興致勃勃吃我家庖廚做的烤全羊啊?要不我讓他們把院中的烤爐、羊啊什麽的全都撤了。”

崔徹道:“別,別,我都惦記好多天了。我們不在府上吃討你嫌,你讓人給我們包好,今夜陛下召見,我們在馬車上吃完再進宮。”

賀初:“……”

顧汾:“……”

*

兩人進了花房,向戚夫人執子侄禮。

戚夫人仍是點頭含笑。她立在一房的蘭花中,風華清靡。對照本人,賀初才發現,這世間就連崔徹的畫筆,也不盡能畫出戚夫人的絕代姿容。

坐定後,崔徹開門見山道:“夫人,昨日大理寺請來了一位前朝的宮人,原是大興皇帝宮中的內府局令,姓魏。他恐怕是夫人的一位故人吧?”

戚夫人不置可否,靜靜聽著。

“魏內官曾有位義子,在宮中任掌燈一職,叫魏岸,自顧大人獻城之後,便杳無音訊,與他失散多年。當他看到我畫的一幅畫像後,認出畫中人就是魏岸,他對我說,他雖是一殘缺之人,但一向將魏岸視作親子。如果魏掌燈犯下什麽禍事,他願奉上所有資財,為其贖刑,只求能保全掌燈一條性命。

昨日,他還無不擔憂地問我,魏岸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吃得飽嗎,手上是否寬裕,會不會受人欺負?魏內官對魏岸的父子情義,大概不輸於戚夫人對色清的情義吧?”

一上來就是動之以情,賀初為戚夫人懸著心,沒想到的是,戚夫人不閃不避,鄭重地點了點頭。

崔徹取出那張畫像,擺在戚夫人面前,“畫中男子,我是按照戚夫人的相貌畫的。他叫戚衡,扶風郡人士。他曾祖曾是衙門裏專門行刑的人,手中有家傳的技藝。原本,他家幾代人都是要吃行刑那碗飯的。可後來改朝換代了,前朝取消了相關刑罰。因祖上做的這樁營生被認為折損陰德,他父親恐遭側目,是以只讀書、不應試。

可戚衡不一樣。他自小就有神童之譽,五歲啟蒙,八歲入鄉學,十一歲過鄉試。街坊鄰居都說,他遲早要中狀元,一舉登科,光宗耀祖。不僅如此,他們還說他性子溫和,小小年紀就有那種知書達理的味道,覺得他以後若能入朝為官,會是像晏閣老那樣的出眾人物。”

“當然,”崔徹虛咳了一聲,“確切地說,是像晏閣老,崔南雪那樣的出眾人物。”

賀初一言難盡地瞥他一眼,這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

戚夫人卻一直凝神在聽,聽到崔徹這句,笑意淡淡,仍是一種對兒子友人的包容與寵溺。

崔徹繼續道:“可到了前朝景明七年,戚衡的命運急轉而下。那一年,扶風郡遭逢荒年,戚衡的家人除他妹妹戚鸞之外,都命喪那場饑荒。十二歲的戚衡,帶著十歲的戚鸞懷揣著明亮的希望來安都投奔他們的舅舅,在明月橋下因一碗榆錢粥結識了姚家小姐,見識到了安都城最美好的一面。他想,如果日後他能一舉登科,他想求娶的便是像姚家小姐這樣的女子。可他沒想到的是,好賭的舅舅把他騙進宮凈了身。從此他從一個渴望建立功業的大好男兒,變成了宮中的一名內官。

他入了宮,無所依傍,在沒遇到魏內官之前,因相貌絕美在內監中備受排擠和屈辱。所幸後來他遇到了魏內官,被內府局令收為義子。內府局的差事常常要跟後宮妃嬪打交道,而他生得太好看,魏內官擔心他遭人覬覦,闖下禍事。為了保護他,讓他任掌燈一職。是以他的作息和其他人剛好相反,晚上才是他當差的時候,卻也落了個清靜,在宮中冰涼的甬道,寂寥的長夜,點燃每一盞燈火,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誰也不曾想到,大興皇帝的那座宮殿裏,恐怕最美不勝收的不是雕欄玉砌,也不是六宮粉黛,而是悠悠永夜裏一位內官的身影。

就這樣,五年過去了,他在宮中遇見一位故人,當年施粥給他的姚家小姐進了宮,成了大興皇帝的婕妤。姚婕妤淡泊安寧,既不獲寵,也不爭寵。於是,他們以銀燭為某種約定的暗語,每個月末,她讓自己的宮人向內府局討要銀燭,他親自給姚婕妤送去,他們或遙遙相見一面,或淡淡寒暄幾句,彼此救贖,互相砥礪,熬過在宮裏的每個年頭,一直到第十個年頭。

那一年,姚婕妤已晉為修容,位列九嬪之一。姚家和顧家沾著遠親,姚小姐和顧齊顧大人是遠房表兄妹,於是在顧大人逐漸受大興皇帝看重之後,她被晉為修容。大興皇帝逃離安都,姚修容因身懷有孕,沒有跟隨,滯留在後宮。

當時高祖兵臨城下,宮內人心惶惶,對戚衡和姚荼兩人來說,既是危機,又是生機。他二人想趁亂逃離,從此他們可以帶著那個孩子隱姓埋名,遠走高飛,去別處安穩度日。可姚修容卻死於難產,歿於顧大人獻城的前三天。臨終之際,她將孩子托付給了戚衡。

彼時,戚衡並不知道三天後顧齊將打開安都城門,可他知道前朝積重難返,大局已定。大興皇帝的子嗣如果留在宮中,被高祖的士兵搜出來只能是被斬殺的結局。於是,他連對他的義父也來不及交代一聲,便帶著孩子連夜出宮,投奔顧齊。

無論是從顧齊當時的權勢來看,還是從他和姚修容的關系來說,他都是當時可庇護孩子最適合也是唯一的人選。

戚衡這一生,遭逢危難時,一共投奔過兩人,可那兩人卻都不是良人。顧齊覬覦他的絕世之容,答應和他一起藏匿大興皇帝的子嗣,卻以孩子的性命及人生脅迫他,是以他不得不屈服。

他容顏驚世,扮成女子也毫無違和,遂成了顧齊的繼室。試想一下,顧齊的初衷是為新朝建立不世之功,然而到了後面,他懷揣兩個驚天的秘密,第一是他藏匿了大興皇帝的子嗣,第二是他娶了從前朝宮中出逃的內官。前一個秘密會讓他仕途難測,性命不保,後一個會讓他身敗名裂,受世人恥笑。於是他急流勇退,在盛年時向陛下提出辭呈,從此和戚衡歸隱避世。反正前朝宮中的許多寶物都被他搬回了家,家中富可敵國,關起顧府的大門,他雖沒有帝王之尊,卻未必沒有帝王之實。

戚衡忍辱負重多年,直到那個孩子被陛下欽點了探花,一番緣故,他決定不再忍。於是,他用了家傳絕技,也就是淩遲,對顧齊動了私刑,拋屍安都郊外的一所陋宅。他自信將本案做得天衣無縫,又拿出五萬兩銀子懸賞兇手,然而,卻不忍林老丈身死之後依然蒙冤,遂給當時的大理寺卿晏大人寄了一封‘林老丈不是兇手’的匿名信,為林老丈鳴冤。”

賀初不禁想,崔徹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戚夫人不是戚鸞,而是戚衡的呢?還有,他口口聲聲說的那個孩子,分明指向顧汾。可他明明說過,顧汾不是大興皇帝和姚修容的孩子。再觀戚夫人,她臉上自始至終都含著淡淡笑意,她對顧齊的恨,大概就只有用淩遲的手法才能消解,而唯有顧齊被零割碎剮一百零八刀,在最後一刀時才停止呼吸。既能看到整個行刑的過程,一邊經歷內心的極度恐懼,一邊在慘痛中緩慢死去,她大概才能心平氣和地活在這世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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