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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執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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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執別

顧汾用手掩她的唇,半是撒嬌半是討饒,“從小到大,我沒發過脾氣,只因沒有事讓我沒把握、不確定。”

他垂了眸,眼睫長得可橫一支筆,“阿初,是我不好,今日我吃醋了。”

“我一向自視甚高,還以為自己是不會拈酸喫醋的人,沒想到也不過如此。我見阿初那般失神,心裏就鬧騰起來,恨不能將你鎖在一個石洞裏,若非我的口訣,洞門絕打不開,門上還封著印,印符是‘阿初是顧汾的’,讓崔南雪永生永世也見不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好不好?阿初最好了,連我向你求親,你都答應了,以後我不會再這樣幼稚了。”

他的氣息熱熱地拂在賀初臉上,幾乎要淹沒了她。他軟言溫語,好聲好氣,哀求她的時候,眼神如鹿一樣的純真與乖覺,又是狐一般的狡黠和魅惑。

賀初被他哄得幾乎要放棄了,又掙紮了出來。她想起他立在長樂門,人在春風裏,清朗似雲天的樣子。從崔徹府中出來的時候,他雖也是瀟瀟灑灑的輕快樣子,可那背影分明受了傷,而讓他受傷的人是她。他說過,他會努力,會讓她笑得和從前一樣,只要她肯給他機會。可這樣的機會真得能給嗎?既不傷人,也不傷己嗎?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讀他的表情,只好抱著他,將下頜陷在他肩下,像他第一次擁她入懷那樣。顧汾的心跳聲依舊堅定磅礴,只是她再也無法心平氣和。

“可我低估了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我不知道他會這麽影響我,我也不知道我會這麽沒用。關乎他的一封信,就讓我原形畢露了。而你那般聰慧,你看到我所有的狼狽、虛弱、陰暗、不堪。我們如何再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而後繼續商議婚事,以那些鄭重的形式來渲染歡喜,沖淡空虛。最終自欺欺人地以為,如此,我們就能相偕到老?”

顧汾感到他心中那種可怕的預感即將證實,如果他沒有讓賀初上馬車,而是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淡淡離開了,這一關便過去了。過了幾日,她仍是那個願為他梳妝打扮,在崔南雪面前毫無顧忌商談他們婚事的她,崔南雪的羈絆太多,而他有的是機會,可他偏偏操之過急了。他知道婚姻多是磕磕碰碰,而磕碰未必就不圓滿,可卻忘了他們此時還禁不起磕碰,尤其阿初是這樣一個自由如風從心所欲的娘子。

他回抱住她,掌心貼著她的背脊,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那具嬌柔的身軀,心裏就像風吹落了花,無辜又無奈。她就像個妖精,前一日還款款走來,對書生含情脈脈地說要報恩,到了第二天又翻臉不認人,說緣分已盡,便從此消失了,只留那個書生黯然銷魂。

“其實上巳節那日我看出來了,你心裏有他。可我想,只要有我在,你和他會各歸其位的。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是我耐心不夠。日後我必然會做得很好。阿初,你信我,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你。從那日到現在,一想著能娶到你,我心裏一直是醉醺醺的。”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可見,不知深淺的人是她自己。

“不好的人是我才對,我將顧兄當成了一處可以避風的地方,盡管我不是故意的。”她將那支發簪取下,輕輕放在他手裏,“我的那些狼狽、虛弱、陰暗、不堪都應該是我自己的事,顧兄可以作為陌路人旁觀,卻不能作為我的夫君目睹。”

“顧色清,趁一切還不算太遲,我們就在這裏停止吧。”

他攥著她的胳膊,不肯放手,“可我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呢,我想給你做各種好吃的,想為你描眉調香,還想和你一起望春山渡秋水,在狹窄的小路撐傘漫步,在幽冷的冬夜秉燭夜游。”

他的眼神纏綿得像一場雨,而她像雨裏濕重的花。

“顧色清,”她穩了穩心神,“你說的那些,我統統喜歡。可那些恐怕越不過一個崔南雪。”

道理顧汾全懂,只是放不下。可但凡心性有一點懦弱,她不會對他說,他們就在這裏停止吧,她不會說,她統統喜歡的,卻越不過一個崔徹。也正因為她是那樣的心性,他明白了,她對崔徹的那點心思,恐怕難以磨滅,非他所能為。

他痛定思痛,將發簪重新插在她發間,“就讓它躺在你的香奩裏,提醒和見證你沒嫁給我是一件多麽傻的事。

賀初苦笑,“是很傻。”

抿了抿她有點亂了的鬟鬢,“把花留給我好不好?”

賀初不想瞞他:“這是崔南雪宅子裏的花,不過都是我種的,你可介意?”

“怎會。”顧汾道:“第一次見阿初,阿初明烈似火,就像伸進春光裏的一枝山茶。花便是花,在誰家宅院又有什麽關系。以後,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會想起阿初。即便花枯萎了,阿初也是我心中永遠的殿下。”

“還有,”顧汾伸出手指,輕勾她的下頜,“上次你吻我,毫無章法,我不敢造次,只得忍。現在不必怕了,我要還回來。”

他吻她,像一道春水。這個吻沒有欲,像是折斷某種植物的莖葉,有種微微的苦澀,又像一個甜美得蠱惑人伸了手卻無法觸及的夢……

賀初下了馬車,緩緩往回走。

記得明月橋下初相遇,第一次有人說她心性堅韌獨立,且是一樁優點。她那時想,等她老了,牙齒掉光了,她也會永遠記得那一幕吧。豐神俊朗的探花郎是那麽幹凈、明亮、美好,如一樹梨花落晚風,一臉燦然地對她說,‘我就喜歡阿初這樣的’。

後來不僅如此,他還在上巳節帶她出城,兩人下馬,在垂楊裏穿行。看路邊野花嬌艷,聽黃鸝婉轉鳴唱。他在林中向她求親,彼時麋鹿回望,光線如織。他們的婚事就像得了仙人的祝福。他們相擁著閑話婚後的日子,一邊看紅魚躍水,白鷗張翅。

如他一樣,她會永遠記得那一幕幕吧?

*

回到涼亭,崔徹人已經不在了,書信卻壓在盛著杏脯的倭角盒子下面,感覺再不收起來,就要被風刮跑了。她從盒子底下抽出那封信,信是封著的,還不曾打開。這麽重要的一樁事,卻被崔徹晾在一邊,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賀初摩挲著它,誰曾想這一日,就因為這薄薄的一封信,她跟顧汾戛然而止。果然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她面色一沈,將它塞在玉帶裏。

一顆心雖是濕重的,可在不流雲凝神靜氣練了會字,倒漸漸平靜了下來。

崔徹走進來,“顧色清帶來的那封信呢?”

賀初眼皮不擡,照舊寫字,“被我收起來了。”

崔徹似乎知道發生了變故,含著包容的語氣,“別鬧了,快還給我。”

賀初擱下筆,一擡眸,這才發現他不僅換了件袍衫,還綰了發沐了浴,頭發尚未幹透,松松束在腰後,神清氣朗,一改這幾日纏綿病榻的萎靡。

原來如此。她恍然,難怪那封信他不曾打開。在讀這樣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之前,需要沐浴更衣,凈手焚香。

她一曬,悠悠道:“你答應做我們的媒人,我就把信還給你。”

崔徹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一眼,發簪仍在,可簪的花不在了,頓時眉尾唇畔全是笑意,退了兩三步,眼中滿是玩味,“婚事都告吹了,還要媒人做什麽?”

賀初:“……”

“我猜,你必然是要將簪子還給他,可顧色清是何許人也,他送出去的心意還能由著人再送還?他必然不肯收,是以,把那朵花帶走了。”

賀初不得不承認,他料事如神。

“不過,殿下將我院裏的花贈給昔日的情郎,合適嗎?”

語氣雖是不滿,可他特意強調了“昔日”兩字,笑容明亮得像屋外的太陽。

“只要是我種的就合適,管它在哪家宅院。”

“可人又不是花。你們兩人都那般心高氣傲,相處下來,難以持久。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原先我在心裏設了一道期限,想看看你們能不能撐得過去。”

賀初:“……”

她跟顧汾的婚事,阿耶阿娘無不滿意。她宮裏喜氣洋洋的,人人都知道她要嫁的是探花郎“小顧大人”,無不由衷誇讚。相親會全停了,就連最愛念叨的宋媽媽也不念叨她了。唯有崔徹一人說,她跟顧汾皆是心高氣傲的人,難以持久,無以為繼。

她忍不住問,“多長期限?”

崔徹仿佛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半年。”

半年?這也太短了,可又似乎高看她了。世上居然有這麽惡毒的人,還是她的老師。看崔徹的樣子,他恨不能鑼鼓喧天,痛飲三日。

賀初恨極,“崔南雪,你這麽高興做什麽?”

崔徹收了戲謔,一盞唇麗如春花,斂了春水的眸凝望著她,“為什麽?你不是都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她訥訥問。

將她納入眼底,他滿面春風,“還能為什麽,因為我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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