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掬水

關燈
第33章 掬水

“老師為何那麽肯定?”

“我見過大興皇帝的畫像,你未來夫君的相貌既不像大興皇帝,也不像姚修容。最重要的是,前朝大興皇帝的家族有一種遺傳病,前朝太祖、他自己以及他的子嗣無一幸免,可顧色清沒有。這麽說,你該放心了吧?”

賀初松了口氣,“可老師似乎不太讚成我跟顧兄的婚事?”

崔徹冷哼一聲,“你要我怎麽讚成,老懷安慰,涕淚縱橫?不過就算你和你的顧兄日後不能在一起,我至少不願因這等事,使你備受命運捉弄,想和他在一起卻不能順遂。”

烏鴉嘴,賀初撇了撇嘴,“他要來了,我去迎他。”

不久,兩人手牽手晃入他的視線。

崔徹轉頭去賞涼亭外的花,她曾說,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也曾說,難道要苦守寒窯,紡紗度日,或是抱個牌坊等到七老八十?可是她也太快了,快得他完全跟不上她的腳步,跑也跑不動,追也追不上。

雖然他也曾幾次拉著她往前走,可那日病中是他第一次執她的手。她可知,他握著她手時,他有多麽慶幸自己舊病覆發?她可知那一夜,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她,讓她窺見他不可告人的心思,兩人從此成為陌路。

“殿下可知和一位郎君像這樣手牽著手,意味著什麽?”他問得面無表情。

賀初神色坦然,“誰不知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阿耶都說了,顧兄丁憂之後,便可向他們提親,老師可有意見?”

崔徹抿了抿嘴,顧汾丁憂結束再提親,他還能有什麽意見?不消說,那時,顧大人一案已真正結案,他再也沒什麽理由阻止他們。

顧汾溫然一笑,對賀初道:“其實不用為了省時間,就讓我們的婚禮一切從簡。帝姬下嫁,怎麽能讓你受委屈?我想讓全安都城的人看看,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意迎娶長寧公主的。”

那句“我們的婚禮”,刺耳如錘。原本崔徹在病中,對這樁婚事並沒有太強烈的真實感,此時此刻,它卻真實得令人不敢相信。他跟賀初仿佛是月在手,水越是清澄明澈,倒越顯得那輪明月只是一場幻覺。

“自古帝姬出嫁都太奢侈了。我回宮後,闖了不少禍事,反而不願因為此事被朝臣們參。誰不知顧家富可敵國,我知道顧兄的心意即可。儀式不必大事鋪張,不妨簡之又簡,不圖那些無謂的熱鬧,阿耶阿娘也皆讚成我的想法。”

他註視著她,“我聽你的。”顧汾向來不喜鋪張,唯有婚禮一事,擔心因不夠鄭重讓賀初受了委屈。可他不僅能娶到自己心愛的女子,且那女子不拘世俗禮節,與他無不相投。”

“不過,你打算托誰向我阿耶阿娘提親?這個人倒是要格外慎重。他既要能討得我阿耶阿娘歡心,還要懂得機變。我阿耶雖是君王,但在賀氏宗親中,有比他地位尊崇的長者,難保不會提出異議、生出事端,而這個人只要一張口,就能所向披靡。所以顧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關於這東風,你可要想好了。”

“這有何難?我早就想好了。”

崔徹連當自己不存在都不可以了,撇了撇嘴,心想,不會就是我吧?

果然,顧汾道:“還有比師兄更合適的人選嗎?”

崔徹氣笑了,“顧色清,你上巳節一聲不吭就拐走了我的學生,你還指望我給你做媒?”

“可師兄本就是我跟阿初的媒人啊,若非阿初是師兄的學生,我怎麽能那麽順利毫無周折就見到長寧公主本人呢。再者,師兄既得陛下娘娘信賴,又最能隨機應變,所以師兄做這個媒人再合適不過了。”

崔徹想,機智還是我的錯啰?

系統忍不住老懷安慰:“其實要說媒人該是我才對。不過你們成婚,我就不用灰飛煙滅了,這個媒人就算讓給崔南雪又能怎樣。”

崔徹道:“誰稀罕?”

賀初看向他,“你們能不能不要當著顧兄的面吵?”

崔徹道:“他又聽不見。”

“他雖聽不見,可我們在商議婚事,你們這樣吵,不影響氣氛?”

系統道:“可今日探花郎不是來探望崔南雪的嗎?”

崔徹幽幽道:“她早忘了,不過我不怪她,誰讓她那般恨嫁呢。”

賀初:“……”

系統道:“嘿嘿,探花郎還給他帶來一個驚喜。”

又來了!顧汾總是給人驚喜,上次驚喜就是帶走賀初,還順便定下婚事,這次還給他帶驚喜,天知道是什麽!崔徹冷笑,“你當顧色清是散財童子。”

系統也冷笑,“探花郎是不是散財童子我不知道。不過崔南雪你總是對一個相親系統如此無禮,你會孤獨終老的。”

崔徹悻悻道:“你的殿下都要嫁別人了,我孤獨終老還有爭議嗎?”

賀初:“……”

“敢問我要嫁人,和老師孤獨終老有聯系嗎?”

崔徹:“……”

“也對。”他負氣道:“爭執時候說的話,不必當真。”

系統道:“崔南雪,你好端端又撩撥她做什麽,你明明對她沒有絲毫情意,眼看她要嫁人了,又見不得她好。你太黑暗了。”

“我不僅黑暗,我還盼著你灰飛煙滅呢。我準備橫刀奪愛,你信不信?我要讓你的殿下婚事告吹。”

賀初:“……”

“敢問老師打算如何橫刀奪愛,讓我的婚事告吹?”

崔徹:“……”

“暫時還沒有對策,容我仔細想想,總會有辦法的。”

系統道:“我實在忍無可忍了,崔南雪你出來,我們打一架。”

崔徹氣笑了,“我一直就在外面,需要出來的是你吧?”

系統:“……”

舌戰系統,崔徹算是贏了,轉而問顧汾,“你今日到底是來商議婚事的,還是來探病的?”

“當然是來探病的。那日我就說嘛,上巳節萬人空巷,齊聚曲江池畔,很容易發生落水的事。師兄這次救了十四殿下,冷情冷心的名聲是保不住了。這麽樂於助人,看來以後走到哪裏,都有人等著你救。”

“烏鴉嘴。”崔徹道:“我以後不會往水裏跳了。我這病就是不能濕漉漉地著涼,一著涼必然會遷延多日。”

賀初想,他既然知道自己不能著涼,會因為無聊往水裏跳?

“他以為落水的那人是你”,王熊的話又浮上她的心頭。

感到她懷疑的目光移了過來,崔徹換了話題,若有所思道:“也不是全無收獲,我是先下了水,才發現原來我會游水。可這些年,我好像忘了這件事。”

賀初想,他怎麽會不識自己的水性呢?

崔徹道:“很奇怪嗎?”

“比如我吧,那晚在船上,我尚可以判斷游多遠而不至於感到吃力。”

崔徹笑笑,“下次不必了,你不是郎中,在不在都無礙。”

賀初冷哼一聲,“我總要游回來的,難道還能被一條船困住?”

當著顧汾的面,兩人都不便提王熊。可顧汾並不難編織整個經過。師兄是上巳那晚病的,而那晚,他明明將賀初送到了宮門口,不知什麽緣故,她後來上了一條船,又因師兄的病不惜游回來。不得不說,似乎什麽也阻遏不了她和崔徹,包括他,也包括那只船那條河。

“還有,”崔徹道:“在水下我見到的那個女子,發髻上明明系著荔色絲帶。可直到上岸後,我才發現那是十四殿下。斷了的絲帶在我手裏,打開一看,卻是淡粉色的。”

“師兄的意思是,你在水中產生了某種幻象?”

荔色絲帶,那不是裴青瑤的裝束嗎?賀初想,老師難道關心則亂,將十四看成了裴二娘子?

“是幻象。”崔徹點頭,“不過,我見到的那個女子不是青瑤,因為當時她正在行障裏,跟我說著話。”

顧汾一向不喜追根問底,遞了一個匣子過去。崔徹打開,是杏脯,拈了一個扔進嘴裏。

賀初伸手去拿,崔徹打開她的手,“吃藥遭罪的人又不是你。還有,你吃東西前不用洗手嗎?”

“你不是也沒有嗎?”

在二人面前,他更像一個外人。顧汾笑笑,正準備將帕子拿出來,崔徹卻遞了一塊自己的給她,“擦幹凈手再吃。”

賀初接過,用那絲帕仔細擦了擦,“這總可以了吧?”往嘴裏塞一個,連聲說好。她一笑一傾城,在這滿園茶花裏百媚叢生。顧汾卻想,那絲帕的顏色,名為梅染,是以梅花樹為染料所染,來之不易,不可多得,一般藏而不用,且之前疊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茍,卻被賀初擦了後,隨意丟在石幾上。可師兄不僅不怪罪,反而毫不介意,又好好收了起來。

賀初又拈了一個送入顧汾口中,它不同於一般杏脯,有撲面而來的甜意與清新, 滋味柔軟且芬芳。可不巧的是,顧汾口中那個,餘味卻是酸苦的。他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他和阿初會不會也像那果脯一樣,始於清甜,卻終於酸苦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