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淩遲

關燈
第19章 淩遲

這邊廂,賀初正端坐練字。崔徹看她不像知道王熊拒婚的樣子。很顯然,像這種棘手事,陛下都是推給他開口的,兩人目光不經意地撞在一起,奇怪他眼裏似有種巨大的狂熱和危險在裏頭,賀初惶惑地挪開了眼。

管事前來稟告:“公子,晏閣老來訪,正在花廳等候。”

賀初丟下筆,跟著崔徹迎出去。

晏宜任清水縣縣令時,是當地奇人。在任期間,判決了積壓多年的大量案件,所有的涉案人員都心服口服,沒有一件冤案。後一路升遷,官至大理寺正卿,現掌管中書省事務。

他身穿織錦灰布袍,身形清瘦,跟兩人寒暄幾句,三人落座,仆人看茶,便直奔主題。

“去年有一樁特別的案子,殿下和南雪或許聽說過。在安都郊外的一所屋子裏,發現了一具屍體。因房子周圍聚集著大群烏鴉和鷹狗才被發現,死者的死因是。”

賀初道:“聽說過,我當時覺得奇怪,但後來很快就結了案。晏伯伯認為這個案子有疑點?”

晏宜氣度平和,說起話來不疾不徐,聽賀初說出她的看法,目光流露出淡淡讚許,“殿下覺得奇怪在哪裏?”

賀初想過,淩遲是零割碎剮,共有一百零八刀,是最殘忍的極刑。兇手要一塊塊割下人身上的肉,既要割得均勻,又要讓死者在最後一刀時才停止呼吸。被行刑的人能看到整個行刑過程,一邊經歷內心的極度恐懼,一邊在慘痛中緩慢死去,俗稱“千刀萬剮”。

“淩遲這項刑罰從前是有的,可在前朝的時候就已經廢止,本朝更是沒有。它有著極為嚴謹的行刑儀式,如第一刀在右胸,第二刀在左胸,兩片肉專祭天地,要如銅錢大小。此外,還有祭鬼神的。而後的每一刀和前面兩刀一樣都大有講究,並要求流血很少,才算成功。

我奇怪,兇手為何要用這種殺人手法,即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又何必這麽大費周章。還是說,兇手想暗示什麽?”

崔徹面色蒼白如紙,一言難盡地瞥一眼賀初,知道她是個膽大的,但沒想到她膽子這麽大。說起淩遲,一臉的冷靜認真。

他熟知律法,道:“淩遲在從前是用來嚴懲謀逆或無道的刑罰,謀逆就不用說了,無道是指殺死無辜的一家三口及以上。難道兇手除了仇恨,還想暗示死者犯了謀逆或無道的大罪?”

“那死者是誰呢?”賀初問。

“在安都養老的前任刑部尚書顧大人。”晏宜說得簡略。

賀初對朝臣並不熟悉。不過,出現了這樣一具屍體,安都鬧得沸沸揚揚,官府卻從來沒有透露過死者的身份。她猜也能猜得到,死者地位不同於一般人。

有些話晏宜是不便說的。而崔氏,家族源遠流長,別說本朝了,就算前朝舊事,也知道的很清楚。

崔徹道:“顧大人顧齊曾是前朝舊臣。高祖起兵攻打安都的時候,當時大興皇帝已逃往江州。是顧大人親自打開安都城門,向高祖獻了這座城。陛下還沒登基的時候,他也曾多次為陛下在高祖面前周旋。”

賀初看了她老師一眼,果然是萬年老神仙。那位顧大人先前是管刑部的最高長官,刑部有行刑權,偏偏自己被施了本朝沒有的極刑。她覺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晏宜繼續道:“當時,辦這個案子的縣丞是青蓮,本朝沒有這道刑罰,能做淩遲活的人不好找。從前他可以是行刑的劊子手,可如今並不能依靠這個堂而皇之的謀生。最後,青蓮他們費了些工夫才找出來一位姓林的老者,鄰居們都叫他林老頭。他祖上是專行淩遲的劊子手,後來把這技法傳給了他。

林老丈被抓,當即就承認了自己是兇手,他說死者死有餘辜,他和死者之間有深仇大恨。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他去確認屍體的時候,卻突然改了口,他說,那不是他的刀法。”

崔徹聽到這裏,脊背爬上一股惡寒。啜了口茶,才慢慢平靜下來。再看賀初,她聽得入神。不禁想,陛下您知道您女兒是塊當仵作的料嗎?

“當時他很激動,說完後,竟當場身亡。後來經仵作查驗,林老丈的死因是心疾發作。這件案子因兇手曾經供認不諱,翻供時又突然心疾發作,便結案了。去年我還任著大理寺卿,案子結果報上來的時候,雖有疑點,卻沒再要求覆審。只是後來,我先後收到兩封書信。一封是在去年冬天,結案後的一個多月。另一封是今年春天,南雪赴任的前幾天。”

晏宜拿出兩封信,交給他們。

他們打開,是兩封沒有署名的信。

第一封上面寫著:林老頭是義士,不是兇手。

第二封信寫著:林老頭不是兇手。

晏宜問:“依殿下和南雪看,這兩封信是出自同一人嗎?”

崔徹精通書法,熟悉紙箋,第一封信用的紙很平常。

他對照著燭火,看第二封信的用紙。那是兩層宣紙,迎著光,夾層中的紋路便能顯現出來。

“第一封信用的是竹紙。竹紙成本低廉,但有良好的使用性能,物美價廉,是讀書人喜歡的用紙。墨色不夠飽滿,可見用的墨很普通,甚至還有點粗糲。用這種紙墨的人十分常見。

第二封信的紙質地勻細,宜於書寫。這紙沒有記載,在民間也不見流傳,應該是前朝宮廷內部制作的。墨也是好墨,堅實細膩。但前朝大業皇帝逃到江都後,宮裏有不少東西都流了出來,爭相收藏的也多。所以能用上這種紙的人也不罕見。”

賀初道:“你的意思是憑借這兩封信,很難縮小寫信人的範圍,從而找到寫信的人是誰。”

崔徹道:“即便這兩封信的字跡、紙張、筆墨都不一樣,其實也很難判斷究竟是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一個人也可以偽造出是兩個人的假象啊。”

“好像兩封信不是同一個意思。”賀初細細體會,“從表面看,他們都在說林老丈不是兇手。可我覺得,寫第一封信的人認識林老丈,所以他說,林老丈是義士。寫第二封信的人不認識林老丈,但他可能是顧大人之死的重要知情人。所以,兩封信出自不同的兩個人。”

脊背上的惡寒又來了,崔徹又啜了口茶,慘白著臉,硬著頭皮道:“如果林老丈不是殺害顧大人的兇手,他先是承認,後來看到屍體又翻了供,說,那不是他的刀法。那能不能說明,一則,殺害顧大人的兇手另有其人。二則,其實還有一具被淩遲的屍體沒有被找出來,那人身上所用的,才是林老丈的刀法。如此,這不是一件案子,而是兩件案子。”

兩人果然機敏,晏宜笑笑,“有可能,殿下和南雪一討論,頭緒便多了起來。”

他拿出一冊手記,交給崔徹,“我這一生,經手的案子不少。如今雖已不在大理寺,卻仍舊希望盡可能還原事實的真相。那位林老丈雖然已不在人世,可他臨了翻供。再加上有這兩封信在,我無法再置之不理了。這是我自己的手記,詳細記錄了這個案子,可以和大理寺的卷宗相互補充。”

賀初很了解晏宜的行事風格,只要兇手翻供,即便突然死亡,晏宜也不會同意就這麽結案的。難道這當中有什麽阻滯,使得他不得不同意?

接了她的眼神,晏宜靜靜道:“結案是陛下的意思。”

見賀初驚訝,晏宜輕松一笑,“可案情不是有了新的進展嗎,縱然結了案,覆審疑難案件不是大理寺的職責嗎?我也指望著案子能真正告結,心中再無牽絆。”

賀初:“……”

難怪她阿耶曾說,晏宜有多清正,就有多狡猾。

“顧大人的遺孀去年拿出五萬兩銀子,用來酬謝找到真兇的人。如今,那筆銀子還在陛下那裏。”晏宜似有意無意提起。

說到斂財,她阿耶和崔徹真是志趣相投,賀初道:“符合他一貫作風,案子有疑點,就先扣住那五萬兩再說。如果不重審,還可以一直扣著。”

晏宜走後,賀初問:“我們該先從什麽地方入手?”

本來大理寺忙得已經沒有人手可以調派了,重查這件案子需要再等些時日。一聽到有五萬兩銀子的酬謝,崔徹改變了主意,他跟賀初都能用上一用。

“先從顧大人身邊的人查起。顧大人之子顧汾,是去年殿試陛下親點的探花,也是我父親最欣賞的學生。如果我去拜訪他,倒是有一兩次接近的機會,但頻繁拜訪不免遭人懷疑。”

這時,系統閃了出來,“殿下,探花郎顧色清傾慕於你。”

“……”

花廳突然靜了,空中的飛鳥似都不動了,像是人的錯覺。

探花郎顧色清傾慕於她?賀初微不可查地瞄崔徹一眼,這個系統嘴太敞了,想到什麽說什麽,根本憋不住話。每次在崔徹面前,都讓她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崔徹旁觀賀初的表情,她顯然還不認識顧汾。沒想到王熊還陰魂不散著,如今又來一個。

賀初道:“別給我添亂了行不行,你先閃閃。”

系統的興奮難以澆滅:“行吧,你見到顧色清本人就知道了,他真得不錯。別錯過,選他做夫君要比崔南雪強多了。”

崔徹:“……”

賀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