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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黃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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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黃雀(修)

崔徹道:“王娘子能死裏逃生,不是她一個人能辦到的事,國公府裏一定有人救了她。

還有,你兄長虐殺王娘子,事後毀了所有證據。而王娘子反殺你兄長,計劃精心周密,從用毒到時機都堪稱完美,不僅沒有留下證據,還似乎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意思。我覺得,更像是你的布局。”

章頤無可奈何,“交友不慎,你對我太了解了。”

“最重要的是,西市商販說,月色越好,銀月蛇毒的毒性就越強,在毒發時能震懾鳥群,甚至有著‘月出驚山鳥’的詩意和浪漫。長寧公主推斷,布局的人將風雅當成了一種俗常和習慣,就連挑選毒藥也不例外。王娘子雖談吐文雅,但我覺得,真正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你。這道理,就好比我的字一樣,即便不落款,也能被人認出來。”

章頤撐著額頭苦笑,“這種風雅,真教人憋屈,沒擠進本朝公子榜,反倒在作案時被抓個現行。”

賀初想,即便僅從相貌和舉止來看,章頤也比章詡出色許多,不過,公子榜非嫡子非長子不能入內,所以章頤入不了榜。

吃了盞茶,章頤道:“其實三年前我救下她,根本不為救她。”

崔徹沈吟道:“你想除掉你兄長,需要一把好刀。既要神不知鬼不覺,又不能臟了自己的手。”

賀初一直覺得章詡城府深沈,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來,章頤才是那個厲害角色。

“不錯,那把刀要矢志不渝,要鋒銳無比,要能給我那渾然不覺危險將至的大哥,致命一擊。”章頤語氣譏誚,“還有,直到最後,她也要是把好刀,忠於主人,守口如瓶,把自己銷毀了,讓她的主人高枕無憂。”

崔徹不語,給章頤添了盞茶。

“其實最初,我並不認為她是合適人選,她對我大哥,只有恐懼。即便有恨,那恨不夠沈,也不夠冷。你看,我家就沒一個好人。沒有夫妻情深,也沒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章頤自嘲地笑,“還有我那祖母,極擅長雞蛋裏挑骨頭,在家呼風喚雨,最難伺候。王應被打得脂粉也遮不住痕跡的時候,我祖母嫌她愁眉苦臉,晦氣,占著正室的身份,既沒有子嗣,又討不了夫君的歡心。被打得下不了地,不能去請安和伺候的時候,祖母又抱怨她目無尊長,不懂規矩。總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不過,那位老人家也遇到過挫折,那日在平和殿外,與長寧公主那混不吝對峙。兩人雖什麽也沒說,可長寧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和性格,還是打敗了她。”

聽到“混不吝”三個字,崔徹虛咳了一聲。

章頤無所謂道:“怕什麽,本來就是嘛。就算長寧公主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樣這麽說。”

賀初:“……”

崔徹:“……”

崔徹問:“你那兄長怎麽會有虐打人的習慣?”

章頤沈吟,“不知道。可能小時候見到爹爹打娘親,受了嚴重的刺激,無力改變,一邊在心裏痛恨爹爹,一邊又變成了跟爹爹一樣的人。”

“而且,那似乎和他作為嫡長子承受的壓力有關。爹爹對他期望太大,管得嚴厲苛刻。娘親在家中自保的籌碼也是他,對他極盡依賴,祖母又閉著眼睛溺愛。

崔徹苦笑,“你說的對。我在杏子塢的時候,似乎也過著這種日子。過度的期望、依賴、寵愛,都是壓力。

“他那種習慣,其實很早以前,並不明顯,是在還沒有娶妻的時候,祖母給了他一個填房丫頭開始的。那個填房丫頭大概到死也不明白,她當侍女的時候,我大哥明明溫文有禮,是最理想的主人,闔府上下,無不稱讚。可做了填房之後,他卻變成了魔鬼模樣。”

“可他所承受的,難道是你羨慕的?你想除去他,是為了取而代之?”

“不是。”章頤道:“我從一出生,就接受我是次子、而非長子的事實。家裏沒人指望我,也沒那麽看重我,肩上擔子不重,我反而比他幸運多了。可不知怎的,我越來越看不上他,越來越瞧不起他。在我看來,他在家走著爹爹的老路,在外又沒有爹爹當年跟隨陛下打天下的魄力,也沒有那種作為陛下近臣的自信和機敏。

我不知道,等爹爹不在了,像他這樣一個人,領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妻子,一個沒有主心骨的娘親、一個盲目又苛刻的祖母、還有府裏的其他人,這條路到底怎麽走?

我也不知道,如果王應沒有逃出生天,或者再換一個女人。她會不會像我娘親那樣,生下一個孩子,餘生自保的籌碼都系於孩子身上,而那個孩子耳濡目染,長大了和他父親一模一樣,虐打妻子,兩副面孔。不知到底哪副面孔,才是自己的本心,本性。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前途渺茫,沒有希望。”

崔徹不語,良久才道:“我明白了,你其實是對那個家不滿,不滿到修修補補已不足,你想重建一個。

“那便重建一個吧,忘了從前,也忘了王娘子,反正你已經襲了陳國公的爵位,成了國公府的主人。”

賀初站在屏風後面,不知該作何感想。

章頤是章詡一案的主使,除非他自己承認,否則他們沒有證據。

崔徹這麽說,是想保全章頤,就當章頤從沒來過,什麽也沒做過。這完全是出於他們私人的友誼,可是否違背他作為大理寺卿的職責呢?

崔徹和前任大理寺卿晏伯伯太不一樣了,晏伯伯只有公心,而崔徹,於公於私,她都覺得難以形容。

“可以嗎?”章頤苦笑。

“她知道你在利用她嗎?”

章頤點了點頭,“南雪,你清楚我,因為你我是同一種人。她也清楚我,所以,我和她可以是盟友。我本就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手有刀,心有毒。只有百毒不侵的人,才能靠近我。”

賀初想,章頤雖有毒,可至少他承認有毒,不像章詡那般懦弱偽善。

“也對。”崔徹嘆,“同一種人,你一直不娶妻,我多怕你會看上我。”

賀初:“……”

章頤道:“大言不慚,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收長寧公主做學生,你自求多福吧。”

賀初:“……”

崔徹吃吃一笑,“我是她老師,縱然她是混不吝,我還怕被她吃了不成。”

章頤覷著他,“你這人真奇怪。你可以說她混不吝,我說她的時候,你咳嗽做什麽?”

崔徹道:“那是我的學生,當然只有我能說得。那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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