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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裏有狐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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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裏有狐貍(完)

6.

許多年來,慧明教導小胡怎樣做一個像人的人。他並不是一個好老師,沒有傳道受業解惑的自覺,但一切自然而然發生著。

她的樣貌,她的言語,是慧明送給她的禮物。

她不修邊幅、平庸愚訥,但她總能輕而易舉收到許多讚美。

他們說,她憑借如此美貌的外表,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更何況她還是白癡,一個天真的呆子。這麽好的獵物這時若是不能攏住,下次可就不知何時能遇到這種好機會了。

她清楚聽到他們心裏的聲音,看到他們眼底的欲望。

她無法理解。

她倒也不是毫無欲求,她也有所心動,她知道他們說的並不全是假的,至少那條規則曾經是被走通過的,是能帶她去更遠的地方的。

只是,她還需要再想一想。再慢慢地想想。

她在視頻裏看到那些光華璀璨的舞臺,看到如夢似幻的影片,也看到直播間裏暴雨般的禮物,她看得懂那些都是金燦燦的錢,是用來兌換“人生體驗”的好東西。

但她也看到那些舞臺上的光點不過是燈,是輕飄飄的塑料和冷冰冰的金屬,看到虛幻的禮品盒子是畫師熬夜填充的刺眼色彩,看到濃妝下狂熱疲憊的面孔。

她不理解,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想要那種體驗。

她怕自己跨出去一步就再也無法收回那一步。

其實,她也並不是一定漂亮的。

比如說她知道自己其實還能變得更“漂亮”,但她現在喜歡的是現在的自己。或許過一陣子,她喜歡的又是另一副模樣了,而那副外表在其他人看來並不一定美麗。

狐貍如果被人類捉住,人類會剝掉它的皮,把它在秋日時“最美的皮囊”留下來。

這可不就是一回事麽?

-

她坐在市中心最高的大樓屋頂上,在夜風中甩動尾巴看著這座燈光閃閃的漂亮城市。

這座城市似乎也不如她曾經所感受的那麽龐大。

它在一點點縮小,而她在一點點變大、變快,變得像刮過整座城市上空的風。

她想起秋天的時候她踩在寺廟青黑色的瓦片上,沿著黃色院墻一路奔跑。

她爬到佛塔頂上,往下看,看到慧明招待著客人往後院走,小小的一個灰色的點。她深深吸一口氣,聞到秋天落葉被露水打濕的味道,聞到香火繚繞的煙霧,聞到野生柑橘、柿子,聞到慧明耳後側頸皮膚的氣味。

她發現那座寺院其實很小。

她發現那座山其實很小。

她想,如果慧明在這個時候擡起頭看向佛塔,也會發現佛塔上的她很小。是小小的一個褐紅色的點,只能在他心裏一個小小的角落裏滾動。

如果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那麽人的心也是一個偌大宇宙。

她在那些宇宙裏究竟有多大,究竟有多重?

是否在其中一個宇宙裏撐滿穹宇,就已是人類一生翹首企足所追求的一切?

可是如果因此被禁錮,被壓縮,被抽筋扒皮,那它如何還能確認自己是自己?

不。她決定不要去做一個世界的全部。

她想要的是看到更多的世界,將自己的腳印延伸向更遠的地方,去觸及世界盡頭。

念及此——在一番覆雜深邃的思考後,她無端得出一個似乎沒什麽相關性的結論。她掏出手機,給那些自稱“經紀人”的人撥去電話:

“我想要一份工作。”

她來到公廁,在鏡子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容,讓它更像她在熒幕裏看到過的那些美麗女子。

她又給之前在宗教展廳認識的女孩打電話。她們現在是朋友。

女孩姓吳,領導們管她叫小吳,朋友們一般叫她大吳。

——前陣子小胡被電信詐騙,交不起房租,所幸遇上一個兼職機會:變回“狐貍”的樣子假裝成出借“寵物”,給游戲公司做動作捕捉。而在朋友圈發布“誠招狐貍動物演員”招募信息,並拎著它去游戲公司的人就是大吳。

大吳朋友挺多,看上去有種走到哪裏都吃得開的安之若素,像一本厚厚的冊子,像小胡隔著玻璃在動物咖啡店看到過的水豚。

她問她:“你能教我怎麽一個人生活嗎?”

大吳回答:“一個人?這種事情我也不會。”

“你也不會。那怎麽辦?”

“沒事。我們一起想想唄。”

-

在那之後,小胡開始了一段漫長的冒險。

她換了三家經紀公司,其中不乏對她寄予厚望的領導,甚至想辦法為她辦理身份證明。她沒有特長,孵化團隊為她規劃了許多方向,她學唱歌、學跳舞,在直播間當直播助理,在直播間當主播,在綜藝裏做背景板,在網劇裏客串丫鬟。

後來她又不知怎麽被引薦給一位明星做助理兼“營業閨蜜”,她覺得有趣,立刻將“網紅偶像”的職業規劃拋諸腦後,毅然踏上新賽道。然而因為無法做到24小時隨叫隨到配合營業,她很快被踢皮球到經紀公司後勤部門。

不久之後,通過同事的朋友的朋友認識了一個演話劇的小演員,被介紹到劇院做行政。由於長得漂亮,她被安排接待演員,在幾次接待後很快被一個導演看中“獨特的氣質”,推薦給一家私人藝術館做行為藝術演員,她有時候表演石膏雕像,有時候表演大理石,有時候表演油畫,有時候給藝術家舉香薰盤子。

私人藝術館的老板在幾個月後破產,她跟著上司跳槽到一家與政府部門合作頗多的活動公司,在一次活動中被一個官員暗示包養,然而她沒有真正理解,導致在稀裏糊塗住進官員家中後與五六個男人女人上演情感糾葛大戲……

所有事情都在一年內發生,快速、奇怪得不可思議。

一切都太快,快得足夠好。

她應接不暇、無暇思考、思慮不周,於是只管跟著漩渦裏的波浪被推著走啊走。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漸漸不那麽容易害怕了。她發現自己用雙腳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就像從前邁動四條腿走在深谷的溪流邊。

她可以輕輕松松跑起來,為了達成別人布置的任務,她可以短暫無視恐懼與怯懦。

她想,原來做人並不難。

或許難的其實是尋找“自己想做一個怎樣的人”這個答案。

-

她有時候會突然迷失在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頭。

手機裏信息嘟嘟響個不停,大樓上的熒幕裏蹦出她參與過的項目的宣傳視頻。她望著周身的一切,感到迷茫。甚至比從前只是圍繞著慧明逡巡、乞食、求歡時的日子還要迷茫。

好在大多數時候她忙到沒有空閑迷茫。

一放假,她就想著約大吳出來吃飯聊天。

一般而言,邀約三次大吳出來一次。

大吳坐在她身邊,她依偎著她的胳膊,大吳一邊吃冰淇淋一邊攤手說:“對不起啦,我要陪爸爸媽媽吃飯、要陪朋友、要陪對象,還要見老同學、要和同事社交……而我只有兩天雙休。甚至有時候單休。”

“你這麽忙,肯定不會寂寞了?”

“寂寞?為什麽這麽說,你覺得寂寞嗎?你比我忙一百倍,整天像個車軲轆一樣連軸轉,你問我還是不如問問自己。”

“你怎麽不回答我?”

“哦,我也很寂寞的。”

“怎麽會呢?”

“就是會的。人就是很容易寂寞的。”

7.

又是一個春去秋來的輪回。

春天開玉蘭花的時候,他折下來一枝插在房間中的瓷瓶裏。晚上回房間時發現已經不見蹤影。他知道是被小胡拿去玩了。

後來慧明在一個藝術展的介紹圖冊裏看到了那根玉蘭花的枝。

被封在滴膠裏變成紙般的樣子,被塗成水泥顏色的表演者撚在指間。

他去了那個藝術展。

他站在老街上,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他看到小胡站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裏,被灰色的顏料染色,當她閉上眼皮時,渾身上下除了灰色什麽顏色也沒有。她臉上有種習以為常的神情,但眼睛卻仍像孩子一樣忍不住不停地左顧右盼,流露出一串串驚惶、不安的閃爍的光點。

他最終沒有推門進去。小胡也沒有看見他。

他折回身,沿著城市中心老區蜿蜒的街道慢慢地走。

慧明很久沒有下山進城。山上比城裏冷許多,雞爪槭的葉子已經變紅,清晨的銀杏葉掛著月光般薄薄的霜。而城裏的風甚至還帶著夏末溫熱的氣味,咖啡、面包、煮熟的鹵味的肉香,小狗在散步,彈民謠的青年抱著吉他靠在路燈旁。

這裏並不是能夠輕易接納他的地方。

這裏似乎也沒有真正接納那個孩童般驚惶的她。

那天晚上小胡正好來找他。他抱著她,撫摸她紅色的頭發。

她又在哭了。但是問她為什麽哭,她說不清楚。

慧明做了個夢,夢到去年秋天的時候,林業局景區管理部門的人在寺廟周圍布了籠子。

廟裏很吵鬧,許多游客聚集在妙賢菩薩殿後面的花園裏。他擠過人群去看,看到了被捕獸籠關住的狐貍。

林業局的人已經到了。他看著他們走過來,要把狐貍裝到車上帶走。

他上去抱住那只籠子,引起游客的驚呼。他問他們要把它送到哪裏去。那些穿著制服的人嘴巴一開一合像魚,在嘈雜的人聲裏,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但他知道自己這樣是失態了。

於是他松開扣緊籠子的手,銹跡留在了他的掌心裏。狐貍用頭朝他這個方向蹭著,蹭不到,撞得鐵籠子哐哐響。

他看著車子開遠了。

後來他打了許多通電話、找了無數人,輾轉來到市動物園,隔著玻璃看到了躺在造景裏睡覺的狐貍。它像任何一只普通狐貍那樣躲在草叢裏睡著,搖晃著尾巴尖醒來,到食盆那兒覓食、喝水。

它偶爾擡起頭環顧窗外圍滿一圈的游客,又再次低下頭進食。

他突然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那種悲傷和恐怖震懾住了他,他用力拍打那面厚重的玻璃,大聲叫小胡的名字——

然後他兀然醒過來。冷汗和眼淚浸濕了被褥。

他看到小胡坐在窗臺上梳著頭發,哼著歌,晨曦在她的身上勾勒橙紅的金邊。

他叫她“小胡”,她輕輕嗯一聲。

-

在入冬後山上開始下初雪的一天,慧明到路口接待領導,在337號鋪子門口看到了坐在店門口吃蔥油拌面的小胡。

他很久沒有在白天見到過她,以至感到陌生。

他心裏遲緩一拍,想走到她的面前,可是雙腿已經追隨著領導的步伐、聲音已經應和著領導的發問一路朝前而去了。

午後,空中落下細細的雨夾雪。

他在正門口看到撐著紅色雨傘的小胡。

她背後的黃墻上寫著大大的黑字“阿彌陀佛”,頭頂是“莫向外求”的牌匾。她轉著雨傘,踩著雪粒子,擡起頭看到他便沖他笑笑。她的面容和身形似乎有些變化,但她將他映在她亮晶晶雙目中的樣子一如既往。

她在看到自己是為何總是感到喜悅呢?

慧明不明白。

——其實或許也不是沒有恨的。她越懂事,就會越恨他。

慧明朝她走過去。小胡輕車熟路,走在前面帶著他到亭子裏去坐。

下著細雪的工作日午後廟裏人群漸稀,但仍有路過的游客向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他告訴自己要問心無愧。

小胡說:“我今天休假。”

“你最近在做什麽?”

“反正就是到處打工啦。”

“怎麽突然到寺裏來找我?有事需要我幫忙?”

“嗯……我上個月出去旅行了。”

“旅行?去了哪裏?”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這麽多問題。

而他更討厭她永遠回答得含糊不清。

“不遠。去外省爬山。和光在網上刷一刷攻略不一樣——我現在知道‘旅行’是怎麽一回事了。年底放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你的家鄉看雪吧!”

慧明楞了楞。

“我攢夠錢了。夠我們兩個一起去的。所以我現在來邀請你啦。”

他忽然福至心靈,像一片冰落到胸膛裏,既輕,又涼:“去年你說要攢夠一萬塊錢,是為了出去旅行麽?”

小胡看起來有些難為情,點點頭:“對呀。我想和你一起去很遠的地方玩。”

狐貍在寺廟裏散步時,曾經聽到過僧人們議論慧明。在這座寺廟裏,出生自北方的僧人只有慧明一個。慧明自從剃發為僧,再也沒有回過故鄉。

她搜索那個陌生的地名,看到了慧明家鄉的雪景。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茫茫雪原。

在那些大片大片的雪花背後,在遙遠天際的灰白色地平線上,她仿佛看到慧明的身影,薄薄的、秋葉般的影子。

從那之後,她一直想要去看看。

8.

從航江省到慧明的故鄉,坐動車要一整夜,坐飛機五六個小時。

小胡確實變得有錢了,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身份證明——她買了兩張飛機票,晚上睡前打開手機給他看,得意地邀功。

他輕輕摸她的背。

她期待他的誇獎,但他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麽。

如今他在她面前時常詞窮。他無法像接待貴客、面對同事時那樣舌燦蓮花,也無法再像從前一樣對她輕浮刻薄、信口胡謅。

好在小胡不顧他的憂慮,很快撲上來壓住了他,把所有話語咬碎吞咽掉。

她把一切感知卷回原始的淵潭,就像在彌補白日裏受到過的桎梏。

她喜歡咬他的脖子。咬得有分寸,不會流血。

其實他覺得流血也無所謂。

但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太懂社會規則、太懂禮貌隔閡的人。

她對他就像對待情人。而以前並非如此。

-

慧明很快請好了假。

這是他入寺以來第一次請假,住持問他做什麽去。

他本該找些更好的理由,但他最終只是說“家裏有事”。

寺廟也不過只是一個庸俗的企業組織,有節假日,有年假,有調休,甚至也有探親假、婚假、產假。提什麽六根清凈、斷情絕愛,反而是食古不化的玩笑話了。

臨了到了出發那一天,小胡說上午有工作,下了班會來接他。

他在山腳等了好久,午後太陽開始西斜,小胡才興沖沖地來了。竟然是開著車來的。開車到機場停下,還熟練地買了停車優惠券。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一路挽住他的胳膊笑個不停,如同孩子出游一樣興奮,難得地像以前一樣多話,嘰嘰喳喳講著生活裏瑣碎的事。前言不搭後語,談及人名時也不知道該附上幾句介紹,導致慧明大半聽不明白。

她似乎也並不想讓他明白。她只是需要傾訴。

她的聲音在熙攘的人群裏跳躍著,淙淙溪水般流動。

宏大的公共建築像某種巨型生物的胸腔。

慧明在一根高聳的肋骨上看到廣告海報,海報上閉著眼睛塗抹口紅的人長得與小胡很像。

他們坐在候機室裏等待。

巨大的玻璃窗外太陽在一點點西沈,變成鮮艷的紅色。

夕陽很安靜。

慧明輕聲問:“小胡,你之前說,你想去很遠的地方?”

“是呀,”小胡天真地笑著,“如果世界有盡頭的話,我真想去看看。”

在他的幻想裏,她變成透明的巨人,一步便邁過整個機場、整座城市,踩住地平線上的紅雲。她呼吸著高空清涼的空氣,四處環顧,飛鳥掠過她的腰際,飛機劃過她的肩頭,彗星纏繞著她的發絲。

她是那麽自由。無拘無束。

“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慧明問。

“什麽?你不喜歡我來找你嗎?你希望我再也不要找你?”小胡變小了,回到了他的身邊,溫暖、鼓噪,鮮活。

他靜了靜,沒有回答。

他以為小胡會因為他的沈默而生氣。然而或許是他顫抖的、半闔的眼皮透露了真實心事,她望了他一會兒,又重新看向天空中艷麗的晚霞。

“如果沒有故鄉可以回去的話,我恐怕也不敢去世界盡頭看看。或許要花不知道多少時間,我才敢往馬路上邁出一步。”她說,“我承認我是只膽小的狐貍。我又不是人,我不怕什麽‘丟臉’;說實話,我也不怕你不高興,只要我有本事撬開你的門、按住你的脖子,你要怎麽拒絕我?”

他忽然松了口氣。

在她心裏,他是沒有罪的。

只有當她是人,才會怨懟他。

“是因為時機正好。”——倏然間,他恍悟了。

“時機?”

慧明閉上眼睛。他想,如果他沒有來到這座南方城市,如果他沒有一所深山裏的佛學院,如果他沒有坐在那塊被夕陽照成玫瑰色的巨石上……

或者,如果他還是他,但是換個時間、換個身份,他還是被她相遇。

一切還會一樣嗎?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的暈眩。他朝小胡輕輕靠過去,將身子放低,把頭靠在小胡肩上。小胡覺得新奇似的咯咯笑了,把圍巾扯開些,讓他靠得更舒服。

小胡看著慧明仍然年輕英俊的面容,心裏感激他還可以活很久。

她會往更遠的地方走去,也希望還能回到那座小小的山寺,回到他身邊蜷縮著休憩。她樂於維持自己現在的生活。

她憑什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呢?

她愛他,因為她還需要他。他允許她,因為他也需要她。

不必思慮什麽因果,不必追溯什麽機緣。

她不是人,不該自囿為人。她不怕行差踏錯。

她身在此間,在寺廟的屋檐上踱步、在佛像的臂彎裏借宿,但她不是此間人,更不是人的信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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