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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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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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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時,夫人帶了漂亮的風箏回來。

掐了香椿炒雞蛋,折了小菜圃裏的豆角炒筍片,吃完抱著蛐蛐一起去放風箏。夜裏螽羽給夫人彈琴,夫人給她講時新話本裏的故事,借著故事調笑她“春日苦短,小寡婦空閨裏苦捺春心”。

螽羽便也開玩笑:“螽羽不過一房小妾,守寡也換不來稱讚,太太才是真貞婦。”

她說的這話裏是拌著些刺兒的。

因為夫人在外頭做事,有不少難聽的話傳回來,明裏暗裏指摘夫人不檢點。

夫人聽她這樣說卻是一點兒也不生氣,只管用新打的長命鎖鈴鐺逗蛐蛐玩。

夏天時,螽羽開始教蛐蛐說“媽媽”“爸爸”,蛐蛐學得很快,喊得字正腔圓、討人歡喜。

夫人回來時,螽羽便抱著蛐蛐讓他叫夫人“媽媽”。

他見了夫人卻啞巴了——對於正在長大的嬰孩而言,數月就如數年那般長久,太久未見,已像見了生人一樣膽怯,半天蹦不出話,把頭擰過去往螽羽懷裏鉆,咬著她的領子含糊哭叫螽羽媽媽。

螽羽不免驚慌,難堪苦笑向夫人告罪。

夫人伸手摸摸蛐蛐已經紮起小辮兒的柔軟頭發,對螽羽笑道:“是該把你叫做媽媽的。孩子是誰生的不就是誰生的?我們之間少來那些嫡嫡庶庶的規矩講法,聽著就煩。蛐蛐兒愛叫我媽媽就叫,叫不慣不叫便罷了。”

秋天時,蛐蛐已經會走路了,喜歡跟在南南身後要南南陪他玩。

螽羽看得出來,南南並不很喜歡小孩兒,蛐蛐出生幾個月那會兒喜歡用皺巴巴的小手到處抓,抓到南南時南南總渾身一顫起一身雞皮疙瘩。南南說,自己小時候被小孩兒欺負過,至今看到小孩兒還有些怕。

——或許這份不安當中,還混著一絲因為自己說話“不慎”惹得螽羽胎動早產的愧疚之情吧。

不過現在都已過去了,都已好了。蛐蛐一睜眼就要找南南,南南也總想著讓蛐蛐開心。小孩子喜歡花、喜歡蝴蝶蟲子,南南每天都去園子裏找新鮮的攏來給蛐蛐玩。

南南是很天真、有孩子氣的,這點兒同為小孩的蛐蛐心裏分明得很。

自然,小孩子最喜歡的還是同齡人了——

秋收到入冬,各家走動頻繁;春節前後更是少不了親戚往來。

蛐蛐和池三爺家的昌哥總湊到一塊兒玩,他兩個關系是最好不過的,臨別時總會一個哭完那個鬧,半天才能扯開。

到了三四歲開蒙的年紀,夫人特意從省城請了一位老進士到府中教導。

族中年齡相仿的孩子便也一同上學。

蛐蛐可高興了,他終於能天天和夥伴們在一起,不必再整天被老嬤嬤圍著穿衣吃飯無所事事。螽羽想起自己小時候最羨慕哥哥弟弟可以到外面的學堂上學,認識許多朋友,吟詩作畫、舉杯共飲,而自己只能在家裏由母親教書識字。

春安是個早慧的孩子,讀書寫字都是族中學得最快的。

老先生念一遍,孩子們跟著讀一遍,他便能背下來了。

他年紀雖然小,但靜得下心,練字常常能投入進去,一寫就是半天。

他也有著一種孩子的敏感、聰穎的知覺,不多時便自己弄明白了夫人是“主母”,螽羽是“姨娘”。夫人在府上時,他雖說不好意思叫夫人“媽媽”,但亦不會當著夫人面直接喊螽羽“媽媽”——他懂事得令人驚訝。

螽羽想,自己兒時也是這般伶俐乖覺麽?

亦或者,春安是像從前的老爺。

螽羽時常在年幼的春安身上看到老爺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

而春安又是與他們極為不同的。春安是張府唯一的孩子,將會繼承這所有一切,是不會被忽視、欺侮的兒子;他不用像螽羽一樣被困在四方形的院落裏,永遠做一只井底之蛙,從這一口井挪到那一口井,時時刻刻擔憂自己渴死餓死、被踩死、被石頭砸死;他不用像老爺一樣度過困苦無助、幼無所依的孩提歲月,不用在親戚的冷眼下祈求機會,不用在店鋪裏做任人欺壓的學徒,甚至或許也不用吃那些苦……

那些夫人如今回來總是呢喃的:

“他竟吃的是那些苦,享的又是我不喜歡的福。做人究竟有什麽意思?”

夫人在回張府歇息的日子裏會陪蛐蛐玩。蛐蛐和她不太親,但小孩心裏也總能弄清楚到底誰對他有好意、誰願意為他付出,因此夫人回來時,蛐蛐每日請安陪伴絕不會少,他喜歡把自己寫的字、畫的畫拿給夫人看,驕傲地擡起大眼睛等待誇讚。

夫人自然高興,夫人一高興便變著法子給蛐蛐帶小禮物、做好吃的。她帶著蛐蛐在院子裏到處找樂子,整個人覆歸神采奕奕,脫下了浸透灰塵與風霜的外衣,重新變回那個光艷明麗的靈巧女子。

螽羽在一旁望著他們嬉笑玩樂,記住夫人把蛐蛐抱在膝上開懷大笑的模樣——那是她心裏最柔軟暖和的光景。

夫人當然非常喜愛張春安,但螽羽時常覺得她並不足夠愛。

事實上夫人已經“愛”上了她在外頭攫取的那片落滿黃金與刀光的天地,她最“愛”的是她接管執掌的營生;如何將張祐海留下的生意攤子運轉起來才是她心中的頭等大事。

她很少再停下來思念、關心,體驗、忖量。

她逐漸被捏塑成另外的樣子。

這些年,夫人在家中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她在外頭的故事也越來越多了。

有些軼事不堪入耳,有些傳聞令人膽戰心驚。

但故事越是多,到底說明夫人走得越是遠了。

航江省內,懸壺堂裏的草藥再不會缺貨,寶海錢莊被砸爛的門楣重新立起來,哄搶一空的大堂重新擺上了風水石與財神龕;聽說張胡氏也再度成了省府官庫的代理之一。一個什麽都不怕,什麽都願意做的人,總能走得比其他人更快更遠。就如當年的張祐海。

然後,夫人要往航江省外走了。

張氏族人們怨聲載道:先前萬幸逃過株連九族之罪,她怎會還要重蹈覆轍?一介女流之輩守住如今的基業還不夠嗎?如若被她敗光家產,張祐海九泉之下如何合眼——倒不如張氏宗族接管產業!早知如此,張老爺沒有留下遺腹子或還更省便些……

等夫人真回來時,當著她的面,人們反而不敢多說什麽。

只是商隊裏的幫手原就多是本地親眷,經歷了老爺那一遭禍事,總歸難免心有疑慮、離心離德——也因此,夫人開始提拔更多的外鄉人了。

這麽一來,宗族與夫人的關系便更有日益緊張之態。

逢年過節相聚的每一場宴席,都是夾槍帶棒的交鋒,總要互相給些難堪;然則各持己見,千頭萬緒無從開解,最後唯有各自大醉、掩耳盜鈴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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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間,蛐蛐到了始齔齠年,是在族中排班序齒的年紀了。

那天在張府和祠堂都擺了宴,中午在祠堂燒香叩頭,晚上張府裏吃飯、看戲。

戲劇演到《牡丹亭》其中一折,孩子們不感興趣,溜下亭臺捉迷藏去了。蛐蛐聽得倒還聽認真,不過被昌哥一叫便也坐不住了,抓起瓜子點心塞到口袋裏頭,一溜煙滑下座位幾步沒了影兒。

螽羽本想叫南南跟上去,卻見南南望著水榭上水袖蹁躚的杜麗娘已經看入了迷。螽羽便笑了笑,轉而叫蛐蛐的乳母去看顧。

夫人還沒有回來。

本來序齒排班是孩子童年裏的大事,夫人是該趕回來的。

奈何今年久雨不停,多地水患成災、泥石傾覆,夫人恐是被堵在了半路、或有災情需要主持處理,因此傍晚將至了還未趕到——這些年來,螽羽也已習慣了家中主人的缺席,長路漫漫,在外頭行商總有很多意外耽擱,要時時關切內宅之事自然不可能。

再者,這兩年來夫人格外忙碌,每年一半多時間都在京城裏。聽說是在天子腳下尋到了新門路,銀子流水般滾進去。

要說這幾年朝廷最重的煩憂,倒不是北方邊疆抵禦外敵了,而是彈壓各地起義的暴民。苛捐雜稅、貪官汙吏一年勝過一年,已是苛政猛於虎,不得不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年景又是不良於行,遠方不時傳來聳人聽聞的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之事……

想到這些,亭臺水榭上咿咿呀呀的歌聲頓時也失了趣味韻致。

螽羽站起身想去外面散散步,找一找蛐蛐,叮囑孩子們別玩鬧太過——

這時錢氏又走過來拉她說話了。她只得停下來聽。

錢氏話說得彎彎繞繞,聽了好一會兒螽羽才明白莫約是池三爺在外頭打馬吊輸了錢,金哥又快要參加院試,免不了許多花銷,他們手頭一下拿不出足夠的銀錢來支使了。

這些年來螽羽也已聽了錢氏口中無數如此這般的苦水。便一一應和著,說過兩天差人送紅封到池三爺府上去,祝願金哥生員錄科。

正說著話,突然間南南猛地一顫身子走動起來,只見她擡首側耳、左顧右盼,將指甲放在齒間咬住,神情逐漸驚惶。

緊接著春安的乳母跑了進來,口中大聲喊著“快來人”“救命”。

說的是——“少爺掉到井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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