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壹】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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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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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螽羽醒來時,看到夫人屋子裏站著一個陌生男子。

他背對著螽羽,正在打理衣扣。

——搬到城中小住後,宅子裏仆人帶的少,螽羽也不知怎麽,自然而然便和東東南南一道輪班起來,夜裏在夫人床邊的榻上伺候。這原先不是她的活。

不過夫人晚上睡得很好,少起夜,螽羽伺候也就不費事。

反而因著不必再擔心野獸、鬼魂的騷擾,也沒了孤身一人居住在寂寥荒院裏的害怕,倒是睡得更香甜了。

不然,哪至於屋裏出現男子都不知道?何況那男子一看便知不是張祐海。

眼下螽羽被嚇壞了,連忙想叫醒睡在床上的夫人。

結果床是空的。

與此同時,那個男人轉過來說話了:“醒了嗎,蟈蟈,快起來換衣服。”

是夫人的聲音。

是夫人的聲音?

她這才怯怯把遮住臉的手臂放下,擡眼看去。果然是夫人。

“這樣出去玩方便。快換上吧。”夫人笑著說。

她仔細看了看夫人,夫人雖說身量嬌小、容貌綺艷,可穿上男子裝扮,倒也清秀脫俗,不知怎麽好似也更高、更健壯了些,或許正如古人所說真是人靠衣冠。

正這麽想著,螽羽已經被夫人和南南架起來換衣服。

“別介意,你這一身是老爺年輕時候的舊衣服。”夫人笑著說。

那是一件樣式素樸的長衫,袖口有為了方便活動而收窄的痕跡。棉布料子,漿洗得很平整,剪裁妥帖、針腳也非常細致,領口卻繡著幾片不大規矩的竹葉——這幾片葉子大概是夫人留下的手筆。

“那時候老爺……”東東麻利地給她梳頭發,勒得她一哽。

“那時候他瘦著呢。”

夫人露出有些懷念似的表情來,幫螽羽卷一卷太長的袖口,拉她到落地鏡子前面看。

“你瞧,不在臉上畫那些紅的綠的,男子女子也差不太多麽。”

螽羽看著鏡中人,果然覺得十分陌生。

原本略顯樸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倒顯得她青衫落拓、朝氣勃勃——分明成了個清秀小生。而夫人站在她身邊,看起來比她自在不少,行為舉止灑脫隨性,像書裏寫的那些風流倜儻的華服相公。

她想起從前在京中時,常見那些“清客”,又稱“篾片”,總在青樓裏陪著客人喝酒玩樂,給妓女們做幫襯。其中也有頂好看的,廝混在妓女和恩客們之間,兩頭蹭飯吃。

如若夫人去做清客,那怕是吃頓飯便要比青樓頭牌睡一夜還值錢……

她胡思亂想到這,不覺笑起來。

“蟈蟈,你在笑什麽?”夫人這麽一問,螽羽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敢有這麽冒犯的臆想。

“沒睡清醒……想起先前做的夢來了。”

“是嗎?做了什麽好夢?”

“夢到,夢到……夢到夫人帶我去買胭脂呢。”螽羽胡謅道。

“哈哈,好呀,那我們現在就去買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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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帶她去了香粉鋪。

畢竟是江南富庶行省的省城,香粉鋪子裏的貨品比起京城毫不遜色,甚至還更琳瑯精巧,有許多京城裏不曾見過的花樣。

“兩位老爺好,來給相好的夫人小姐挑胭脂?”店家笑著迎上來。

螽羽從沒有走進過店鋪裏自己挑東西,本就緊張,現在又兼著還是女扮男裝,話都不敢說一句。

“是,給我家的小姑娘買,她今年剛十七。”夫人笑著看螽羽一眼,又對東東南南道,“你們也給各家姐妹挑挑,待會兒我來買單——自己玩兒去吧。”

夫人自然而然就用上了更加低沈的嗓音。

不過在螽羽聽來,依然很分明是個女子。

店家倒是渾然不覺,只眼尖地看出來夫人是“他們”之中的貴人,便圍著夫人和螽羽一樣樣介紹起來。

東東南南做小廝打扮,這會兒已經嘻嘻哈哈鬧到一起去了,只管挑了幾樣喜歡的,接著就跑到對面的熟食鋪子去買吃的,又往集市那邊走,很快便沒影兒了。

夫人一點也不擔心,只管挽著螽羽,聽店家介紹那些胭脂水粉、香膏青黛。

“這個顏色好看。”

夫人用無名指的指腹沾了些口脂,將手伸過來在螽羽唇上抹了抹。

螽羽楞住了,看著夫人纖細的手指被一種煙霞似的胭脂染紅,覺得十分妖艷。

但在旁人眼裏,妖艷的卻似乎是螽羽了。

只見店家捧著圓鏡照她,又沖夫人嘿嘿地笑:“老爺好福氣呀,這位小相公塗上胭脂,倒比女人還嬌媚好看!”

螽羽驀地紅了臉。夫人毫不介懷,哈哈大笑起來。

“好,這個匣子裏的都包了!還有這幾個,湊成套拿走。香粉稱六兩,要用最好的珍珠拌上白米磨的。備妥了,我待會兒差人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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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胭脂,夫人又買了一袋子麥芽糖,自己往嘴裏塞完一粒,又往螽羽嘴裏塞一粒。

一邊吃一邊看,一路往湖畔走。

開了春,渾身都活泛。螽羽也不覺得疲乏了,反而越走越精神。

不只是人,柳樹、桃樹,喜鵲、黃鶯,湖裏的鴛鴦、野鴨,全都像是從畫裏脫出來一般精神抖擻,來回嬉鬧著。

這是螽羽經歷的第十七個春天,也是她頭一回如此無拘無束地漫步在城市街道上,雙腳踩著土地,所有的一切撲面而來。

今日是春天的頭一個大集,城裏十分熱鬧。

人人都來趕集,好似整個行省的人都熙攘在這兒了,要把冬日裏的寒氣一絲一絲全擠出去,讓位給更新的時節。

正左顧右盼賞春時,螽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不遠處一個賣香囊的小攤前,身邊還依偎著一個豆蔻年華的青蔥少女。

兩人都是麻布素衣的尋常人家打扮,可卻因為青春年華的蓬勃而顯得分外明麗可人,如同春樹上新發的枝條,帶著鮮嫩的粉綠色。

那少女扯著青年的衣角撒嬌似的說幾句不知什麽話,那男子便掏出幾文錢,買下了少女看中的香囊。

男子女子間互贈香囊有著怎樣的含義,螽羽想,該是世人皆知的吧。

這麽想著的時候,螽羽看到做小廝打扮的東東走到了那對碧人旁邊,踮起腳重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青年回過頭——驚訝地笑了,打個揖,與東東攀談起來。

螽羽看清楚他的臉,那鼻峰中央有塊微微隆起的遠山似的鼻子、那清澈的井水似的眼睛,是杜阿七沒錯。

且談了沒些話,東東便甩臉色拉著南南走掉了。

螽羽仍楞楞地望著那邊。

許是察覺到了視線,杜阿七朝螽羽和夫人這邊看過來。

螽羽猛地偏過頭,想起自己和夫人都做男子裝扮,想來沒那麽好認出來。過了會兒,再把頭擡起來望去,看到杜阿七與那豆蔻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攢動的人海中。

“看什麽呢?”夫人問,“想買香囊?好啊,難得也買些,省得自己做了。你去挑挑喜歡的。”

“沒有喜歡的。”螽羽低下頭。

夫人聽了一楞——螽羽甚少對夫人說拒絕的話。

螽羽回過神來,趕忙彌補道:“奴家喜歡自己做香囊。太太若是不嫌棄,回去後奴家給太太也給做。”

“你小聲點,什麽奴家什麽太太的。”夫人笑了,“我肯定不嫌棄,你的繡工多好呀。我們去買點艾蒿香草來?”

“是,太……老爺。”

這一鬧,螽羽又被鬧得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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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在酒家吃的。

那店裏有個彈琵琶的歌女坐在搭起的小臺子上唱歌。

螽羽第一次坐在臺下,作為客人聽曲兒。

那是南方的小調,悠悠長長,輕輕暖暖,唱得極好,琵琶也彈得極好。

東東南南大啖鹽水鴨、鹵豬蹄、涼拌馬蘭、清炒藕丁,夫人和鄰桌人攀談著。螽羽獨自聽曲子聽得入迷,待一曲罷了,真心實意地鼓起掌,卻見幾個男子立刻上手摸那琵琶女的腳踝,女子並不惱,嬉笑打鬧、買弄起風情——螽羽霎時從音律飄揚的仙境被落回到凡塵裏了。

她的心緒又煩悶起來,不知怎麽又想起先前杜阿七給少女買香囊的場景。

杜阿七的笑容、少女的笑容在眼前揮之不去。

仿佛那裏又是一片仙境,而她卻只能待在泥淖裏。

“走,我們回去。”夫人從鄰桌回來了。

東東南南有些不舍:“老爺,這就走了?”

螽羽留意到夫人的臉色似乎不大好。

果然,待到回了宅子,夫人立刻叫來胡二左和其他幾個管事,吩咐他們去打聽“匪幫”的事情。又吩咐媳婦姑娘們收拾東西。

到了第二天,事情似乎有了定論,一下便更緊張起來。宅子裏仆從們步履匆匆,準備著夫人啟程的物什。

夫人囑咐螽羽留在城裏。

“太太呢?”

“若是真有千餘萬餘人馬的流匪南下到了航江行省,城中總歸是最安全的,有巡撫、總督的官兵駐守。老宅那兒雖說也有縣令大人照拂,總歸沒有城防保護。我得回去管事主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太太留我一個人……”

“蟈蟈,你不必擔心,在這裏等我回來。”

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叮囑道:“也要勞你替我看管好留在這的奴婢、物件;後園新采買的花草才種到一半,你且盯著些,實在不方便就暫停也罷。如有客人來訪,讓他們留下口信,事情等我回來處理。”

“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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