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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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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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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螽羽遲遲無法入眠。

冬日屋裏雖然點了炭盆,但不知是燃得不夠旺還是什麽緣故,被子裏總也暖不起來,手腳冰冰涼涼的,叫人只得把身子蜷縮起來,一動就冷。

螽羽正煩躁於睡不著,忽然聽見有人推了推門。察覺推不開,又輕輕地敲門。

她先是一驚,心裏又很快雀躍起來。

她光著腳跑過去開門,開了門,果然看到張祐海提著燈籠,見了她便笑了。

老爺笑起來的樣子有幾份憨厚。或許是昏暗火光與月光朦朧照映的緣故,顯得年輕而可愛。

“分明在自己家裏,怎麽還落鎖?”

“平時太太小姐們都不鎖門的麽?”

“不鎖。我們這裏窮鄉僻壤小門小戶的,誰家也不鎖。”老爺笑道。

螽羽不知道老爺是不是在逗弄她。

“可奴家得鎖上。奴家一個人住在這兒,怕您擔心我被蛇蟲咬壞呢。”螽羽自知出身不好,如果還讓人疑心她不貞潔,她該如何自處?

“這倒是。這邊山裏野物多得很。你要小心。”

“我當然小心。”

她撲進老爺懷裏,拉著老爺坐到床上去。

他們在昏暗的屋裏調笑,老爺捉住她的手臂摩挲。

她把手伸進老爺褻衣裏,摸到那兒是潮熱的,知道老爺剛和夫人歡好過。

果然,折騰了一番才勉強進去,好一會兒也出不來,最後都急出汗來了。她坐在老爺身上吟著、動著,看到門縫裏一只巨大的幽綠的眼睛正往裏看著。

她尖叫了一聲,差點跌下床榻。

再看去時,眼睛已經不見了。

老爺扶住她,喘了會兒緩過來,長長嘆了口氣,問她怎麽了:“你方才是看見什麽了?”

螽羽不知道該如何說起,疑心自己只是睡得不好看走了眼。支吾片刻,趴進老爺懷裏撒嬌道:

“這兒太冷清了,老爺,螽羽害怕。況且身邊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夜裏被風吹著,凍壞了,也不知該如何加碳……”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老爺只是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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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來時,聽說莊上新養的雞又都被咬死了。

螽羽到夫人院子裏時,夫人正坐在鏡子前梳頭。老爺還在床上睡著,鼾聲像雲團似的一陣陣漂浮在安靜的屋檐底下。

夫人插好簪子出來,叫她一起去廚房,學怎麽做熏臘雞。

去的路上,螽羽跟夫人說,自己兩次深夜時在院子裏見到了野獸,應該就是那只鉆進雞棚把雞全部咬死的不知什麽動物。

夫人走得快,螽羽跟在後頭走得有些跌跌撞撞。

“奴家原以為自己是看錯了,可今早起來聽說雞棚再次被野獸弄壞……奴家這才想起自己昨天見著了那東西,就在西院裏,一雙綠幽幽的大眼睛從窗戶外頭飄過去!太太,若真是野獸闖進來了,發瘋咬傷人可怎麽辦?”

“進了院子?”夫人聽了她的話,竟笑了笑,半晌才輕描淡寫道,“那是該重視的。年前叫人來把圍墻都修一修。”

“太太,奴家不敢再一個人住在西院裏了!”螽羽哀求。

“哎呀,真這般害怕麽?”

“太太……”

說話間,二人走到廚房了。

幾十上百只死雞堆在廚房門前,如同一座小山。

血腥味一陣陣赫然沖來,一下撞得螽羽面色慘白,驀地住了嘴。

廚娘們正拿簸箕清掃著滿地散落的羽毛:

“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壞東西,每次一殺起來就殺紅了眼……罪過啊罪過……”

“這回不僅是雞,鴨子也沒放過,聽說有一頭豬的耳朵都被扯下來了!這會兒正請屠戶來宰豬呢。”

“真假的?那莫不是狼鉆進來了?還是熊?你可別嚇唬人……”

夫人走過去,低頭看了看,用腳去踢一截被擰斷後耷拉出來的雞脖子。

“唉,真是畜生。”夫人語氣很淡,喃喃說了句,“死性難改。”

“太太,莊子裏養的那些狗都是吃白飯的沒用東西!”一個廚娘啐道,“不如打死了買幾條新的回來。”

夫人搖搖頭,聲音還是輕飄飄的,如同冬日清晨的風一般涼颼颼的:“算了,又哪裏是它們的錯呢。其實它們倒是一直忠心耿耿。”

螽羽沒由來顫了下。

“罷了,”夫人說,“今日大家燉雞湯、烤雞肉,每家一只分了吃了。多出來的做成煙熏臘貨備著,反正也近年關,早晚的事。”

“多謝太太!怎的對我們來說倒成好事了呢!”

夫人這樣一說,圍在廚房裏的下人們紛紛挑起死雞來。

那些沒死透的雞被人一翻弄,撲騰著翅膀掙紮,頓時血滴羽毛亂濺,又把螽羽嚇得不輕。

“來吧。”夫人面不改色,沖螽羽招手,“我來教你怎麽給雞放血、拔毛,怎麽開膛破肚分內臟、剔碎汙。今天不能處理完五十只,可別想著休息。”

——螽羽雖說從宦官女子下落成最最遭人不齒的妓女,又贖身做妾,委身為婢,可在來到張府之前從未幹過重活,更別提親手處理死物。

她提著溫熱的死雞,渾身都僵住,不知該怎麽辦。

她發覺自己從沒真正想過,那些端上桌子噴香美味的肉食,原是活生生的東西,在刀下死了,汙穢腥臭,鮮血淋漓……

骨頭又那麽硬,肉也那麽韌,怎麽都割不開來,仿佛死了還有鬼魂攀在皮肉上求生哀嚎似的。

螽羽忍著惡心,感到胃裏早上那點吃下去的早飯在喉嚨口翻來覆去,最後還是忍不住一偏頭,吐在剛剛拔完的一堆雞毛上。

夫人眼疾手快,把裝著死雞的盆子踢開,避免雞肉被嘔吐物弄臟。

幾個廚娘廚子見了螽羽的醜態,哈哈大笑起來。

夫人也笑了,用被雞皮雞油粘得油膩膩的手拍她的背。

接著便如此一連串一連串燒水拔雞毛、剪刀開雞肚,去爪去喙、內外抹鹽……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廚娘煮了一大鍋雞湯面條端給大家。夫人也在小凳子上坐了,接過碗就吃起來。

螽羽被廚房裏的血腥味、雞棚味鬧得反胃,心裏更是委屈——看著自己一雙芊芊素手如今沾滿油膩,還被斬斷的雞骨頭碎片刮出了幾道血痕。

她原以為自己一口湯也喝不下去。然而在夫人的幾番註視下,螽羽只得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嘴裏——

吸附在面條上的金黃色雞湯鮮香撲鼻,新鮮的手搟面條筋道滑潤,這一筷子面呲溜就鉆進肚裏去了,竟美味得出奇。

一口接一口,沒一會兒也真吃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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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所有死雞處理完畢,夕陽西斜了。打來一盆盆水沖刷掉地上的血汙,血水流出去,將整個院子都浸濕了。

橙紅色的夕陽斜暉照在上頭,血水像是暖融融的一條條小河。

夫人帶著她回院子裏吃飯。

螽羽與東東南南坐在一旁小桌子上,這回是真累壞了,渾身疲憊沒有胃口,勉強塞進幾筷子,便趴在桌上睡著了,都沒心思多看老爺幾眼。

再醒來時,迷迷糊糊不知道已經是什麽時辰。

屋子裏燭火點起來了,火光在她眼皮上輕輕跳著。眼皮沈沈,瞇縫著睜不開,只看到東東和南南坐在熏籠上玩七巧板。

夫人和老爺在更遠些的地方輕聲說著話。

她聽到夫人說:“……你到底拿這麽多銀子去使什麽?別是被人給誆了。”

“還是走之前的路子送到邊境去。”

“修長城?修修修,沒完沒了地修!官家要募兵要修墻,你幹嘛非湊這個熱鬧——”

“……今非昔比,如今也不單單是北方軍民不定,是舉國上下都越來越不安寧了。我們想過安生日子,不就得想法子做些什麽?”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呀?”

“小娥……”

——小娥?看來小娥是夫人的閨名。

“你不就惦記著那些禽獸官袍、紗帽皂靴,有天也能穿在你身上麽?”

“唉,那是另一回事……如今我們走通了大學士的門路,聖上都聽過我的名字了呢。”

“瞧把你美的!”

螽羽迷迷糊糊聽著,想起老爺在京城時那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老爺無論去什麽地方,身邊都呼啦啦圍著一大群人;老爺站起來給人敬酒,後面就烏泱泱哄起來一片捧場之聲。

螽羽在京城時,還沒見過張祐海,就已常聽人說起這位來自南方的巨賈新貴“財神祐福金銀如海張老爺”的故事。

張祐海是新一代皇商,也是皇帝繼位以來任命的第一個平民皇商。

張老爺每次進京,京城大道上便行起一輛輛寶馬香車,寶珠美玉、綾羅綢緞、香木奇葩、珍禽異獸,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拉進宮門。

——在那裏的老爺和在這裏的老爺,似乎是很不一樣的兩個人。

在這張府後院裏,老爺總是安安靜靜坐著躺著,懶懶地說笑,慢慢地吃茶。

螽羽從前常同妓院裏其他姑娘們一起被叫到官員富商們府上彈唱伴宴,也見識過諸多豪奢朱門;而張府在其中對比來看,並不算多麽奢靡堂皇。

或許因為老爺白手起家,本性仍然崇尚炊粱跨衛的儉樸生活吧。

螽羽又想起來,自己曾聽人們說過,幾年前張老爺大手一揮,為著江山社稷一口氣捐獻出千萬白銀,朝廷才得以在危急時分補足了北境官兵的糧草缺口。也是因此,老爺得到了朝廷的青眼,博得皇商之名。

“……再者,我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我們的孩子打算呀。”螽羽聽到老爺說。

“孩子?為孩子打算?”

“難道孩子們會喜歡聽人議論自己的父親只是個庸碌的商販?你知道我兒時家境貧寒、苦於生計,沒能為張家再掙得一個官位光宗耀祖。往後有了孩子,我一定讓他專心讀書,而我也得做他的榜樣才行……”

孩子。

——什麽時候才能有一個孩子呢?

“祐海,我們現在的日子難道不好嗎?”夫人輕聲問。

“當然是好的……”

東東和南南用七巧板拼出了一只兔子,高興地叫老爺夫人來看。

老爺笑了,說拼得很像。

“……反正,賬簿我給你理過了,”夫人的語氣恢覆平常,“這些、這些,還有這幾個,是能額外勻出來讓你帶去的。”

“去年入蜀的那幾批東海珠呢?”

“在那本上記著……”

螽羽聽夫人老爺一筆筆對起田產商貨的名目細則,不覺又昏昏沈沈睡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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