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海

關燈
第107章 海

臨走之前,池詠歌給布魯諾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布魯諾的感染特征減少了。

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個體。還要更多的樣本,才能證明抑制劑的安全性,以及它能否改變鼴鼠人的生活——即便不能痊愈,也會更像“人”一點。

這需要長時間的研究、實驗和觀察,池詠歌沒法留下來,時刻關註他的狀態。雙方權衡之下,決定讓布魯諾跟著去聯盟。

他們在清晨返程。

狄溫帶著鼴鼠人,把他們送到了地面。飛行器起飛,時淵湊在窗前,看著鼴鼠人朝他們揮手道別。

“一路平安!”他們說。

戰爭機器人“落日”屹立在雨中,身形高挺,這一次不再為戰爭和殺戮,而是為守衛人類。飛行器掠過它的身邊,經過皇宮與先王殞身的日出廣場,還有帝國的雄獅旗幟。

然後,爾頓帶著一位公主的往事,隱沒在飄揚風雨中。

回去的路途總體順利。

幾人輪流值班駕駛飛行器,天氣陰沈沈的,更冷了,最適合睡覺。雨水的寒冷從窗戶滲了進來,時淵在床上裹著被子,專心打理鱗片,打理著打理著就睡著了。

陸聽寒經常和主城通訊,或是戴上光腦,通過全息影像指揮。有時候他忙到很晚,時淵已經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上床,時淵總會帶著暖意滾進他的懷中。

德爾塔深淵一直在躁動,影響範圍越發大了,他們的速度很慢,好在不用再勘探其他城市。

時淵的數獨游戲做了一頁又一頁,居然掌握了訣竅,越來越熟練。

陸聽寒在桌前看資料,時淵就在他的身邊寫數獨,偶爾研究一下撲克牌,偶爾探頭瞧陸聽寒在看什麽。

——每次都是與“深潛”有關的資料。

時淵想起關教授說,聯盟需要陸聽寒去深淵之底。

那究竟有多危險,時淵想象不出來,就記得關教授擦了擦老花鏡,遲疑地告訴他,那很可能會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途。

時淵支著腦袋,研究了一會那資料,彎彎繞繞的文字和公式叫人眼花繚亂,他放棄了。

陸聽寒不和他提“深潛”,他也不主動問。夜晚他們相擁而眠,窗外雷雨陣陣,屋內暖和又溫馨。

離開爾頓的第24天,意外發生了。

他們又到了一個古戰場。一百多年前,聯盟與帝國在此交戰,土地掩埋了不知多少白骨與金屬,多少黃粱一夢。

也許是亡者太多,戰士屍骨被深淵感染了,又也許是其他原因,飛行器在前方監測到了大量的感染生物——它們藏在雷雲深處,飄忽不定,仿佛一群游蕩的幽靈。

陸聽寒斷定,貿然前行可能不安全。

於是飛行器懸停著。

這一停就是近兩天。他們身處古戰場中央,狂湧的黑雲和怪物包圍了他們。更糟糕的是,在亂流與驚雷中儀器受到了影響,信號斷斷續續,不甚清晰。

他們怎麽也找不到離開的路。

被迫停留的第二日,時淵睡前被陸聽寒擼了個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突然坐了起來。

“怎麽了?”陸聽寒低聲問,“雷聲太大了?”

“不是。”時淵側耳聽,“你聽不到嗎?”

“聽到什麽?”

“有人……有人在叫我。”

這不是時淵第一次這麽講了。

去爾頓的路上,他說過同樣的話。

陸聽寒問:“是怎樣的聲音?”

“我也講不上來。”時淵想了想,“我就是知道,他們在叫我。”

很快那些聲音消失了,被閃電和轟隆隆的雷淹沒。

第二天早上時淵又聽到了這聲音。

之後的兩天,聲音斷斷續續地呼喚他,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

在他們被困在古戰場的第五天,寧副官有些發愁了:“這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啊,我們就一直被卡在這裏。”

“估計是這裏死過太多人。”池詠歌推測道,“怨氣重,就容易招怪物。”

“你這什麽理論。”寧副官說,“我還以為你是唯物主義。真要解釋,也該是哪個深淵離這裏近,或者屍骨吸引了怪物。”

池詠歌聳肩,幽幽說:“都有可能吧。但有些時候就是有這麽玄而又玄的東西,不然你怎麽解釋,那空中的魚群跟了我們一路,一直到爾頓都沒攻擊我們?你怎麽解釋林鹿和水母?怪物可不該有神智的。”

寧副官解釋不上來,話題就此作罷。

他們還是走不了。

時淵站在窗前,面前是漆黑天地。

他困惑地蜷著尾巴尖。

陸聽寒問他:“你又聽見了聲音?”

“對。”時淵說,“他們一直在等著我。”

陸聽寒和他並肩而立,眺望晦暗的遠方,這場雨下了百年。他說:“要不要去看一看?”

時淵楞了一下:“去外面?”

“嗯,順便探路也挺好。”陸聽寒說,“飛行器還在這,最好不要走得太遠。”

時淵的眼睛亮起來了:“那我現在就走?”

“我和你一起去。”陸聽寒講。

陸聽寒和其他人講了一聲,拿了通訊器,隨時保持聯系。然後他和時淵穿上雨衣,走入戰場。

剛離開飛行器,狂暴的風吹得人東歪西倒,像鞭子般抽在臉上,生疼。

時淵有尾巴保持平衡,還是站不太穩,好在陸聽寒一把攬住了他。兩人各拿了強光手電筒,穩穩向前去。

呼喚的聲音若隱若現,風在耳邊獵獵作響,雨水更是嘈雜又喧囂。

兩人頭挨著頭,陸聽寒都得扯著嗓子說話:“那個聲音有多遠?”

“不知道——”時淵同樣扯著嗓子回答,“我不知道——”

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陸聽寒拽住,回頭一看,戰爭機器人的殘骸陷入土中,露出半截機械臂,報廢了都要攔他一下。

時淵也叫它破銅爛鐵。

就這麽濕漉漉、沈甸甸地向前走,他們還見到了幾面戰旗。

不論雪見花旗幟還是雄獅旗幟,通通褪色了,爛得跟抹布一樣,只能靠依稀的底色辨認出。

這戰場似乎無邊無際。

時淵在腳下看到了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機器碎片和齒輪,比如一挺重機槍,比如半截疑似是人的骨頭,又比如大片的金屬板,陸聽寒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坦克的殘骸。

再往前走,什麽東西“劈裏啪啦”砸在了頭頂。

“冰雹——”陸聽寒在他耳邊大聲說,“下冰雹了——”

時淵第一次見到冰雹。

他還沒研究懂,額頭上就“啪!”地挨了一記。

時淵:“啊!!”

他摸了摸前額,摸到幾粒冰渣子。

陸聽寒好像是笑了,還笑得挺開心。

時淵向他投以“你沒素質”的目光,而陸聽寒在他耳邊問:“還往前走麽?”

“當然。”時淵說,“我才不會……啊!”

他又挨了一記。

雨混著冰雹下。

好在冰雹很小,被砸到也不太痛,陸聽寒也不必擔心會把時淵砸傻。時淵聽它們擊打雨衣的聲音,覺得還挺新奇。他想,原來冰雹是這樣的,紀錄片沒騙他。

向前走,也不知多久過去,遠方傳來“嘩嘩——”“嘩嘩——”聲。

時淵還沒來得及辨認,就聽陸聽寒說:“小心!”

時淵:?!

周圍太暗,時淵沒看清有坡,一腳踩到濕潤的斜面,失了平衡。陸聽寒為了拉住他也一同被拽了下去!

兩人磕磕碰碰地滾下坡,陸聽寒護著時淵的頭,兩人渾身上下都是濺起的水。天旋地轉中,陸聽寒倏地伸手一拽——

他拉住了一條卡在坡上的機械臂。

滾落停止了。

那機械臂生銹得厲害,被卡在巖縫裏。時淵被轉暈了,晃了晃腦袋才反應過來,在陸聽寒的懷中說:“好險……”

“它要斷了。”陸聽寒說。

時淵:?

時淵問:“誒?”

陸聽寒回答:“嗯。”

時淵:“啊。”

話音剛落,機械臂應聲而斷!他們又抱在一塊滾下去了。

這回又不知狼狽地滾了多久,他們才停在坡底。

“……沒事吧?”陸聽寒問。

“沒事……”時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暈乎乎地坐起來,“我就是被轉暈了……”

耳邊的“嘩嘩——”聲更響了,風中有鹹腥濕潤的味道,他們的指縫和臉上沾了沙。

細膩的沙子。

“嘩嘩嘩——”

“嘩嘩嘩——”

陸聽寒望著遠方,說:“時淵,你看。”

時淵順著看過去。

東北方的天朦朦亮著,雲中日出遙遠又朦朧,投下蒼白的光。

他看到了海。

黑色的海,雨中壯闊的浪,成片碎掉的雪白浮冰。

那黑與白分明,無邊無際,千萬年亦是如此。浪潮嘩嘩沖擊巖石與沙,破舊小屋,廢棄漁船,岸邊燈塔孤單地佇立著,仿佛亙古的畫卷。

“……”時淵睜大了眼睛,“海。”

“對。”陸聽寒說,灰藍色的眼眸同樣目不轉睛,“是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