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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鼴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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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鼴鼠人

時淵問:“這些骨頭是……?”

陸聽寒審度著地上的槍支,白骨和雄獅綬帶,說:“看來,帝國親衛隊沒能守住這裏。這些花也都被感染了。”

他始終與花海保持了距離。

時淵“啊”了一聲,低頭看去。

剛才一眼掃過去,這就是平常的花海,仔細看了才發現,花的根莖是半透明的,有些葉子生出細小的鱗片。

它們吸食了怪物和人類的鮮血,沒能逃過感染的下場。

否則,它們早該枯萎了。

陸聽寒又說:“時淵,你往那邊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時淵回頭,看到了巨大的缺口。

那邊的墻體完全被破壞了。

這一層的墻壁畫著田園風景,配上光照和人造穹頂,足夠以假亂真。而那缺口黑洞洞的,把美夢戳了個缺口,暴露出這個世界漆黑的本質。

“刷拉——”

幾只黑漆漆的怪物在缺口處閃過。

正是他們在頂層見到的那種怪物,看不清是什麽,像是某種老鼠。

時淵問:“這個口子能被修好麽?”

“首先我們沒有那麽多的建築材料,即使有,也運不到地下。”陸聽寒說,“其次,地下作業是相當困難的,需要帝國的大型建築機器人。”

“我們找不到機器人了?”

“太難了。我們時間有限,只剩幾個月了。”

實際上關教授告訴他,在黑水晶中,最小型的怪物有了躁動的跡象。

他們必須爭分奪秒,與死神賽跑,修覆這麽一座城市,不是他們能夠承擔的奢侈了。

時淵失望地垂下尾巴:“好吧,看來我們不能住在這裏了。”

陸聽寒摸了摸他的頭:“沒關系,我們很快就能抵達首都爾頓。”

他又講:“我們發現這裏本來就是意外之喜了,你就當來參觀了一圈吧。在此之前,我們都沒想象過會有這樣一個秘密小鎮,對不對?這是沿途的風景。”

陸聽寒一直很會哄時淵。

時淵:“呼嚕呼嚕——”

他又高興起來了。

他們準備返程。

順著樓梯一層層往上走,陸聽寒呼叫了飛行器。

寧副官回答:“目前一切正常,我們正在城市10公裏外懸停。”

陸聽寒:“我們半小時之內會出來。”

“好的,那我們在15分鐘後飛向城市,接應你們。另外,馬上又有一場沙塵暴在接近,你們可能會直接碰上。”

“收到。”

寧副官掛斷通訊,和池詠歌、道格拉斯兩人講了情況。

道格拉斯去校準導航儀,池詠歌和寧副官待在駕駛室,一個檢查飛行器的狀態,一個觀察環境。

15分鐘後,寧副官把“自動駕駛”模式打開,飛行器飛向城市。

一切順利,那群空中的海洋生物也不見了。城墻越來越近,他突然聽池詠歌低聲說:“1點鐘方向!!”

寧副官猛地擡頭。

接近傍晚,天空偏暗,西邊雲朵已被隱隱燒紅。又一場沙塵暴正在接近,風很大,天地間充滿了不詳的氣息。

然而——

小城市中有幾道身影一閃而過!

它們太快了,快到像是一場幻覺。

若是尋常的怪物,他們提高警惕就是了。但池詠歌喃喃說:“我、我為什麽覺得,那看起來有點像……人?”

“好像是有點。難道是人形的怪物嗎?”寧副官的聲音也很猶疑。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驚疑不定。

風刮得越來越大了,視線被土黃色遮蔽。

寧副官呼叫了陸聽寒:“上將!我們在城市西南角目擊到移動的生物,數量4到5個,不確定種類,看上去是人形的,你們多小心!”

頻道裏一陣電流聲,沒有回應。

寧副官楞了一下,再次呼叫,可是對講機“滋啦滋啦”地作響。不知是因為沙塵暴,還是地下信號不好,他們聯系不上陸聽寒和時淵了。

池詠歌說:“他們沒問題的——他們兩個怎麽會出事呢?遇到怪物了,那不是嘎嘎亂殺。”

寧副官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他們是不怕怪物……但,我怕那不是怪物。”他的手不自覺攥緊了,“我剛剛真的,好像看到了一張人類的臉。”

池詠歌沈默了半秒:“試試就知道了。”

他打開了飛行器的信號燈,按照三短、三長、三短的頻率閃爍著。那燈光穿透性極強,一束射穿了風塵,在黃褐色的天地中閃爍。

這是通用求救信號。

如果對方真的是人類,應當是明白的。

三短、三長、三短。

三短、三長、三短。

池詠歌和寧副官的鼻尖都有了汗珠,精神高度緊張,不錯過一絲細節。

三短、三長、三短。

三短、三長、三短。

強光兀自穿透沙暴,風越來越淒厲了,他們幾乎看不清城墻。

沒有人回應他們。

“……是錯覺嗎?”寧副官喃喃道,又呼叫了一次陸聽寒。頻道內電流聲不斷,那兩人沒有應答。

與此同時,教堂內。

時淵跟著陸聽寒從樓梯出來了。教堂門被吹得“哐當哐當”響,黃沙在門口積了一小堆,每一次風起,穹頂的彩繪玻璃都在顫動。

挨了鯨魚那麽一下,這個教堂看起來時日無多了。

陸聽寒說:“通訊不穩定,沒法聯系他們。飛行器應當就在我們下來的地方。”

“好吧。”時淵說,“那我們過去找他們。”

他忘記沙塵暴的威力,一張嘴就吃到了沙子,小聲咳嗽起來。

陸聽寒拍拍他的背,把軍裝大衣脫下來,黑袖子在時淵臉上繞了一圈,蓋住他的口鼻。

時淵的聲音悶悶的:“哇!”

然後他罩著黑大衣,被陸聽寒攬在懷中,兩人一齊走向沙暴下的城市。

風太大了,走起來很艱難,好在陸聽寒足夠有力,擋住風沙,一步步帶著時淵走過街頭。

視野很差,時淵緊緊捂住口鼻,看不清四周。

剛見了童話般的地下小鎮,城堡、旋轉木馬、動物園和水族館,還有大片爛漫的粉紫色花海,奢靡奢侈從每一個角落滲了出來。再見到這土黃色的暗淡世界,對比分明,猶如從帝國的盛世,驟然邁入了末日。

天一點點黑下去,君主的威嚴攔不了日沈西山,父親的溺愛撐不住傾軋的命運。不論是拾穗城風陽城、主城還是這帝國城市,都不過是時代的小小縮影。

沙子旋轉著、嚎叫著,千億顆掃過建築,它們在一點點淩遲這座城市。

時淵緊緊拉住了陸聽寒的手。

陸聽寒湊到他耳邊——只有這樣他們才聽得清彼此。他問:“害怕了?”

“……現在不怕了。”時淵回答,“這也是我們的旅途。”

向前走,仿佛這世界只餘他們二人。

就這樣走了十多分鐘,城墻在不遠處。

陸聽寒突然說:“時淵,這附近有東西。你先不要做出什麽動作。”

他握緊手/槍。

時淵從來發現不了所謂的敵情,但他知道,陸聽寒肯定是對的。他低聲問:“要我嚇跑它們嗎?”

“不。”陸聽寒卻說,“先等等,我感覺有點奇怪,不太像是怪物。”他頓了一下,“如果遇到什麽情況,你第一時間變回黑霧。”

“好哦。”時淵答應。

陸聽寒鷹隼一般的目光掃過周圍。

一切看似平常,房屋、街道、路口和無窮無盡的黃沙。可他以驚人的洞察力,看到了那些隱蔽的身影。

它們伏低身子躥過廢墟間,又在街口一閃而過,動作快如魅影。

正是飛行器上那兩人見到的存在。

陸聽寒不動聲色,仿佛毫無察覺。

他攬著時淵繼續走。

在下一個路口又是兩道身影閃進了岔路。那岔路有一扇紅漆門,說時遲那時快,陸聽寒突然暴起,幾步上前踹開了屋門!

手電筒的強光射進屋內,一群黑漆漆的人形發出尖叫!他們聚在一起湧動,爭先恐後躲避燈光,其中一只離陸聽寒很近,竟是反身撲了上來!

五厘米的指甲閃著寒光,只一下就能開腸破肚。比它更快的是槍,陸聽寒那黑洞洞的槍口精準指向它的眉心。他從不失手,扣下扳機就會命中目標,然而——

然而——

在這個瞬間,陸聽寒和那人形對視了。

他看到了一張扭曲的、驚恐的、長滿了黑色毛發的面孔。

他看到了一雙渾濁卻殘存理智的眼。

在這剎那開槍才是絕對的保障。他們離得太近了,對方腥臭的呼吸都噴了過來,也就是陸聽寒藝高人膽大,在千鈞一發之際改了攻勢,沒扣下扳機,一低頭,那指甲在頭頂3厘米“唰”地錯了過去!陸聽寒扭轉身體,左手的手肘朝那人脖頸來了一記猛擊!

肘擊,上天給人類的利器。

肘部沒有軟組織,骨骼硬度僅次於頭骨,大小臂成三角形支撐發力,給予它可怖的殺傷力,在諸多格鬥比賽中肘擊都曾是禁招。陸聽寒這一下結結實實砸在了對方鎖骨。

那人被他摜到墻上,骨骼的爆裂聲傳來!

陸聽寒收斂了,這一下若是落在脖頸,足夠斃命。那人尖叫著還要攻擊陸聽寒。陸聽寒及時收手,把他當胸一腳踹遠了。

對方灰頭土臉地滾進了角落,猛地擡頭。

面龐醜惡,眼神驚懼。

一時說不清他到底是人還是怪物。

其他人還在手腳並用地湧動,他們太怕光了,想逃跑又被陸聽寒攔住了去路,只能擠在一起。

陸聽寒拿著槍,看向他們:“你們是人類嗎?”

從未有人被感染成這樣了還活著。

無人應答。

他們伸著手,拼命去遮攔手電筒的光,指甲內塞滿了泥巴。

陸聽寒上前兩步,語氣更強硬了:“你們是不是人類?!”

他的嗓音繃緊了,帶著難以自已的緊張、警惕和……細微的期待。修長手指握住□□,半點不放松,指骨微微泛白。

“回答我!”他說。

“……夠了!”低啞的一聲傳來。

聞聲,那群人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尖叫,一陣躁動。

一只蒼老的手,緩緩從堅實的地面伸了出來,瘦骨嶙峋。它扒住了地面,繼而又是第二只手伸了出來,雙手一齊發力,一張醜惡至極的面龐出現了。

那是個人。

一個枯槁得像骨架般的人,緩緩從地下爬了出來——四肢大範圍覆蓋著黑毛,五官皺在一起,眼球跟瞎子一樣渾濁,皮膚更像是被燒傷了,滿是疤痕。

那群爬在地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喊道:“狄溫!”“狄溫!”

被稱作“狄溫”的人,就這樣站在了陸聽寒和時淵的面前,佝僂著腰背,頭發花白。

對方外形太驚人。陸聽寒花了一點時間才勉強辨認出,這應該是一名女性。

“夠了!”狄溫看向陸聽寒,她的嗓音粗啞,猶如被砂紙磨過,“你嚇到他們了!”

陸聽寒定定地看著她:“你們是人類嗎?”

“把光關掉我們再談。”狄溫嘶啞道,“還有你身後的那個人,讓他離遠一點。”

她指的是時淵。

“我可以關掉手電,但我和他必須在一起。”陸聽寒說。

狄溫緩緩道:“他很危險。我不喜歡他。”

看起來,她和那些剛變異的人一樣,能察覺時淵的不對勁。

陸聽寒說:“我們不會分開的。”

狄溫直勾勾地看著時淵,又審度著他們二人。

她那雙眼睛太渾濁呆滯了,陸聽寒和時淵都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瞎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開口:“……好。你們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要動。”

陸聽寒如約關掉了手電。

屋外沙塵暴還在呼呼吹著,屋內的躁動終於停了,那幫人恢覆了平靜。

黑暗中,陸聽寒一字一頓說:“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是什麽?”

“是什麽?”狄溫咯咯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們是什麽,我們就是什麽。我們都被感染了,被叫做‘鼴鼠人’,一輩子不能見光。”

屋內的怪人們伏低身子,還是手腳並用地爬著,四肢交纏,仿佛一群詭異的蛇或者正在交/配的老鼠,她說:“你覺得我們是人類嗎?你覺得我們還算是人類嗎?”

“……”陸聽寒緩緩吐出一口氣,“算。我們還能溝通,我們擁有同樣的文明,當然算。”他放低槍口,神情放松了,真誠道,“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但我很高興認識你們。”

他笑了,如釋重負。

跨越了數十年與千萬裏,帝國還有人活著。他們灰頭土臉,他們詭異又醜惡,他們是他的同胞。

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喜悅在每一次心跳中蔓延,他的指尖微顫,講:“我……我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多年。”

狄溫發出了尖銳又刺耳的笑。

她邊笑邊說:“你是我第一個不討厭的聯盟人。歡迎來到帝國,歡迎來到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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