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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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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師生

半小時之前。

屏幕上,大量紅點正在接近哨站。3號深淵的感染群來勢洶洶,它們的特征是“白骨化”,放眼望去,荒原上是無數扭曲前行的骨架,千奇百怪有大有小,蟲型骨骼穿行於泥塵,五六高高的犬類白骨成群奔襲。槍支炮彈把它們打碎了,而碎骨又重聚在一起,顫抖著構建出新的怪物。

“上校……我們可能撐不住了。”副官說道,“彈藥快沒了,更多地下的感染生物在接近,空中支援對它們幾乎沒有壓制力,它們已跨過了雷區。”

蘇良看著遠方的怪物潮。

槍口噴吐火舌,飛行器投下炸/彈,擋不住前進的怪物。他冷靜地下達命令,將第三和第四小隊調往第一線,替換掉早已疲憊的第一小隊戰士,同時跟進點防禦與空襲的配合。

等新的防線調整好了,蘇良說:“沒必要申請支援,要救我們,死掉的人只會更多。傳我的命令下去:堅守防線,死戰到底,若有逃兵就由我親手解決。”

副官問:“需要請示蘇上將嗎?”

“不需要。”蘇良說,“這是我的命令。”

死令傳達下去了。

沒有逃兵沒有臨陣畏縮者,只有更猛烈的槍火聲。

一刻鐘過後,副官再次報告:“蘇上校,上將與您聯系。”

蘇良接通了通訊,在全息影像中向蘇恩齊敬禮:“上將,您有什麽指令?”

蘇恩齊的嗓音壓抑著怒火:“戰況如此,你為什麽不申請支援?”

“我做出了自己的判斷,支援是得不償失的。我已下達了死令,讓兄弟們血戰到底。”蘇良說,“無人有反對意見。”

“你有得到我的首肯嗎?!”

蘇良回答:“沒有。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蘇恩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你死了還能承擔什麽?我命令你們立刻做好撤離準備,我會向前哨站派遣支援部隊。”

蘇良說:“恕難從命。”

“你敢違令?”蘇恩齊渾濁的眼中怒火沸騰,“蘇良上校你的軍紀軍規何在?!聯盟只需要服從命令的士兵,你將榮辱置於何地!你……”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蘇良把上校肩章扯了下來,當著他的面丟在地上,說:“我已違背軍人的天職,配不上這個肩章。我現在不過是個守著哨站的普通人,恰好懂一點戰略,會一些刀槍,還有幾個願意同生共死的兄弟。”

蘇恩齊的手氣得發抖:“好好好,很好,翅膀硬了啊。臭小子你給我等著,我讓你見識什麽是真正的軍法。”

他正要切斷通訊,派遣支援,就聽見蘇良喊了一句:“爸。”

蘇恩齊有30年沒聽到這稱呼了,頓時停住。

蘇良看著他說:“爸,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個問題,您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蘇恩齊:“這種時候你說什麽狗屁廢話。”

蘇良笑了笑:“與您關系近的晚輩就只有三個,我、蔣華池和陸聽寒。”

“蔣華池是您的舊友之子,每次惹了事都是您來給他擦屁股,卻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大概是因為他長得七八分像蔣若。我至今記得,蔣華池小時候拿煙頭去燙鐘少尉的愛犬,燙了六個疤,您知道以後就看著他嘆氣,也沒說什麽,親自上門給鐘少尉道了歉,這事情才就此揭過。他本質是個壞胚,靠了您的溺愛,小時候偷雞摸狗,長大後殺人越貨。我每每想起他,都會覺得,故人不可追,所以他是您最無法割舍的軟肋。”

不等蘇恩齊開口,蘇良又說:“至於陸聽寒,您破例收了他做學生,因為他去當深淵監視者而勃然大怒,等他回來時,卻又力排眾議、提攜著他往上爬,直到與您並肩而戰。我很羨慕陸聽寒,羨慕他的天賦,羨慕您對他的賞識和偏愛。您因為監視者一事而猜疑他,可我知道,他依舊是您無可取代的戰友,是您……畢生的驕傲。”

蘇恩齊:“……你到底要說什麽?”

蘇良站得筆直:“他們一個是軟肋,一個是驕傲,只有我什麽都不是。您很早就讓我參軍去了,我在荒原待了幾個月回家,數次生死一線,您也從不曾多問我幾句。到後來,我們好幾年都沒有一場坦誠的對話,就是兩個陌生人。”

“……”蘇恩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蘇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等我……”

蘇良打斷他:“我沒辦法和蔣華池一樣無法無天,引來您的溺愛和關註;我也沒辦法和陸聽寒一樣耀眼,我已是上校,光芒還是被他全部掩蓋了,有太陽的時候誰還會註意月亮呢?我不上不下地平庸著,就在想,我這一生中會不會那麽一刻能讓您正眼相看。”

他笑了下:“現在是時候了。”

“蘇良你是在和我賭氣嗎?就為了這個?”蘇恩齊的語速又快了,“我再說一次,我命令你們立刻做好撤離準備!”

“怎麽可能會是賭氣?”蘇良反問,“我從小到大有任性過嗎?我又不是那兩個人,我只是您不怎麽起眼的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向蘇恩齊敬禮:“希望在這最後一刻,我既是您的軟肋,也是您的驕傲。”

通訊切斷了。

任憑蘇恩齊再怎麽聯系,哨站再沒有回應。他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桌子!

文件散落一地,傳來“哢嚓”一聲,桌面的相框摔了個粉碎。在碎玻璃中是三張破裂的笑臉:年輕時的蘇恩齊,抱花的女人和她懷中的嬰孩。

蘇恩齊盯著照片,額前青筋暴起,朝屋外快步走去——

他想,去他媽的軟肋驕傲,我還沒分清月季和玫瑰。

到了指揮室,蘇恩齊厲聲命令:“調動附近所有小隊進行支援!前哨站不能丟,絕對不能丟!”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沈默。任憑他如何催促,無人動作。

再擡眼看去,陸聽寒站在指揮室正中,無聲地看著他。

那個跟在他身後聆聽教誨的少年長大了,獨當一面,肩擔未來。他早就比他高了,肩膀寬闊腰背筆挺,下達命令時分外果決,不知從何時開始,人們信他勝過一切。

蘇恩齊看著陸聽寒一路走來,看見他眼中燃燒的火。

當陸聽寒站在光中、在軍官們的簇擁下看向他時,蘇恩齊卻驚異地發現,他像是不認識陸聽寒了。

他的學生他的戰友他的驕傲,有著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面孔,離他很遠。

“……這是什麽意思?”蘇恩齊緩緩說,“陸上將,您能給我解答一下嗎?”

陸聽寒神色不動:“蘇上將,我接到了醫生通知,您身體抱恙,恐怕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蘇恩齊一字一頓:“我還沒死呢,指揮權還在我的手上。我們相識一場,不妨敞開天窗說亮話,別給我打這些官腔。”

陸聽寒頷首道:“也是。那我就直說了,我與柴永寧主.席都認為,您到了該退休的時候。”

副官在蘇恩齊面前遞上一張紙。

陸聽寒繼續說:“柴永寧主.席已經簽字批準,您只需要在退伍申請書上簽了字,就能好好養病了。”

蘇恩齊把申請書撕碎了:“反了你了。攔著我下令救前哨站,你什麽意思?居心何在?這簽名屁都不是,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那個姓柴的老東西是你的傀儡。”

他的手一揚,碎紙紛紛落下。

陸聽寒:“您真的覺得,我們應該救哨站嗎?”

“不然呢?”蘇恩齊反問,“哨站對城市的意義之大,還用我告訴你嗎?陸上將,只要這次主城及時派兵、救下哨站,我可以對你這次的行為不予追究。”

陸聽寒又問了一次:“您真的覺得該救哨站嗎?”他看著蘇恩齊,“該如何放棄,不是您親自教我的麽?”

“……什麽意思?”

“我第一次在模擬訓練中戰敗,是因為我不肯舍棄一支隊伍。”陸聽寒淡淡說,“您還記得嗎?”

這是陸聽寒第二次提起這事,上次提起,還是在巖蛇那會兒。

蘇恩齊此前沒想起來,而這次在盛怒之中,腦海裏電光火石般掠過了那段過去——

那時陸聽寒12歲,剛跟著他學指揮。

陸聽寒天賦異稟,前幾次用光腦進行的模擬作戰通通勝利了,跟老道的軍官相比,成績也能算中上游,頗有自己的閃光點。軍方大為讚嘆,直呼他是天才,就連一向苛刻的蘇恩齊都沒法吝嗇讚美。

頭幾次的勝利後,陸聽寒迎來了第一次敗北。

在“模擬訓練27”中,陸聽寒迎戰7號深淵的感染潮,那些巨大化後遮天蔽日的怪物湧向哨站,湧向城市。

在模擬的前兩個小時,陸聽寒做得無可挑剔,一次次阻攔了攻勢。

而在第三個小時,陸聽寒為了保護前哨站的一支部隊,調用城市的大多兵力進行支援,付出的代價是慘烈的:前哨站的戰士存活不到一半,支援部隊死傷慘重,最終戰局無力回天。

摘下光腦,陸聽寒面無表情。

少年遠沒有日後的沈穩,初嘗戰敗的酸楚,怎麽也沒法釋懷。

蘇恩齊目睹了全程,站在他身後問:“陸聽寒,你知道你為什麽輸了嗎?”

陸聽寒回答:“打得不夠好。”

“哪裏不夠好?”

“支援時,陸空垂直包圍應該做得更好,還是協同方面有問題……”陸聽寒講了很多,一五一十把沒做好的地方列出來。

蘇恩齊耐心聽完了,背著手說:“錯了。”

“哪裏錯了?”陸聽寒擡頭看他。

“從一開始就錯了。”蘇恩齊指著全息屏幕上定格的戰術畫面,“你戰敗是因為不肯放任那一支隊伍去死,總想著十全十美,拯救所有人。”

陸聽寒:“只要做得更好,我能救下他們的。”

“或許有千萬分的幾率你能做到。”蘇恩齊說,“可是你能賭嗎?現實不是模擬戰鬥,不可能重來,你要為你的每一次選擇負責。”

陸聽寒微微抿唇,不大信服的樣子。

蘇恩齊哈哈一笑:“不信?那就再來一次吧!”

之後的一整天陸聽寒又試了兩次。每次他都試圖拯救哨站,每次都失敗了,總是差那麽一點點。

他說:“我就差一點了。”

“什麽事情不是差一點呢?”蘇恩齊問他,“聯盟差一點步入太空時代,城市差一點不會淪陷,那些人差一點不會死掉——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們是指揮官,不是神。”

陸聽寒:“可是……”

“你心軟了。”蘇恩齊說,“陸聽寒,你心軟了,忘記我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無數人壯士斷腕的勇氣。”他把手搭在陸聽寒的肩上,“生命無價且可貴,可在這個時代下,至少戰士們都要有一顆視死如歸的心。不要畏懼死亡,不要回避死亡,必要的時候,我們都可以是被犧牲的代價。”

少年擡頭看他。

蘇恩齊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眸,眼尾笑出了褶皺:“你還太小啦,不懂這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裏有聯盟雪見花的標志,“記得那句話嗎?‘願聯盟的榮光長存。’現在再來一次吧,別再心軟了。”

少年重新戴上光腦。

感染生物咆哮,前哨站被黑暗狂流淹沒,而城市終歸迎來光明。

時隔近20年,陰差陽錯般,模擬作戰的場景在現實重現,角色卻顛倒了。

陸聽寒站在蘇恩齊的面前,看著他說:“您心軟了。”

蘇恩齊啞口無言。

陸聽寒:“這不是第一次。這幾年來您的每一次失誤都是因為不夠果決——想救所有人,卻犧牲了更多。”他頓了一下,“就像是曾經的我一樣,可是這些,明明是您教會我的。”

蘇恩齊:“……”他緩緩講,“我只是做出了,我認為正確的選擇。”

他長籲一口氣:“你不明白,人的年紀越大,見的生死越多了,就越是會心軟。以前的我和你一樣,無堅不摧,不會改變自己的抉擇。”在這種時候,他竟然扯著嘴角笑了笑,“在上次高峰期來臨時,人手不夠,我下令讓孩子參與生產線,甚至包括高危的生產。當時有個孩子死了,被卷進機器裏死的,報紙刊登了這一則消息,不少人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可我沒有後悔,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

陸聽寒彬彬有禮地挑眉。

“高峰期結束後童工法案就取消了。”蘇恩齊說,“後來啊,我就老了,不知道怎麽總是做夢,夢到那個孩子和那臺冰冷的機器,還有他母親的哭聲。他們縈繞在我的夢裏,糾纏著我,不肯離去。”

他又說:“我曾幹過不少這樣的事,比如犧牲一支支隊伍,或者送自己的兒子上前線。我後悔了,我通通後悔了,在這個沒有希望的時代,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其他東西都沒有意義。我要救的是眼前的人。”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陸聽寒,“我要派兵支援前哨站。或許就差那麽一點,那麽一點點,所有人都能活下來。”

依舊沒人聽他的命令。

屋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陸聽寒的反應。

蘇恩齊難壓怒火:“陸聽寒我栽培你那麽多年,在你執意去當監視者的時候,還力排眾議讓你繼續指揮,才讓你站在了這個位置。我把你當此生的驕傲,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

“師恩難忘。”陸聽寒說,“但我也有要堅持的東西。您明白的,您肯定也明白的,到底該不該救人。”

蘇恩齊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口。

環顧四周,軍官不為所動,一張張面孔皆有著冷硬的線條。他們的立場很明確,他們舍棄了年邁又心軟的老上將。

他在指揮室待了40年,也呼風喚雨指點江山了40年,第一次如此無力,終於確切地意識到:沒有人會再聽他的話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陸聽寒是蘇良也是,把他拋在原地,留在讓他心軟的回憶中。

這一瞬他搖搖欲墜,像是蒼老了十歲。

分針一點點向前,前哨站快要撐不住了。

蘇恩齊終歸服軟了,低聲說:“……陸聽寒,陸上將,派兵去支援他們吧,救下他們。城市需要哨站,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陸聽寒:“您知道我的決定的。”他頓了一下,“您也知道蘇良上校的選擇。早在您聯系哨站前,他與哨站的戰士們已向我表達了敢死的意願,而我給予首肯。他是一位值得敬佩的戰士,他們都是,我們不該讓他們蒙羞。如果是我,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蘇恩齊幾乎站立不穩,用手扶住桌面。

“重錘”落下那日,他就明白陸聽寒的決意。

可正如陸聽寒與蘇良一樣甘願赴死……他想告訴陸聽寒,今日若換作你在哨站,我也會不惜一切去拯救的啊——但當他擡頭看向陸聽寒,兩人對視,剎那間蘇恩齊明白了,無需多言,陸聽寒知道這一點,他什麽都知道。

20年師生,有什麽真能瞞得過彼此?

蘇恩齊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說:“我還沒見過玫瑰……怎麽就……”

陸聽寒使了個眼色:“帶蘇上將去休息。”

有人上前攙扶蘇恩齊,卻被他一手甩開了。

“我自己能走。”蘇恩齊啞聲道,“……給我退伍申請書。反正沒有人會聽從我了,沒意思,留著沒意思,不如最後給我個體面讓我告別。”

陸聽寒:“好。”

一張新的申請書擺在他面前,柴永寧已經簽字,剩下空缺的一角留給他。

蘇恩齊拿起鋼筆,剛要落下,突然擡頭死死看著陸聽寒:“陸聽寒,你當過監視者,我對你沒辦法百分百信任。我——我要你發誓,我要你以你的一切發誓,你永遠站在人類這一邊!”

“不用發誓。”陸聽寒說,“一貫如此。”

“……”蘇恩齊長籲一口氣,不知回憶起什麽,神情竟是溫和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只有那麽一點高,纏著我讓我教你打仗,怎麽一下子就長大了呢。”

陸聽寒輕聲道:“時間過得太快,我們都希望它能慢一些。”

“是啊,要是能回到從前就好了。”蘇恩齊說,“就像0號深淵一樣回到時間的最初,城市還在,那些人也還在,蘇良沒去前線,蔣華池什麽都還沒做,你跟在我身後再喊我一次蘇老師。”

他閉了閉眼睛,顫抖著手,最後一次簽下了名字。

他說:“願聯盟的榮光長存。”

陸聽寒說:“願人類的榮光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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