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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蘇恩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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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蘇恩齊

辦公室中,面色蒼白的老者坐在椅子上,額角冒冷汗,大口喘息著。

一大群人烏泱泱地圍著他。

“蘇上將,醫生馬上到了!”

“藥呢?!備用藥不是在上衣口袋裏嗎!”

“剛剛已經吃過三粒了,副官趕去拿其他藥了,醫生也很快過來——”

“上將您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副官帶著藥瓶匆匆趕來,撿了五片出來,旁人同時送上一杯溫水,一齊遞到了蘇恩齊的手邊,輔助著他吞下。

蘇恩齊連咽水的動作都是幹澀的,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卡住了脖子。藥片苦澀,彌漫至味蕾神經,叫人想幹嘔。

又有人遞上了氣霧劑,蘇恩齊接過,深吸幾口,神色終於緩和了。

醫生趕來了,簡單查看了他的狀況,勸他先去私人的醫療室休息,觀察情況,有必要就去軍區醫院。

“……我就待在這裏。”蘇恩齊緩緩說,聲音沙啞極了,“我哪裏都不去。”

醫生:“蘇上將,我們還是建議您去醫療室臥床休息,時刻關註身體數值,以免……”

“我說了我不去。”蘇恩齊打斷他,喘息了幾聲,臉上又有了血色,“一點小毛病而已,我已經好了,你們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他環顧周圍,一眾面色緊張且擔憂的軍官戰士,“都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一位少將上前,還想說什麽,又被蘇恩齊打斷:“出去!忙你們的事去——你們還有大把事情要做。”他再次揮手,碰倒了桌面的藥瓶,白色小藥丸滾了一桌面,“快去!”

他的語氣強硬。

眾人猶豫了幾秒鐘,幾名守衛率先邁步離開,緊接著是其他軍官,最後走的是面色猶疑的副官與醫生。

偌大的辦公室就剩下兩人了。

蘇恩齊,和一位三十多歲的軍官,他肩上是少校的軍銜標志。

“蘇上將,”那名少校開口,“您還是臥床休息一下吧,這樣對心臟不好。”

“我說了不用。”蘇恩齊冷道,“蘇良,你沒有自己事去做嗎?還是說你也覺得我老了,不中用了?”

——蘇良,蘇恩齊的獨子。

蘇恩齊中年得子,夫人因病早早去世了,但他沒有溺愛孩子,反而對蘇良要求嚴苛,不惜將他送去前線。蘇良的軍銜是他守哨站、爬泥地、沐浴鮮血、扒著戰友的屍體一點點打出來的。

蘇良不說話,上前幾步,把散落的藥丸撥在一起,用紙張包住。

他沒繼續勸蘇恩齊,反而說:“游行的人都被驅散了,沒有人受傷,以後巡邏隊會加強戒備,避免這種事情再度發生。”

在城市中心的游行者散去了,地上還散落著他們的標語。

【兵力緊缺,生死攸關,容不得多一場失敗】

【我們不需要頻頻失誤的指揮官!一次兩次可以理解,這兩年來蘇上將打了多少次敗仗?有多少人沒必要死傷?】

【他已經老了——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

【能者居之!支持陸聽寒上將全權指揮!】

【如果有更優秀的人選,為什麽不選擇他呢?陸上將有能力做得更好!】

那一行行大字觸目驚心。

清潔機器人四處奔走,把標語牌撿起來,準備銷毀。

就在一年多前,拾穗城街頭爆發了反對陸聽寒的游行,稱蘇恩齊寶刀未老。時過境遷,角色顛倒了,陸聽寒一次又一次證明了他的實力:“號角”的墜亡,一場場危急的戰爭和完美的應對,舍棄拾穗城的先見之明與果決,“浮川”的潰敗,他面對“巖蛇”時不惜犧牲自己的勇氣……

在感染高峰期的壓迫與催化下,對陸聽寒的質疑煙消雲散,信賴他的人數壓倒性地增加。

於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勝利是唯一的強心劑。他們甘之如飴,抓住它,就像是抓住了明天。

蘇恩齊說:“你覺得我會在意?我親眼見證末世的開始,這七十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這些不過是小打小鬧。他們本該有更好的事情去做,建設城市,輔佐防禦,哪一個都比舉著牌子喊口號好。”

“……”蘇良把臟了的藥丸丟進垃圾桶,講,“醫生都和我說了,您不要再熬夜再受累了。”

蘇恩齊靠著座椅,笑了兩聲:“那我還說,大家都不要死呢。這有的選麽?暫時死不掉就夠了。”

蘇良道:“那或許,您可以考慮讓陸上將分擔一下?您……”

他頓住了。

——蘇恩齊看著他,渾濁的眼中似有什麽在燃燒,咄咄逼人。

“蘇良,”蘇恩齊一字一頓道,“你也覺得,我不夠資格再指揮了嗎?”

蘇良站直身體,回答:“我只是認為您需要重視健康。”

“回答我的問題。”蘇恩齊盯著他,“蘇良上校,在你看來,我是不是不夠資格指揮了?”

辦公室內是寒冰般的沈默。

“……不,我不這麽覺得。”蘇良緩緩道,“戰爭中誰也無法保證十全十美,誰都當不了常勝將軍,更何況是面對難以琢磨的怪物。這數十年來您做得非常優秀,是聯盟的中流砥柱,也是……我的榜樣與偶像。但是——”

他話鋒一轉:“但是——陸上將太特殊了,他不單有軍事天賦,更是怪物的天敵,為戰爭而生,您是他的老師,想必比我更明白這一點。他的進步也是有目共睹的,我認為,可以適當分讓更多的權力給他。我不認為是您不夠資格,只不過他做得更好。”

他又猶豫著補充:“況且,目前您的健康情況也……不太樂觀。”

蘇恩齊沈默地看著他。

他無表情時,眼尾與嘴角的皺紋是很明顯的,往下耷拉,無法遮蓋。好在他習慣性保持了筆挺的坐姿,讓他不至於看上去太蒼老。

他說:“你真的覺得,該把所有權力給他嗎?”

“也不是全部,”蘇良下意識說,“一部分吧。”

“這樣分散兵權只會造成混亂,我和他總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蘇恩齊說,“你知道麽,在這個時代,兵權就是一切,足以越過所有政/治、法律、道德和傳統,就連所謂的規則都是個笑話。”

他微昂起下巴,幾乎是倨傲道:“有兵權的才是話事人。真要論權力,在我和陸上將面前,柴永寧主.席屁都不是。”

這話大逆不道狂妄至極,蘇良猛地一驚。

蘇恩齊繼續說:“要給他主城的指揮權,就是給全部,把一切拱手相讓。我再問一次,你真的覺得該把所有權力給他嗎?應該嗎?”

蘇良剛想回答,陸上將足以勝任,一個想法卻電光火石地掠過:為什麽蘇恩齊要這麽問?他該比任何人都了解陸聽寒的天賦,除非是另一個意思……

那想法太不可思議,讓他睜大眼:“難道您、您是不信任陸上將……?!”

不是不信任實力。

而是不信任那一個人。

“他當過深淵監視者,直到現在都要定期做心理評估,評估師都是我的人。”蘇恩齊定定地看著蘇良,“聯盟主.席手無實權,我是唯一能制約他的那個人,你讓我把權力拱手相讓?是想讓他隨意篡改評估結果嗎,是想讓他為所欲為嗎?”

他這一番話太語出驚人。

蘇良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從蘇恩齊、從陸聽寒的老師、朋友兼戰友口中聽到這論點。

明明蘇恩齊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相信陸聽寒的人——所有人都這麽認為,或許,陸聽寒也是如此。

蘇良瞠目結舌:“我還以為……”

“你要說陸聽寒本人,我絕對是百分百信任的。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有多想守住城市,也看到了他的一切付出。”蘇恩齊淡淡道,“可是,當我一次次見到失去理智的監視者,就在想,萬一呢?我們賭不起這個可能性。”

他又說:“我相信他的決心,支持他當指揮官,我不想失去他,必要時我願意替他去死。但是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決不允許他獨掌兵權。”他再次昂了昂下巴,“我還寶刀未老呢。繞過我這一關?沒有可能。”

蘇良講不出話來。

“什麽游行示威什麽口號,我不在乎。”蘇恩齊十指交叉,眼中燃燒著火,“我打了一輩子的仗,沒人有資格評判我的決策,指責我所謂的‘失誤’,也沒人能拉我下馬。我上戰場的時候你們都在吃奶呢。我就坐在這裏,四十年前在,以後也都會在。”

“想嘲笑我,批判我,期待我老了出洋相,那你們可高興得太早了。我的戰友都死了,只有我活到今天,這也是我守下的城市,迄今為止我做的決定都是正確的。就算有不足,放另一人過來,也不會做得更好了。誰能質疑我誰敢否定我?”

蘇良沈默著。

許久後,他突然道:“母親說得沒錯。”

蘇恩齊挑起一邊眉毛。

蘇良:“她以前和我說,她喜歡玫瑰,讓你買一束在情人節約會送她。結果你買來的是月季。”

蘇恩齊頓住,似乎不解。

蘇良神色平靜,繼續講:“她跟你說,你買錯了呀,這是月季不是玫瑰,它們的花苞和葉子都不同。你卻梗著脖子告訴她這就是玫瑰,艷麗、漂亮又帶刺,怎麽會是月季呢?她盡力解釋了,你依舊不願意相信,你這一輩子都把月季當做了玫瑰。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知道,你是個驕傲且倔強的人,沒辦法承認自己的錯誤。”

蘇恩齊的語氣帶了怒意:“你想說什麽?別拿她來壓我一頭。”

“蔣華池的事情,我有所耳聞。”蘇良的身形筆挺,直視蘇恩齊,“你把他視若己出,而我年少時和華池哥相處過一段時間,知道他就是個混蛋,遲早有一天會出事。後來果然如此,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麽事,但您包庇他了,對不對?”

蘇恩齊沈默地盯著他。

“現在華池哥是在監獄裏待著了,等著上法庭。”蘇良說,“那麽事到如今,您覺得自己錯了嗎?或者說,您後悔包庇他了嗎?”

蘇恩齊目光如刀。

答案盡在不言中。

“所以我就在想,母親說的一點兒都沒錯。”蘇良輕聲道,“您不願意分權,不考慮讓步,究竟是因為您信不過陸上將,還是因為您沒法承認自己老了,自己技不如人,自己也會失誤會有被他人取代的那一天?究竟是哪個理由,占了上風呢?”

“蘇!良!”這回蘇恩齊幾乎是暴怒,一拍桌子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不再說了,您需要休息。”蘇良講,“但是41年前,那真的是一束月季花。”

他退後幾步,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蘇恩齊獨自站在辦公室。

舊病還未過去,痛楚又翻了上來,他大口喘息,宛如一只憤怒的困獸。

……

時淵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去學習小提琴。

陸聽寒主動提出要教他,被時淵拒絕了——他是第一次如此堅定地拒絕陸聽寒。

理由無他。

實在是他媽的太難聽了,聽一次尾巴炸一次。

愛麗絲給他發了小提琴的演奏曲目,還有演唱會的錄像,時淵跟著慢慢練,勉強拉出幾個走調的音符。

就他這水平,都比陸聽寒強了。

他拿著小提琴練習時,陸聽寒就在沙發上坐著,一邊看書一邊聽。

時淵也是在鋸床腿,好在陸聽寒音癡,噪音對他毫無影響,相處意外地融洽。

偶爾,陸聽寒也會看一看時淵手機上的樂譜,順便刪除他文件夾裏的《口口大爆發!21超禁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骨科口口口口小黑屋!》

時淵對音樂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和陸聽寒不同,他有自知之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完全不是學藝術的料。

他把小提琴收了起來,藏在了次臥的床底,確保陸聽寒再也找不到它。

很快,他又對新的東西感興趣了。

時淵翻出了陸聽寒的速寫本,一張張看過去,突然說:“陸聽寒,你教我畫畫好不好?”

陸聽寒答應了,當天晚上就開始教時淵。

他雖是個音癡,但繪畫水平沒得說,不算與藝術絕緣。在觀測塔的十年中,他常常用速寫來打發時間,畫了不少讓時淵耳朵發紅的深淵風景速寫。

他問時淵:“你想畫什麽?”

時淵回答:“我想畫你!”

初學者不該畫人,可時淵就是奔著畫陸聽寒去的。他畫了幾天歪歪扭扭的正方體、長方體和球,就趁陸聽寒看書時,畫了一張惟妙惟肖的陸聽寒精美肖像畫。

他舉著尾巴舉著畫,來到陸聽寒面前邀功請賞:“快看!”

陸聽寒說:“這是什麽?一團長了眼睛的意大利面?”

時淵:“……”

陸聽寒:“不會是毛線球裏生蟲了吧?還是腐爛的海草?”

時淵:“……”

陸聽寒看著他的臉色,意識到不對:“這總不可能是一個……外星人吧?”他揣摩了一下,“挺有創意的,長得根本不像人,有點像特殊感染生物,還是打不過的那種。”

時淵傷心地把畫扔了。

之後,他老老實實畫正方體和長方體。

陸聽寒耐心教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時淵經常畫著畫著,就被順著尾巴擼了好幾輪,或者坐在了陸聽寒的腿上,被親得迷迷糊糊,毫無還手之力。

陸上將天生善於對付怪物,從各個方面都是如此。

晚上他們同床共枕。

時淵總是講一天的見聞,末了又問陸聽寒:“‘遠眺’計劃怎麽樣了?”

“聽數據中心和科學院那邊說,快了,馬上就能定位宜居星球。”陸聽寒回答。

時淵又想起那個火箭模型,說:“你說過,你以前想上太空看一看。”

“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陸聽寒說,“人總是想去看看未知的世界。”

時淵問他:“如果‘遠眺’成功了,你會去太空嗎?”

陸聽寒:“不會。”

“好吧。”

“我們只有一艘飛船了,按照它的容量,裝滿受精卵和種子之後,最多再搭乘一到兩個人。其他人都不會走,我也肯定會留下來。”陸聽寒解釋,“也沒什麽,就當‘遠眺’不存在,我繼續指揮戰鬥。它本來也不會改變現狀,除了鼓舞士氣外,對戰爭無益。”

“我不是關心這個呀。”時淵說,“那些太覆雜啦,我不懂。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喜歡的太空。”

“……”陸聽寒笑了,摸了摸時淵的腦袋。

時淵:“呼嚕呼嚕呼嚕嚕。”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戰況重新緊張,陸聽寒傷勢痊愈,忙於指揮,陪著時淵的時間又少了。

時淵按時上下班。

接電話、聽鄔正青科普宇宙、陪小朋友然後被小朋友淹沒。

學速寫、觀察他的人類、摸頭然後被親得一塌糊塗,尾巴都軟了。

直到7月的最後一天,時淵剛走進福利中心,就被激動的鄔正青拽住了。

鄔正青滿面狂喜,磕巴道:“‘遠眺’……‘遠眺’要成功了!我等了快四十年,去他媽的地心引力,我們要去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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