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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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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垃圾

時淵曾和陸聽寒說過自己哭過一次,加上這次陸聽寒重傷,就是兩次了。

他一直沒提,第一次他是為什麽哭。

——是因為垃圾。

事情發生在陸聽寒成為監視者的第二年。

那時,時淵每天歡欣鼓舞,就等著他的人類出現在深淵邊上。

可惜每次陸聽寒出現的時間都不長。

0號深淵的汙染數值可怕,但它從未感染過生物,數值也一直穩定,所以上一次有人監視0號深淵,已是49年前的事情了。

那些監視者在0號深淵旁待上幾周、幾個月,就離開了。

沒有人和陸聽寒一樣,一待就是好幾年。

0號深淵穩定,陸聽寒只需定期巡視深淵、記錄數值,工作簡單且輕松。其他的時間,他都花在戴上光腦、指揮戰鬥上了。這也是為什麽在那10年間,他還能升官、守城。

聯盟為他屢屢破例。簡單粗暴地說,他在兼職監視者,本質還是個指揮官。

而時淵是不知道這些的。

他也不知道,有個東西叫《深淵汙染物處理法》。

被汙染了的生物組織,若是放任不管,很容易畸變成怪物,即使是焚燒或填埋都無法保證安全。而把它們傾倒在城外,更是容易產生新的感染生物群。於是,聯盟頒布了《深淵汙染物處理法》,收集汙染最高的生物組織,將它們統一運回深淵旁,丟回去。

深淵深不見底,沒有人知道它的盡頭。

某種意義上這是自產自銷,原湯化原食,產業鏈閉合,健康安全又經濟實惠,不帶任何環境汙染,可謂皆大歡喜,印證了一句話:“誰開發誰保護,誰汙染誰治理”。

這個處理法非常成功,丟回去的汙染物,再也沒出現過。

而陸聽寒提出來一點:0號深淵離城市很遠,但它十分穩定,附近的怪物也極少,實際上很適合處理垃圾。

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意見。

於是,運輸飛船載著無數垃圾,來到了0號深淵的邊上。

那一天,時淵高高興興等著他的人類。

陸聽寒確實出現了,站在深淵邊,軍裝筆挺,無表情的側臉英俊而深沈。

他揮了揮手——

成噸的垃圾從天而降!

時淵:?

時淵:???!!!!?!

臭魚爛蝦,瓜皮果核,酸白菜臭黃瓜碎番茄和腐爛榴蓮。

斷手斷腳,碎肉骨頭,死兔子幹屍鳥爛盆栽和人類肺部。

應有盡有,絕不帶重樣。整個人類世界最骯臟最混亂的垃圾,都在這裏。

整整兩艘運輸船,倒了不知道多少噸垃圾下去。等到日暮運輸船回城了,陸聽寒也回了監視塔。

所有人都很滿意,除了時淵。

時淵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那麽那麽喜歡陸聽寒,陸聽寒卻要往他身上、往他家裏丟垃圾。

還都是那麽臭的惡心東西。

陸聽寒肯定恨極了他。

時淵傷心透了,嚎啕大哭。

——這天晚上,安分了七十多年的0號深淵厲風呼嘯,感染數值暴增,把聯盟嚇了個半死。

沒有人知道,時淵只是在哭,還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蘇恩齊下了命令,要陸聽寒立刻撤離。

而陸聽寒拒絕了,他看向黑霧彌漫的0號深淵,沒頭沒腦來了一句:“我覺得……它很不高興。”

蘇恩齊沈默了半秒:“總不可能是因為我們丟了垃圾吧。”

他這話是開玩笑,結果陸聽寒回答:“我覺得是的。”

於是,蘇恩齊堅定相信,陸聽寒的思想果真被深淵侵蝕了,不然怎麽說得出這種天方夜譚?

第二天,他就給陸聽寒安排了兩場心理評估。

評估結果沒問題,陸聽寒繼續當監視者。

而時淵花了整整五天,才接受了現實。

他想,雖然陸聽寒恨他,但他還是很喜歡陸聽寒的,喜歡到願意為了他去埋垃圾。

時淵從垃圾堆裏找出了好幾把鏟子。到了深夜,他就讓霧氣蔓延到深淵邊緣,濃郁的霧化作實體般的存在,操著鏟子,奮力挖坑。

挖坑,放垃圾,埋上泥土。

挖坑,放垃圾,埋上泥土。

垃圾實在是太多了,他幹了好幾天,根本看不到希望。

而他堆出的小土坡,被巡視深淵的陸聽寒發現了。

陸聽寒:“……”

他在土坡前站了很久。

仔細看去,他常常無表情的臉上滿是疑惑——他實在太困惑了,哪怕是看到蘇恩齊在他面前跳鋼管舞,也不會讓他更困惑一點。

當天晚上,陸聽寒和蘇恩齊通了電話。

他說:“蘇老師,我覺得我要去做心理評估了。”

蘇恩齊問:“你怎麽了,精神不穩定了?”

陸聽寒說:“……可以這麽講,我真的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

陸聽寒去做了幾輪心理評估,依舊沒問題。

但是埋垃圾的土堆,每天都會多一點點。陸聽寒試著布下無人機、攝像頭去監控,可一旦黑霧蔓延上來,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等黑霧散去就是埋好的垃圾,端端正正,整整齊齊。

陸聽寒又去做了幾輪心理評估,沒問題。

而時淵勤勤懇懇、忍著眼淚埋垃圾,過了小半個月,深淵裏的垃圾終於少了那麽一點點。

唯一的安慰是,在一堆臭烘烘的垃圾裏,混了些有趣東西,比如說嬰兒早教書,童話書,教科書,各種報紙新聞。

時淵把它們收集起來,努力研究。

他還找到了能點讀的一本書,教小朋友識字的。黑霧點了書面,識字書發出一聲:【你好!】

“ni、n、你……好?”時淵生硬地學著。

識字書:【你好!】

時淵:“你好!”

時淵:“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他玩得高興,暫時把傷心事拋在腦後。

而好巧不巧,運輸船又來了。

這回的垃圾比較少,但都是最有害的那一種。運輸船停在深淵附近,艙門打開,垃圾傾瀉而出——

深淵裏黑霧翻湧!!

時淵氣炸了氣瘋了。

如果他那時有尾巴,所有鱗片肯定都炸裂了。感染數值飆升,黑霧把有害垃圾通通往天上拋去,那場面壯觀無比。

運輸船垃圾都沒倒完,就被嚇跑了。

“說來你們不信,”運輸船駕駛員回城後,心有餘悸,這麽講,“我們被一堆垃圾攻擊了……”

留下陸聽寒一人待在0號深淵的旁邊。

他繼續凝望。

三天後,研究中心的教授們給出了一種解釋:“我們認為,0號深淵是特殊的。可能是垃圾有其他深淵的波長殘留,與它產生了互斥,所以才有強大的逆流,讓有害垃圾全都飛了回來……”

陸聽寒問:“那為什麽深淵旁邊會出現埋好的垃圾?”

教授回答不上來。

陸聽寒說:“你們不覺得,這很像人埋的嗎?”

教授們面面相覷,有人猶疑道:“還真的挺像的.......”

“我也覺得!”

“我剛剛沒敢說,太不專業了,我怕你們覺得我學位是買的。”

“啊你的學位原來不是買的嗎……”

“嘶……怎麽看怎麽像人弄的啊,咋回事呢,我們是不是都瘋了?”

第二天,陸聽寒和一眾教授一起去心理評估了。

這事情到最後也沒個結論。

後面,聯盟又試圖往0號深淵扔垃圾,垃圾都被憤怒地丟回來了,每次都是感染數值一通亂飛,它在拼盡全力表達不滿。

沒人想惹怒可怕的0號深淵。

於是,再也沒有運輸船來過。

而時淵繼續努力,處理第一輪的垃圾。

陸聽寒依舊是他的監視者,定期出現,凝望深淵。

在最初的傷心欲絕後,時淵冷靜下來了。

他感覺,陸聽寒丟垃圾,並不是討厭他。

——陸聽寒就是單純沒素質而已。

只要陸聽寒不討厭他,時淵就覺得好受多了。

他真的太喜歡他的人類了,可以接受那麽沒素質的陸聽寒。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年四年,也許是五年六年,時淵天天埋垃圾,日日埋垃圾,總算是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學了很多,包括人類的文字,發音,包括報紙和雜志上,各種奇奇怪怪圖片記載了人類的生活……垃圾堆是他的啟蒙老師。

時淵依舊喜歡他的監視者。

但這不代表他原諒了這麽沒素質沒禮貌的行為,畢竟,他從沒那麽傷心過,從沒哭得那麽慘過。

他耿耿於懷。

暮去朝來,轉眼又是十年過去。

在風陽城的病房裏,時淵看著陸聽寒手中的糖紙,嚴肅又幽怨地說:“陸聽寒,你不能亂丟垃圾。”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承載了他無數的委屈。

陸聽寒困惑道:“我沒有亂丟,我想把它放在床頭櫃上。”

“不,”時淵說,“你就是想亂丟,我知道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陸聽寒:“為什麽?”

時淵說:“因為你沒有素質。”說完他拿走陸聽寒的糖紙,去走廊垃圾桶丟了,又回來講,“沒關系,我會監督你的。”

陸聽寒生平第一次被人說“沒素質”,還是出自時淵之口,震撼到連當天的軍事廣播都忘記聽了,記掛到了出院。

——出院。

離開了滿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離開了冷色調的單人病房,兩人回家,打開燈。

光線溫暖,照著老屋子的一切。茶幾沙發,書架魚缸,精致的帆船擺設,紙張泛黃的老書,舊時的數獨游戲和火箭模型,白鳥把嘴插進羽毛裏睡著了,猥瑣魚也全都躲進了假山,一片充滿了回憶的祥和。

明明只離開了近兩個月,卻感覺闊別了一輩子。

在門口,時淵抱住了陸聽寒,說:“陸聽寒,歡迎回家。”

陸聽寒低頭,親了親他的頭發。

陸聽寒的傷口還要換藥,晚上臨睡前,時淵幫他換了,重新纏上繃帶。

他腹部的那道傷口尤其猙獰,也不知何時能痊愈。

關了燈,他們躺在一起。

黑暗中,時淵問:“我聽他們說了,‘重錘’落下之前還有幾個小時的,你為什麽沒給我發消息?也沒給我打電話和通視頻?你一點都沒有試著聯系我呀——”

這是秋後算賬來了。

陸聽寒說:“因為道別會讓人心軟。我需要赴死的勇氣。”

時淵問:“你要是和我說上話了,就不想去死了嗎?”

“我不知道。”陸聽寒說。

事到如今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了,唯一確信的是,時淵會讓他動搖。

時淵沈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陸聽寒以為他睡著了,時淵又開口:“好吧,如果有下一次,我、我還是希望,你能和我說說話的,就算一兩句話都好。”他抱著尾巴,聲音委屈,“我不是說還想有下一次,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歡不告而別。”

他已經歷過一次不告而別了。

那一天,陸聽寒踏著朝霞離開了深淵。時淵以為是普通的暫別,沒想到,陸聽寒再也沒回來。

他害怕孤單,害怕落空的希冀,和無望的等待。

陸聽寒應允道:“好。”

他答應得很幹脆,時淵扭頭看他:“真的麽?”

“真的。”陸聽寒說,“不告而別確實對你太不公平了。我說話算話。如果真的有下一次,肯定是一場體面的道別。”

時淵趕快說:“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嗯。”陸聽寒悶聲笑了,牽扯得傷口微痛。

之後的一個月,陸聽寒在家裏專心養傷。

陸家不服輸的精神,體現在了方方面面,他就連傷口愈合似乎都比常人快一點——當然,按照陸聽寒的說法,這也有每天聽著時淵的呼嚕呼嚕聲,心情愉快的療效作用。

I級警告也結束了。

如陸聽寒所說一般,各個深淵的汙染數值回落,怪物們暫時平息了攻勢。城市和他一樣,獲得了短暫而寶貴的喘息時間。

數據中心加班加點地工作,一邊研究深淵,一邊專攻“遠眺”,有了鐵城的數據,愛麗絲的計算快了太多,人們開始將新的希望寄托在“遠眺”上。

“遠眺”計劃中的航天器只能帶走種子,受精卵,以及極個別人。

大部分人不會離開地面了,生於城市,死於城市,眺望星海。

然而,知曉自己的族群仍有未來,血脈得以在異星延續,依舊是一件令人慰藉的事。

至於鐵城的數據為什麽被傳回來了,眾說紛紜,猜測什麽的都有。

有人說,可能是閃電擊中了通訊塔,電路打開了,未損壞的數據便繼續上傳;有人說,可能是怪物不小心碰了什麽開關,陰差陽錯,天佑聯盟;也有人往玄學那邊猜,說通訊塔的英靈猶在,念念不忘,一身傲骨終得回響。

這些都是很好的猜測。

無人知道,故事的主角是一只勇敢的小怪物,和一個瘋癲的逃兵。

他們有過一場短暫又奇妙的冒險。

在這堪稱輕松的氛圍下,每天陸聽寒就工作幾小時,了解戰況,簡單指揮。

他也出門過。

時淵透過窗戶看到,和陸聽寒見面的,還是他之前見過的高級軍官們。他們在鐵青色天幕下低語,一切都是暗色調,唯有陸聽寒眼眸的灰藍色分外矚目。

再然後,他們上了車,時淵看不到他們了。

時淵沒追問陸聽寒,那些到底是什麽人。

他不懂軍事,也不懂聯盟彎彎繞繞的勢力鬥爭,哪怕陸聽寒給他解釋,他可能也聽不懂。再說了,他怎麽會去質疑陸聽寒的舉措?

陸聽寒每天都有時間陪著他,沒什麽比這更好了。

而垃圾那一茬,並沒有借此揭過。

陸聽寒的糖紙事件,讓時淵非常警惕。他覺得陸聽寒又要沒素質起來了。

當陸聽寒手上拿著任何垃圾,他就會看見,時淵在沙發背後、桌子對面、墻壁拐角冒出來,朝他投來譴責的視線。

陸聽寒說:“時淵,我真的不會亂丟垃圾的。”

“我不相信你。”時淵說,“你素質太低。”

作為一個被陸聽寒往家裏丟了幾噸垃圾的深淵,陸聽寒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怎麽也沒說服力。他一定要看著陸聽寒把垃圾丟進垃圾桶才安心。

就這麽幾輪後,一天晚上,時淵又監督著陸聽寒把一張廢紙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在床邊幫陸聽寒換藥。

其他小傷基本都好了,就是腹部傷口還猙獰,肯定是要留疤。

時淵目不轉睛地看著傷口,伸手,白皙的手指一點點撫過那疤痕。

他摸完一輪,覺得那疤太刺眼,不知怎麽才能消掉,又伸手從上到下輕撫過——

這次他剛摸到一半,手腕就被抓住了。

時淵:?

他擡頭,陸聽寒抓著他手腕,靠得很近,灰藍色的眼中像有雲霧在翻湧。

“時淵,”他說,“其實,我的素質還能更低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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