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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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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回聲”

在這個時代,數據的存儲空間有限,許多文藝作品都已失傳。

音樂所剩不多,舞臺劇寥寥無幾,更別說這種……高清黃/色資源,那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陸聽寒上學那會兒,一部糊到連人臉都看不清、叫聲像破銅鑼嗓子、演技浮誇的片子,被男生們傳閱了三年,如獲珍寶。如果他們能看到這資源,不知道能寶貝成什麽樣,連把愛麗絲封為黃/片仙人。

陸聽寒:“……時淵,這就是你對愛情的理解嗎。”

時淵:“應該是的吧。怎麽了?”

陸聽寒:“……挺有活力的。”

時淵從沒見過陸聽寒露出這麽古怪又難以言喻的神情,欲言又止。

即使是他,也意識到了些許不對。

時淵補充:“我還沒來得及看。”

陸聽寒的臉色好一些了。他問:“這是你哪個朋友給你的?”

時淵答應過愛麗絲要保密她的存在,含糊道:“嗯,就是我一個同事,你不認識的。”

“名字是什麽?”

時淵:“嗯,嗯,我、我也不記得了。”他心虛地蜷起尾巴尖。

陸聽寒:“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時淵說,“一個小朋友。”

陸聽寒沈默了一下。

時淵問他:“怎麽了嗎?給我看看她發了什麽。”

他剛要探頭去看,就被陸聽寒摁在了原地。

時淵:?

他又探頭,又被陸聽寒摁住了。

陸聽寒低頭,一手摁著時淵,一手把他手機上的“激情五人/行”“師生校長”和“口口口口”刪了個一幹二凈。

他把手機還給時淵:“她發的東西是錯的,你之後別再問她要了。”

時淵困惑了。

愛麗絲信誓旦旦,聲稱自己通曉愛情真諦,保準沒問題,可陸聽寒又怎麽會錯呢?

他說:“好吧……她是我的朋友,我要是拒絕她,會不會不禮貌?”

陸聽寒問:“是很好的朋友?”

“不知道算不算。”時淵回答,“但我是她唯一的朋友。”

時淵都這麽說了,陸聽寒做出讓步:“這樣,下次她再給你發這些,你別看,讓我來處理。”

時淵答應下來。

他們繼續並肩眺望夜景。

風車旋轉,能源塔閃爍微光,4號高塔的身影融入千百建築之中。

此後的幾日,時淵有了一份新工作。

他為了見鄔正青,隔三差五往福利中心跑,久而久之,也和其他病人有了接觸。

重癥的異變者行為古怪,讓人頭疼。

有一位被樹木感染的異變者,大家叫他“老鄒”。老鄒人挺好,愛說愛笑愛畫畫,畫的全都是造型詭異的樹根。他想把樹根拼在一起,連出特殊的形狀,往往以失敗告終。

一失敗,他就鬧。

砸東西都是小事,他喜歡拿頭砰砰撞墻——好在他額前生了塊硬樹皮,替他擋了不少沖擊,不然他早就腦震蕩了。

沒人知道老鄒要的形狀是什麽。

除了時淵。

時淵第一次見到老鄒,老鄒就在拼湊畫紙,抓耳撓腮,念叨“這樣不對這樣不對!”

滿桌都是他畫的感染樹根,時淵站在他身邊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兩張說:“它們應該對調順序,放在上面。”

老鄒將信將疑,照他說的做了,結果高興到蹦起來:“對了這回對了!簡直太對了!你是怎麽知道的?!”

時淵也解釋不了。

可能是他與怪物的靈魂共振,看到這些樹根,就知道它們該是何種模樣。

老鄒的心情一連好了半個月,不撞墻了,他頭上的樹皮都生了一根綠芽,王妤和工作人員嘖嘖稱奇。

除此之外,時淵還很受其他異變者的歡迎。

噩夢纏身的7號病人,喜歡和他念叨夢境;半夜總想狼嚎的27號,拉著他嘮嗑家常;性情暴躁的33號,唯獨在見到他的時候笑得友善一些。

時淵一開始以為,他們是感染後本能與他親近起來——就像那日垂危的病人死死拽住他的手腕,眼中是狂熱的光。

可是相處久了,他又不確定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剛開始看你覺得親近,想要接近,後面又有點不同了。”7號病人和時淵說,“你有種讓人平靜的力量,就好像末日來了你也不會變,還能記住我們的故事。”

7號曾是一名戰士,下半身癱瘓了,久臥在床。時淵為他接來一杯水,放在床頭:“嗯,我會記住的。”

很快,福利中心邀請他來兼職工作,照看、陪伴病人們。

時淵和林葉然說了。林葉然同意他每周過去三天。

於是,時淵一三五去福利中心,二四六留在咨詢熱線辦公室。

黛西的情緒最近也不錯。她和她的男朋友結婚了,簡簡單單的一場婚禮,在公寓舉辦,沒有戒指,兩人交換了精挑細選、造型優美的罐頭拉環——玉米罐頭的拉環小,適合黛西,扁豆罐頭的拉環大,適合男人粗壯的手指。

她笑容滿面:“聽說‘回聲’計劃就要完成了,最近好消息真多。”

時淵:“是啊。”

他的手機響了一下,好朋友愛麗絲照常給他傳文件。

下午,聯盟技術中心聯合數據中心,共同宣布“回聲”項目已經完成,愛麗絲找到了能突破深淵限制、向全球廣播的電磁波頻率。

那一刻,整個4號高塔、整個風陽城都在歡呼。

人們在辦公室中蹦蹦跳跳,互相擁抱。巨大的全息投影上,風陽城和主城是兩個白色光點,周圍一片黑暗,它們是漆黑海洋上的兩座孤島,然而電磁波向前奔湧,以光速逃逸,飛躍廣遼的荒原與浩蕩的海,去往他們無法觸及的遠方,要找到另外的島嶼。

只要其他幸存者還有接收電磁波的設備,他們就能收到信號。

而聯盟就能聽到他們的回聲。

“不用擔心對方沒設備。”負責“回聲”項目的曾教授這麽說,“我們幾乎能斷言,如果還有大規模的人類文明存在,他們必定擁有較完備的軍事力量,也就有接收電磁波的能力。溝通,永遠是作戰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他的話語讓眾人更加歡欣鼓舞,就連林葉然都露出笑意。

【這裏是聯盟】他們在頻道中一遍遍呼喚,【收到請答覆,收到請答覆】

【我們的城市還在,我們還活著,正在通過特殊頻道呼叫你們,任何聽到此則信息的人,請給予答覆……】

聯盟和帝國是宿敵,總體難分伯仲,尚武的帝國軍事力量甚至還更勝一籌。既然聯盟還有兩座大城市和精悍的兵力,那麽大洋彼岸,帝國應當也如此,或者比他們更好。

晚上時淵下班,陸聽寒接他回家。

這半個月陸聽寒難得清閑,至少作息和正常打工人一樣了,經常能接他。

車上,時淵照常分享了一天的見聞。陸聽寒一手摟著時淵,一手熟練地刪除他手機上的“大激流!年下小狼狗口口口口絕讚放出口口口口口口以下犯上!”和“口口口口!男子道具口口激口口口口奶口口!”

黑車停在老房子樓下,兩人上樓,餵了猥瑣魚和白鳥,一起窩在沙發上。

陸聽寒埋頭畫速寫,時淵盤起尾巴,把下巴擱在陸聽寒的肩上,看他勾勒出風景與人物,栩栩如生。

他不懂美術,每次都真心誇獎他的人類。

等陸聽寒畫完湖泊,時淵又說起,有個在福利中心工作的深淵監視者,要給他介紹對象。

陸聽寒:“你怎麽回答的?”

時淵:“我拒絕了她。”

“理由呢?”

時淵很高興:“我說我家裏有1了。”

陸聽寒:“……”

時淵的話頭根本剎不住,叭叭叭又講下去了,陸聽寒打斷他,扯回話題:“什麽叫家裏有1了?”

時淵看向他:“你不是1嗎?”

陸聽寒:“……”

顯而易見,時淵的理解有偏差,‘是’和‘不是’都會讓問題變得……微妙起來,陸聽寒捏住時淵的肩膀,問:“你覺得‘1’是什麽?”

“就是很厲害的人。”時淵說。

果不其然,時淵的理解完全偏差了。

——時淵進城那麽那麽久了,陸聽寒竟是第一個發現這問題的人。

陸聽寒:“誰告訴你的?不會又是那個女孩吧?”

時淵說:“不是啊。是我的一個朋友,叫呂八方。”

陸聽寒不動聲色:“他在哪個隊伍?”

時淵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後勤34隊的,怎麽了?”

陸聽寒:“沒事,我就問問。”

與此同時,身在主城的呂八方狠狠打了個噴嚏:“阿嚏!!”

“你咋啦,感冒了?”戰友扭頭問。

“不是,”呂八方搓了搓胳膊,“就是後背發涼,有種被人盯上了的感覺,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戰友:“你肯定做虧心事了,要被人找麻煩。”

呂八方念叨:“我一生行善積德怎麽會做虧心事!那只能是無意冒犯了,我馬上立地成佛努力反省改過自新洗心革面……”

而時淵也意識到了不對:“這個詞是不是不好,我用錯了嗎?”

陸聽寒回答:“確實不大對。”

時淵問:“那我該怎麽做?”

陸聽寒說:“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如果你想拒絕,直接說‘我有男人了’就好。”

“好的,”時淵說,“我記住啦。”

陸聽寒說:“現在問你,要是有人給你介紹對象,你怎麽回答?”

時淵:“我有男人了。”

回答正確,時淵得到了一個摸摸,發出滿意的呼嚕呼嚕聲。

直到臨睡前時淵才意識到,他們沒談起“回聲”計劃。

與今夜眾人的狂歡不同,陸聽寒對此沒任何表示,也不主動提起。

時淵在床上卷著被子,問陸聽寒:“愛麗絲找到了電磁波頻率,你不開心嗎?”

陸聽寒的語調淡淡的:“有了突破性進展,那肯定開心。”

這聽起來完全不像高興。時淵又說:“我們馬上就能聯系其他人了呀,比如說帝國。林先生說,帝國說不定發明出了什麽新科技,能改變我們的局勢。”

“嗯。”陸聽寒揉了揉時淵的腦袋,很輕地笑了下,“……或許吧。”

——此後時淵回想,陸聽寒這態度是有先見之明的。

他像是早就知道了結果。

第一天,電磁波頻道沒有回應。

第二天,沒有回應。

第三天,沒有回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沒有回應。

電磁波的速度是光速,即便受到深淵的幹擾,也早就觸及星球的每個角落。仿佛戰時的無線電緘默,頻道中悄無聲息。

【這裏是聯盟,收到請回覆】

【這裏是聯盟,收到請回覆】

【這裏是聯盟,收到請回覆】

一聲聲呼喚消失在電波中。

人們從翹首以盼,到焦躁懷疑,再到徹底絕望,花了3個月的時間。

“怎麽會這樣呢?”他們反反覆覆地問,“帝國去哪裏了?其他幸存者去哪裏了?”

“不應該啊,這個世界那麽大,大洋對岸還有一片大陸,總該有人活著啊!帝國有那麽多陸軍還有那麽多堡壘,應該比我們活得舒服很多呀。”

“會不會他們收不到信號?”

“你不也聽教授說了嗎,還活著的人肯定得有軍力……要是他們連電磁波都沒有,真的能活下來嗎?”

“再等一等吧,說不定是時間還不夠。”

“已經足夠了,如果他們到現在都沒有回覆,那以後也不會有了。”

漆黑地圖上依舊只有兩座城市的光點,孤零零漂泊著。

他們一次又一次嘗試。

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

他們花了49年,向這個寂靜的世界扔出石子。石子濺起漣漪,清脆聲響擊穿了厚重的幕布,卻聽不到期待中的回聲。

或許在某個角落,真的還有其他的幸存者。

可那又怎麽樣呢?

若不能聯系,若不能對話,若不能見到彼此的面容分享共通的苦難,那麽存在與否都是沒有意義的,觸不可及。在這個緘默的無線電頻率中,他們是孤島,是唯一的幸存者。

以前是,未來也是。

一時之間,氣氛跌落至谷底。

陸聽寒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該開會就開會,該指揮就指揮,抵禦了好幾次高級警告,沒事就刪除時淵手機裏的黃色文件,比如激/射系列和男大學生直播系列。

時淵明白,陸聽寒從一開始就知道“回聲”計劃的結果了。

陸聽寒這樣和他說:“現在還有‘遠眺’計劃,找到宜居星球,傾盡一切力量,讓一架航天器帶著受精卵和種子出發。‘遠眺’不能救我們,可如果順利,人類的文明將在那裏繼續。”

時淵說:“我聽別人講,‘遠眺’還要很多很多年。”

“嗯,觀測宇宙是非常困難的。宇航中心還在的話會簡單很多,但我們回不去了。”陸聽寒說,“而且,‘遠眺’計劃曾經受到過一次巨大打擊。”

時淵的尾巴彎出問號:“是什麽呢?”

陸聽寒:“鐵城有臨時宇航中心,輔助過‘遠眺’的研究,收集到了非常重要的數據。鐵城淪陷時,它和許多其他數據一起丟失了。”他頓了一下,“陸準和嚴歆都是在通訊塔戰死的,他們臨死前,曾嘗試把數據傳輸出去。”

時淵:“沒有成功?”

“不算是。他們保護了大量的數據,包括城市淪陷時,各區域防禦設施的戰鬥數據,以及感染生物暴動的行進路線,這給我們後續的守城帶來了很大的參考價值。”陸聽寒回答,“他們只是時間不夠了。”

——時間,一切都需要時間。

0號深淵擁有無窮無盡、頭尾相銜的時間,偏偏人類一刻千金,必須爭分奪秒。

時淵問:“那如果回到通訊塔,還能不能找回數據?”

“不好講,數據確實在那裏,存儲硬盤大概率報廢了。”陸聽寒抿了口清茶,“再說也沒有人能回去了。”

這天晚上,睡前,時淵沖陸聽寒的側臉親了一大口。

陸聽寒說:“今天怎麽那麽主動?”

“不為什麽。”時淵摟住他,又來了一大口。

然後他就被陸聽寒摁著擼了整條尾巴,腳趾都蜷縮起來了。

次日I級警告響起,陸聽寒奔赴前線,人們逃向地下避難所。

0號深淵的感染波長再次出現,短暫持續了2分鐘,又消失了。

荒原一輪巨大的日出,今天的天空是藏藍色與橙黃的交織,風聲呼嘯,層雲翻湧,時淵朝鐵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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