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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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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避難所

尖叫的人群,雜亂的腳步,一張張驚惶的臉。世界在一瞬間天翻地覆。

時淵答應過陸聽寒,要是有了警報,他要躲進避難所。

於是,他跟著其他人走,被人潮裹挾進了一個通往地下的入口——這入口平時是關閉的,現在半米厚的金屬門洞開,綠色的指示燈閃爍。

門後的通道很狹窄,彎彎繞繞,只能供三人並肩行走。頭頂的應急燈暗淡,人擠人,幾乎喘不上氣,時淵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覺幾乎要走到地心了,才見到了一片偌大的空間。

——他們在空間的最頂層,腳下是金屬走廊,離底層大概有十幾層樓的高度,讓人腳下發軟。

時淵靠著走廊欄桿往外看,地面的應急通道連接著不同樓層。他看到人們源源不斷地湧進這片空間,走廊上人頭攢動。空中是縱橫交錯的過道和支柱,墻面上有密密麻麻、蜂巢般的門,門邊掛著編號。

每個入口都有引導機器人,他的手機也收到了一條短信:【檢測到您已從17號通道進入A區避難所,請前往5202號居住所】

這是就近分配的,離他最近的門牌號是【5177】,時淵順著人潮走,很快找到了【5202】。

推開金屬門走進去,整個房間昏暗無比,結構是很奇怪的三角形,十二張床死死擠在一起。

有兩張床上已經坐了人,無聲地打量著他。

時淵問一個中年男人:“請問哪張床是我的?”

男人沈默了很久,低聲說:“隨便,先到先得。”

時淵挑了最角落的那張床。

床是那種金屬板床,沒有床墊,只有薄薄的一層被褥墊著,坐上去咯得慌。時淵墊著自己的尾巴坐著,才覺得好一些。

陸續又進來了幾個人,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警報聲還在回蕩,時淵給陸聽寒發了【我在避難所了】之後,就沒事情做了,小睡了一會兒。

等他醒來,警報聲已經消失了,房間還是一片沈默,本就狹窄的空間很壓抑。

死寂中,時淵偷偷觀察眾人。

他對床的老奶奶對著天花板發呆,年輕夫婦靠在一起,男人摟住女人的肩,邋遢的中年男人翹著二郎腿,手機慘白的光照亮他面無表情的臉,而其他人……其他人也在昏暗中沈默著。

手機上有一條短信。

陸聽寒發來的,很簡單的一句話:【別怕,等我回來】

時淵彎起眼睛笑,可是手機屏幕一黑。

沒電了。

他去問隔壁床的少年:“你好,哪裏能充電呢?”

“充電?”少年很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這是避難所,又不是你家,怎麽會有地方能充電呢?這種時候電力都是要省著用的,給那些軍用設施——軍、用、設、施,你懂嗎?”

“好吧。”時淵垂下了尾巴,他不能回覆陸聽寒了。

接下來的三小時,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沈默。

時淵倒不覺得難熬,他在荒原度過了太多沈默的日子,早就習以為常。就是這裏太狹窄,人類的密度太高了,讓他不安。

他再次躺下。

房間呈三角形構造,中間的天花板最高,向兩側以60度傾斜,獨特的結構特別逼仄。時淵在最角落,對墻睡的時候,傾斜的墻壁幾乎是壓在他腦袋上方的。

他看到墻上有很多人刻字。

大概是這裏太無聊,總要找點事情做。字跡有深有淺,一些是刀子刻出來的,一些是鑰匙或者圓珠筆劃出來的,寫著【xxx我愛你】,寫著【今天是我的生日】【真想吃蛋糕和薯片】,寫著【聯盟的榮光永存!】

最後一行,是歪歪扭扭的字體:【一切毫無意義,我們終有一死】

時淵伸手摸過字跡,想象那些人刻字時,都是什麽樣的心情——這也是他觀察人類的一部分。

手下凹凹凸凸的,他摸了一手墻灰。

又過了兩個小時,鐵門被“咚咚”敲了兩下。

機器人送來了壓縮食品,每人能領到一份。

屋裏角落有直飲水噴頭,時淵拿到了一袋壓縮餅幹,就著白開水慢慢吃。餅幹的味道不算差,有種幹燥的焦香味。

吃著飯,周圍氣氛終於好了一點,有人開始低聲講話了。

“餵,”隔壁床的少年喊時淵,“你是第一次來這裏的避難所?”

時淵點頭。

少年又問:“你之前在哪個城市?主城還是風陽城?”

“我是從城外來的。”時淵說。

“城外?”少年睜大了眼睛,“城外現在還有活人?”

——這是個熟悉的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時淵一直編不出合適的謊言。

當時登記身份,他回答不上來,還是陸聽寒幫他糊弄過去了——有一只手搭在他後脖頸摩挲的那種。好在感染者從沒有神智,無人懷疑過他是怪物。

後來,他倆也重提過這話題。

那是個很尋常的夜晚,時淵以一顆牛軋糖為代價,侵占了陸聽寒的床。

夜色濃重,陸聽寒問了一句“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時淵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把頭埋進了被子裏——他生動形象地解釋了什麽叫“藏頭露尾”,腦袋藏起來了,大半條尾巴漏在被子外,尾巴尖蜷成一團。

陸聽寒又問:“要是別人問你這個問題,你要怎麽回答?”

“我不知道……”時淵悶頭說。

陸聽寒默不作聲地看著那鼓起的被窩,和那條糾結的尾巴,看了好一陣,說:“城外有廢棄的哨站。”

時淵不明白他為什麽提這個,等了半天沒動靜,探出個腦袋看他。

陸聽寒輕嘆一口氣,彈了時淵的額頭,“啪!”一聲脆響。

時淵睜大眼睛:“啊,你為什麽又要彈我?”

“哨站有物資和簡陋的防禦,還是有可能居住的。”陸聽寒說,“七年前,聯盟軍隊在一個廢棄哨站裏找到了一家人。”

時淵只顧著記恨自己腦門上挨的那一下,沒收了陸聽寒的牛軋糖,第二天才反應過來,這是陸聽寒幫他找的借口。

從此之後,他就一直用著這借口了。

時淵回答少年:“我住在城外的廢棄哨站。”

“那地方你也能活得下去?太牛逼了吧,怪物沒發現你們嗎。”少年目瞪口呆,但沒懷疑,“還好你進城了。”

少年邊吃餅幹邊和時淵說,他想去別的城市。

“我票都買好了,準備坐班車去主城。”少年說,“結果出了這個事情,也是挺倒黴的。”

“你為什麽要去主城?”時淵問。

“我女朋友在那裏。”少年狠狠咬了一大口餅幹,囫圇咽下,“她是搞教育的,主城的工資高,時薪有12塊錢,能過得不錯。”他眼睛轉了一圈,“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時淵湊過去,少年從床下翻出了一個黑色塑料袋,掀開後,底下是一盆含苞待放的雪見,一共有四枝,插在小小的花盆裏。

他說:“這是送給她的,我提著花正要去車站呢,路上警報響了,我只能提著花下來了,也不知道沒有陽光它們還能不能開花。”

時淵這才想起,第一批雪見還有兩天就要開了。

他坐車時,經常看見各家的陽臺上養著雪見,那些含苞待放的白花在風中顫抖,惹人憐愛,可惜沒人能照料它們了。

時淵說:“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沒問題的。”

“很快?”少年嗤笑了一聲,“太樂觀了,這是最高級的I級警告。你知道上次I級警告,我們在地下待了多長時間嗎?”

時淵搖頭。

“差不多四個月。”少年說,“那個時候是感染高峰期,每次I級警告,總能聽到有幾個小城鎮、基地覆滅了的消息。當然啦,當時我還沒出生,是聽我爸媽講的。”他打量了一下周圍,“在這種地方被困四個月,人都得瘋了吧。”

四個月。

對深淵來說只如白駒過隙,算不了什麽。時淵只擔心太長時間見不到陸聽寒。

時淵默默吃著餅幹,聽少年講過去的故事。

少年名叫周平安。

他說I級警告已經有21年沒出現過了,之前每次出現都有城市要遭殃,再龐大的城市,只要被攻破了,就是滅頂之災。

他說指不定他們也要在地下待幾個月了,無聊陰郁到讓人發黴。

他說指不定他們就會死在這裏,死在這天。

到了晚上7點,第二頓飯被送了過來。

“避難所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周平安邊吃黃豆罐頭邊說,“在地面和空中活動的怪物是最多的,但是,地下也會有怪物的啊。要是地下怪物來了,避難所就危險了。”

時淵說:“它們不會從地下來的。”他想了想,補充道,“這次不會。”

他聽到的歌聲是從空中來的,地下很安靜。

周平安沒把他的話當真:“難說,都有可能的。當然啦,避難所造得很結實,再怎麽樣都比地面安全多了。”

吃著吃著,他又問時淵:“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時淵回答。

周平安打量了一下他:“你這張臉不應該啊……男朋友呢?”

時淵糾結了。

他說:“我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我覺得,他也是挺喜歡我的,至少偏心我。”

“那竟然沒有在一起?”周平安吃了一大口黃豆,“你們之間有什麽不可逾越的阻礙嗎,比如惡毒的父母,礙事的情敵,狗血八點檔啥啥啥的,你們就好比牛郎織女,虐戀情深。”

時淵說:“我不太懂。”

他看了不少舞臺劇,看了好多段的戀愛戲,可是人類太覆雜了,他說不上來那麽細膩的情感定義。

喜歡?愛?亦或者更覆雜的感情?

只要陸聽寒能在他身邊,他就不在乎那麽多。

周平安正想多說兩句,冷不丁聽到時淵說:“而且,我們沒有交/配過。”

“……咳咳咳咳!!”周平安噴了一手的黃豆,狼狽地用紙去擦,看時淵像發現了新大陸,“兄弟,你這有點狂野啊!”

時淵:?

周平安一邊擦手一邊說:“行,讓我這個感情大師來告訴你怎麽鑒定感情吧。如果、如果他想和你……額,上/床,你會答應嗎?”

時淵解釋說:“我們上過床了,我們只是還沒有交/配。”

周平安繃不住了:“時淵!不要再用這個詞了!!”他看著滿臉茫然的時淵,反覆打量,發現他是認真的,扶額道,“好吧好吧,我們按你的說法來,如果他想和你‘交/配’呢?”

“那我應該會答應的吧。”時淵說,“不是什麽大事情。”

他的語氣太自然了,像是答應一件尋常到極點的小事,比如“幫我拿瓶醬油”,“把那本書遞過來”那種。

周平安再次打量他。

時淵問:“怎麽樣?你鑒定出來了嗎?”

“沒有,”周平安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總感覺你和我見過的人……都不大一樣,思路新奇,說話方式也很……怎麽說,獨特。”

“是麽?”時淵說,“不過我覺得我們交/配是沒有意義的,我們都是公的,沒辦法繁衍。”他又想起呂八方和指南針,“我也不會下蛋,雖然我挺想學。”

周平安:“……”

周平安的表情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徹底空白了:“…………停,停停停停,時淵你先別講話了,你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啊啊啊!”

時淵困惑地彎起了尾巴。

到最後,他還是沒弄清楚這件事情。

晚上,廣播聲在避難所回蕩,機械女聲說道:【電力將在30分鐘後切斷,應急電源除外,請各位居民不要驚慌,保持冷靜,願聯盟的榮光長存】

30分鐘後,房間裏陷入黑暗,避難所一片死寂。

時淵和周平安是頭對頭睡的。時淵在黑暗裏躺了5分鐘,聽到周平安小聲喊:“餵,餵。”

“怎麽啦?”他同樣小聲問。

“現在太早了,我睡不著。”周平安說,“再和我聊聊天唄。”

“好啊。”時淵說。

他又聽周平安嘮叨了半小時,講的都是他女朋友的事情,雞毛蒜皮,甜甜蜜蜜。

周平安一口氣講完,舒服了,早把白天那五雷轟頂的感覺忘了,問時淵:“對了,你那個‘交/配對象’在哪裏呢?也在這個避難所嗎?”

時淵猶豫了兩秒要不要矯正這個稱呼,最後放棄了,回答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反正不在避難所。”

“那在哪裏?”

時淵:“在戰場上。”

周平安明顯楞住:“哦哦……這樣啊……”他翻了個身,又說,“他是什麽身份呢,飛行員?突擊隊員?”

時淵說:“指揮官。一個很厲害的指揮官。”

“指揮官啊,”周平安放松了一些,“那挺好。一般來說,指揮官都是重點保護對象,比其他士兵都安全。他肯定能安全回來——他會回來見你的。”他頓了半秒,“早上我說過我們都得死,那是我胡說八道的。城市的防禦很完善,而且,這次有陸上將在呢。你知道陸上將吧?”

時淵:“知道。”

他沒敢說陸上將就是他的“交/配對象”。

“要我說,如果陸上將早出生50年,人類哪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周平安的聲音擡高了,“50年前的聯盟軍,那和今天的軍隊體量是完全不同,軍工廠還在,熱/兵器從來不缺,我們所有的……”

“小聲點!”旁邊有人抗議,“睡覺呢!”

周平安收斂了嗓音,低聲道:“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的,陸上將能打贏這場仗。再說你還在這裏呢,你那個相好就算是為了見你,也會回來的。”

“是麽?”時淵問。

“那當然!”周平安肯定道,“好啦我也不多說了,快睡吧——”

枕頭太薄,床板太硬,實在不舒服。時淵最後是抱著尾巴,枕在了尾巴末端,才蜷著身子睡著了。

他面朝墻壁,墻上的刻字還在,一筆一劃幾乎是猙獰的,像是有人在他面前聲嘶力竭、不甘地吶喊:

【我們終有一死】

……

“天啊,那是什麽——?”觀察員睜大了眼睛。

不單是他,整個指揮中心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時已是深夜,天邊卻是耀眼的光輝。

無數羽翼扇動著,托起一個長滿白色羽毛的巨大球體——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麽,球體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橙紅色的,亮到嚇人。或許它曾經是一只巨鳥,或許它曾經是個人類,在畸變面前,這一切已然不重要。

如果它落在地面,會比聯盟最恢弘的榮光廣場還要龐大。光從它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個眼睛中迸發,它像是一座燃燒的山岳,一輪新生的太陽,懸浮於雲海之上。

聯盟軍與感染鳥群、獸群戰鬥了一整日,頻道中監測到,某種高頻率的、類似歌聲的聲響,鼓舞著怪物們戰鬥。

他們推測,有一只特殊的感染生物在催促同類進攻。

它的代號是“號角”。

現在,眾人看到了“號角”的真面目。

不是任何人都能直視這種高級的感染生物,壓迫感太強,還帶著深淵的精神汙染,若有不慎,就會永墜瘋狂。

有幾人被迫移開視線。

陸聽寒上了指揮中心最頂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我就猜到你在這。”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蘇恩齊大步走來。

“蘇老師。”陸聽寒點了一下頭。

蘇恩齊走到他身邊,閑聊般淡淡道:“我以前見過不少這樣的東西,什麽‘彎刀’、‘熱颶風’和‘銀河’,它們大部分死了,也有一些消失了……陸上將,你是第一次與特殊感染生物交手?”

“是的。”陸聽寒說,“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那就好好看看它吧——!”蘇恩齊感慨,“這種超越人類的畸變軀體,不論見了多少次都得由衷地說,是一種詭異的美。”

特殊感染生物出現的概率,比千萬分之一都要小。它像是某一種怪物進化到極致的存在,獨一無二,致命可怖。

陸聽寒目不轉睛地看著“號角”。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燃燒的夜雲和那不可名狀的怪物。一老一少,一師一生,一個四平八穩滴水不漏,一個強硬剛烈鋒芒畢露,如今皆是中流砥柱,被人們譽為聯盟的堅盾與利刃,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恩齊扯了扯嘴角,將手背在身後:“你的戰術比往日更強硬,發生什麽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只不過城裏有一個我想保護的人而已。”陸聽寒看著天邊,“號角”的橙紅光芒落在他眼裏,熾熱輝煌,像灰藍海中燃起烈焰,他說,“它墜亡的時候會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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