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你看隔壁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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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看隔壁家的女兒

林靜晚上沒回家,怕驚到劉慧英,也沒回娘家。

她在路邊找了個連鎖酒店,湊合著住了一晚上。

奇怪的是,發生了這樣驚天動地的事,她竟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穩,夢都沒做一個,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睡醒後,她盯著陌生的天花板、還有被陽光鑲了一道金邊的窗簾恍惚了好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身在何處。

打開手機,雷明軍竟打了三十多個電話,簡直恐怖!

她又一轉念,有什麽恐怖的?最糟糕也就這樣了。最起碼她胸不悶了,氣也順了,連乳腺都通暢了。

林靜起床,刷地拉開了窗簾,金燦燦明晃晃的陽光立刻灑進了房間。

看,天並沒有塌!

她安慰自己,又慶幸,還好今天不用上班,給了她一個喘息的機會。

林靜在洗手間對著鏡子修整了半天,到底還算年輕,睡了一晚後眼皮已經不怎麽腫了。

她對著鏡子提起嘴角笑笑,像平日那樣乖巧靦腆,依舊是她媽眼中好姑娘的模樣。

回家前林靜給她媽買了一盒燕窩一盒阿膠。

上次雷明軍不知道從哪兒收的禮,提了兩盒回家,她沒興趣,順手轉送給她媽了。

沒想到劉慧英稀罕得不得了,逢人就滿臉紅光地說,沒想到老了老了,還享到了女婿的福。

林靜看她顯擺,心裏淒涼又滿足:至少在這段婚姻裏有一個人是幸福的。

劉慧琴住在紡織廠的舊家屬院裏,還是林靜他爸當年分下的兩室一廳。隔了這麽多年,樓房早就破舊了,裝修也非常過時。

結婚後雷明軍和林靜提過好幾次,說他在他們小區還有套小面積的房子,讓劉慧英搬過來算了,彼此也有個照應。

劉慧英受寵若驚,樂得合不攏嘴,但怎麽都不肯搬。一來怕親家有看法,更覺得她們高攀,讓林靜難做;二來老房子她住慣了,雖說舊點,周邊超市、公園、醫院卻一應俱全,更別說那些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老街坊了。

林靜站在墻面斑駁的三樓,對著家門口深呼吸,調整出最自然的表情後才擡手敲門。

一個模糊又悲哀的念頭突然浮了上來,這場景怎麽這麽熟悉?

原來她在娘家也並不比在婆家輕松多少。

劉慧英很快來開門,看到是她非常驚喜,眼睛都亮了,下一秒就開始皺眉,說:“這都亂七八糟穿的啥玩意兒啊?!”

“媽,這是田園小清新風。”

林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底小碎花的雪紡裙,怕再被高麗娟嫌晦氣,她特意從箱子底翻出來的。

“清新個鬼,山裏山氣的!我給你說多少次了,你長得素凈,穿衣打扮得走氣質路線,要選那些剪裁簡潔有質感的衣服。”

劉慧英切了一聲,不屑地說。

她退休前是紡織廠附屬學校的美術老師,雖是不怎麽受重視的副科老師,品味審美方面向來自負。

林靜不和她犟,低眉順眼地嗯嗯了兩聲,試圖混過去。

劉慧英卻是個眼睛裏揉不進沙子的,梗著脖子一扭身,進臥室了。

林靜鞋還沒換好她就出來了,手上拿了件白色棉布小翻領的寬松連衣裙,說:“喏,這才是你們年輕人現在說的森女風。”

“是是是,確實!要不還得是您呢!”

林靜一邊敷衍她,一邊拎著禮盒往裏面走,她滿肚子煩心事,哪有心情管這些?!

“呀,又是燕窩,明軍也是的,這麽多禮,上次送的都還沒吃完呢!”

劉慧英看清她提的東西,臉色一變,滿面春風地嗔怪道。

林靜很想說關他屁事,從頭到尾都是她孝敬的,看看她那表情又咽下去了。

如果知道東西是她送的,她的快樂馬上就得打折。

林靜把禮盒遞給她媽,坐在了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還沒喝到嘴裏,劉慧英已經放好東西過來了,手裏還拿著那條裙子,催促道:“趕緊的,先把這條裙子換上,待會再喝。”

“現在?”

林靜愕然。

“對,換個裙子多快啊,兩三分鐘就好。”

“我現在又不出門,你先讓我喘口氣......”

“換衣服不影響你喘氣,快點快點!不出門我看著不舒服啊!”

劉慧英索性把她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擱往常林靜就配合她了,今天因為有心事,心裏煩躁,抗議道:“這還是我讀書時的衣服。我現在哪還穿得上?款式也不合適了啊!”

“合適!很合適!你相信媽的眼光,乖,快去換。”

劉慧英軟硬兼施,一邊哄她一邊把她往臥室推。

林靜知道她強迫癥又犯了,雖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好順從。

從小到大的鬥爭經驗都告訴她,聽話是讓她耳根清凈最有效的方法。

二十八歲的林靜居然真的穿得下那條裙子。

她看著臥室裏的老式穿衣鏡發呆,裏面的她身材勻亭,皮膚皎潔緊繃,恍惚還是讀書時的模樣,但分明又不一樣了。

哦,對了,是眼睛,她的眼睛寫滿了疲倦,早就沒光了。

劉慧英突然也出現在鏡子裏,滿眼放光地端詳著她,像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又伸手摸她的頭發,說:“瞧你這一頭烏鴉鴉的好頭發,又厚又密,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說:“看,穿上這裙子馬上就不一樣了吧,又文靜又秀氣,多好!”

林靜有些窒息,她媽看看她的眼神非常覆雜,疼愛、羨慕、癡迷、恍惚,仿佛在看年輕時的自己。

她忍不住在想吶喊:我是林靜,不是年輕的劉慧英!

劉慧英已經活過一遍,而她到現在還渾渾噩噩。

林靜強忍著想甩開她媽手的沖動,轉換話題,問中午吃什麽,又半撒嬌地說她已經很久沒吃她媽做的飯了。

“沒問題,今天都給你做,我本來就打算去菜市場。”

劉慧英像瞬間清醒了一樣,又切回了慈母的角色,張羅著要下樓。

林靜幫她媽把菜籃子送到門口,看她換鞋子,換好後居然直不起腰來了,抓住鞋櫃的一角才成功。

她心裏一酸,問:“你的腰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不是給你辦了按摩卡嗎?你得定時去。”

“沒事,老毛病了!”

劉慧英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接過菜籃子推門出去。

“頭發也該染了。”

林靜忍不住又說,她後腦勺的白發根已經遮不住了。

“嗐,我都老婆子了,不像你們,花骨朵似的,染不染都那樣!呀,你怎麽也出來了?”

“我也沒什麽事,陪你一起去吧!”

“別別別,菜市場腌臜得很,氣味也難聞。”

“沒事,你能去我就能去。”

林靜親親熱熱地挎起她的胳膊,說,“咱娘倆都好久沒一塊逛過了。”

“都多大了,還跟小孩一樣。”

劉慧英嘴上這麽說,臉上的笑意卻壓都壓不住,明顯十分受用。

娘倆收獲滿滿,提著大包小包從菜市場出來時,碰到了熟人,對門的袁阿姨。

袁阿姨還像以前那樣浮誇,穿得跟聖誕樹似的,人群中格外打眼。

“袁阿姨好!”

林靜乖巧地和她打招呼。

“喲,這不是林靜嗎?又來看你媽了?!劉老師,你是真有有福氣啊,有這麽個貼心小棉襖!”

袁阿姨熱情洋溢地說,言裏言外都是羨慕。

“瞧你說的,跟你沒有似的。”

劉慧英嬌矜自得地謙虛著。

“我那哪是小棉襖啊,定時炸彈還差不多,打十次電話也不回來一次!”

袁阿姨滿腹怨言。

“知足吧,北羽多能幹啊!和我家林靜一般大,房子車子都已經自己掙下了,聽說又要升職,你和老王就等著享福吧!”

劉慧英應酬起來如魚得水。

“享屁福,到現在還單著呢,說什麽不婚不育保平安,還搞人身攻擊,說我和她爸離了兩次,結了三次,也就那樣……,你聽聽,這是給長輩說的話嗎?現在這些年輕人啊!”

“你家北羽是女強人,不能什麽都占全。”

“幹得好有啥用,像林靜這樣,嫁得好才行!”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邊聊邊往家的方向走。

林靜像小時候那樣乖乖跟在她們身後,看她們暗流湧動地攀比著。

真難為她們了,從小到大比了這麽多年了,依舊樂此不疲,一點都不覺得累。

三人走到自家樓下,大老遠就看到單元門口停了輛大紅色的跑車,張揚霸氣,和這個破爛小區格格不入。

劉慧英先喲了一聲,然後羨慕地看著袁阿姨:“看吧,說曹操曹操就到,人家北羽這不回來了嗎?”

袁阿姨眼中也浮了一絲驚喜,嘴上卻說:“這是在哪兒瘋夠了,終於想起我們這些老家夥了。”

“這車好像是新換的,上次我就見她開過一次,說是保時捷,一定很貴吧?”

“五六十萬?咱也不懂,她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敗家子兒一個!”

袁阿姨終於找到機會扳回一局,喜氣洋洋地抱怨著。

正說著,手機突然響了,她拿出來看了看,說:“這不,又催上了!打小就這火爆脾氣,一秒都等不得。那劉老師,我先走一步啊!”

急匆匆地沖上了樓梯,腿腳依舊那麽矯健。

林靜終於逮到機會問劉慧英:“王北羽現在做什麽的?”

“在大公司做銷售總監,年薪百萬,聽說馬上還要升,負責個片華北地區。嘖嘖嘖,老王家的祖墳真是冒青煙了,兩個不著調的,竟生了個這麽爭氣的姑娘!”

劉慧英的眼睛還一直黏在跑車上,滿臉滿眼的羨慕。

“您以前還說王北羽不著調呢?不讓我和她一起玩。”

林靜莫名覺得不舒服,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落在劉慧英耳朵裏就是頂嘴。

她眼睛一瞪,不承認:“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可沒說過!這王北羽從小爹不疼娘不管,野生野長的,真沒想到現在能這麽厲害。你呀,得跟人家學學,別總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現在不興這個了!”

林靜一窒,臉上的笑立刻凝固了,與其同時,一股強烈的委屈自心底升騰起來,直沖鼻腔。

她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她一手塑造的嗎?

為了讓她開心,她心甘情願地做一團沒有靈魂的橡皮泥,無論讀書工作還是婚姻,都隨她拿捏,二十八歲了,連穿衣自由都沒有,她竟然還不滿足,還覺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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