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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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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遇見真事兒,沈默不語的往往才是真有主意的。楊宜簡坐在方桌跟前,食指輕點著粗木桌面,“大小姐最近可曾聽說坊間那些傳言?可有幾分相信?可還記得「人言可畏」和「水可覆舟」?”

秦遇安拈起涼透的茶盅,茶已冷到沾上門牙都覺得涼。一滴茶水順著茶盞邊緣緩緩落下,在塞外的清晨裏落地成冰。

離齊家村幾十裏開外尺州最大的市集午時方才開市,卯時未到,勤勞的店家便開始早起備貨,開門後好多賺點辛苦錢。

晨霧茫茫,雲霭紛紛,忽然,陣陣梆鈴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街市裏尤顯突兀刺耳。

陸續有人探頭出來尋這響動的源頭,卻見霧霭彌漫的街道上,一身長不足五尺的少年,披麻戴孝,左手執著一領七尺餘長招魂幡,隨著他踉踉蹌蹌的腳步,足腕上捆著的梆鈴一步一響,回蕩在凜冬時節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顯得尤為詭異陰森。

待那一縷幽魂淒然走近,眾人方才看清,泛黃的麻布上赫然寫著五字血書:「賣身葬祖父」。

隨著那少年郎右手腕一起一揚,片片紙錢如枯葉成蝶緩緩散開墜下,上面幾行黑線似有字跡。有膽子大忌諱少的蹲下身來細看,只見四行短詩力透紙背,「子壞李塘 兒敗五常 齊家冤魂 難止心殤」。

臨街的商戶多為布衣小戶,會盤賬算數已是難得,識文斷字者少之又少,一時間對這工工整整的四句內含的深意未明所以,但「賣身」都看懂了。

天寒地凍,孩子衣衫襤褸,就穿了雙草鞋,好幾家的大娘子都生了惻隱之心,從竈上舀了一碗熱湯出來,想讓這孩子暖暖身,囑他開了市再來,可門臉打開一眨眼的功夫,那孩子竟憑空消失了,連鈴聲的回音都消失殆盡。

紅日撕開厚厚的烏雲,終於在東邊露出了頭,天色亮了些,鄰裏間面面相覷,難不成那孩子是積雪捏成的,太陽一曬就化了?又莫非是小鬼趁著月陰未散出來游街?!否則凡人怎麽可能遁形得如此迅速且蹤跡全無。

可散落一街的紙錢又怎會有假,眾人盯著那遍地的白窟窿紙毛骨悚然,交頭接耳地猜那詩文到底是何意。

雖不懂什麽心什麽殤的,但「齊家」這二字好懂,難道是指據此地幾十裏的齊家村?那邊還有不少尺州本地人的親眷。

越是不懂就越想懂,越不清楚就越想盡快弄清楚。日落時分未到,一則駭人聽聞的小道消息便傳遍了尺州城的大街小巷——昔日寧靜祥和的齊家村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全村被洗劫一空沒留一個活口…

這不是家仇,家仇頂多是滅門之禍,這是國恨。前一陣子聽說大塘前來和親的玉安公主在東胡屠被人暗算生死未蔔,難道是要借機攻陷東胡屠,在來時路上順便踏平尺州?

當地百姓頓時人心惶惶,尤其是定居於此的胡人,恨不得連夜四散奔逃。也有一部分人不信這個邪,再怎麽說尺州在大塘與東胡屠之間中立已久,當真開戰得話大塘百姓也會慘遭毒手,可不等這些「自我安慰」的理由立住腳,子夜時分,晨霧裏那瘆人的梆鈴聲又出現了。

傳言曲折離奇,入夜城中百姓難以入眠,那「招魂小鬼」被傳得神乎其神,一白天的功夫幾乎人盡皆知。魑魅魍魎的故事本來就寧信其有難信其無,更何況說是「賣身葬祖父」,可開市後那五尺孩童全無蹤影。

好事者巡著鈴聲跟了過去,果真是個身著重孝腳踩麻鞋的少年郎。有十分膽大者追上前去想看清那少年的模樣,他似乎也感知了來者之意,頭稍一偏,只見那比月光還蒼白的一張臉上,驚現兩行猩紅的血淚。

當即把人嚇了個趔趄,退避三舍再不敢直視。招魂幡如一面白旗,直飄到了城門之下,三三兩兩壯著膽子跟著的看客以為這一點魂靈終於要飛升離開,可耳邊梆鈴聲驟然停止,轉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等擡頭望去,圍觀者當時便如五雷轟頂,驚得魂飛魄散。

但見冰冷的城墻之上,赫然高懸著一副老者的屍身。生前被萬箭穿心,周身鮮血淋漓,月光灑在他淩亂的白發上,照進了那雙充血渾濁的雙眼,老者死不瞑目。

這是一個漢人,且是一位手無寸鐵人畜無害的老者,居然被如此殘忍地殺害,在場者人人自危。等城門守軍聞聲趕來,那哭喪的少年連通那具恐怖的屍身又如噩夢驚醒了一般,徹底遁形,消失不見…

入夜的齊家村陰風怒號,連一聲雞鳴犬吠都沒有,秦寧頭痛欲裂,仍要強撐著看齊老伯安葬。

楊先生給出的主意和陸坦不謀而合,雖無情,但有用。陳鏢頭近幾年早已將各州城門關口或明或暗地打通,加上今日陰天霧霾,這一出裝神弄鬼攪動人心的「鬧劇」方才得以實現。

只是委屈了齊老伯,人死了還要被掛起來示眾。

羊毛兒哭夠了,給爺爺單獨下葬的心願已了,此時倒靜了下來,等不急帶領侍從們給新墳上蓋上最後一抔黃土,羊毛兒規規矩矩跪下來叩頭謝恩。秦遇安伸手拽她,居然沒拽動。

秋葵連忙伸手將小姑娘扶了起來,秦寧啞著嗓子道,“好孩子,莫怪我狠心不做人,你爺爺幫過我,我卻讓他如此不得安寧…”

羊毛兒雙眸赤紅,哽咽道,“大小姐別這麽說,我爺爺是個好人,他若泉下有知,死後仍能救人,一定不會反對。”

短短半日,尺州便民心顫抖民意翻湧,明日天亮後事態必定會加倍發酵。那首「反詩」寫得其實相當直白,結合京都傳來的消息和現如今邊關膠著的局勢,矛頭直指太子李垚,陸坦就不信他的人還會頂風而上,繼續屠村。

秋葵不管秦寧的話有沒有說完,忙不疊地先將她塞回了馬車裏。秦遇安口唇凍得烏青,卻顧不上先暖手,“小羊毛兒,我還有事,脫不開身,明日我先差人送你回京,從今日起,大廣苑便是你的家。”

羊毛兒當即倒身下拜道,“求大小姐帶著我,莫嫌我累贅,我要給爺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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