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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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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女子的直覺是門玄學。

若說直覺只是虛無縹緲胡思亂想的妄念,可當她們對某件事起了疑心,那事那人往往就真可疑。譬如今日冥冥之中心煩意亂不願出門,果然就不宜出門,硬要出去就會磕磕絆絆諸事不順;他日看枕邊人的言行舉止說不出地異樣,隔天過去它果然移情別戀…

龐夫人回想起近日的心神不寧,憂心道,“妾身聽聞送親隊伍裏有位陸大人是太子親信,老爺不得不防啊!”

龐大人沈下了臉,低聲斥道,“婦人之見!常年遠離朝廷,窩在這荒蠻之地當個芝麻外官,有何前途可言!勢必尋得機會進入內閣方才有機會大展宏圖!你忘了大公主大婚那時,為夫連個禮單都沒送出去!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定西王這條線,跟他來往之事又無半分實證,我管他是鹿大人還是馬大人!”

見夫君不快,龐夫人軟言道,“老爺莫惱,妾身一個婦道人家沒甚見識,這不是怕節外生枝麽…”

“嗯…”龐節度使消了消火氣,沈聲道,“明年孟春,佛舍利進京,屆時必會大興法事,那座塔再關著的確惹人生疑,熬過這個冬至,三殿下便醫滿三年,屆時就適可而止吧…”

與此同時,被貶得遠離朝廷,即將窩在荒蠻之地當個芝麻外官的小陸郎君果然前途晦暗,正生無可戀地蹲在驛館廊下,看喜嬸兒殺豬。

據說最血腥的步驟已經過去了,就這看著嬸子手起刀落,那紅紅白白的肥肉瘦肉被分門別類地剔出來攤開,陸坦也忍不住皺眉。

秦遇安站在對面的長廊之下,袖著手笑吟吟地看著這一院的人忙活。院子當間架著兩口大鍋,一鍋燉著大肉蒸騰出裊裊水汽,另一鍋煉著大油翻滾著陣陣油花,清香濃香隨風向更替,聞著又飽又暖和。

這和獨上高樓賞明月清風不是同一番意趣,秦寧中意這樣的人間煙火。目光一錯,看到了呲牙咧嘴一臉不適的陸坦,秦遇安唇角微收,“陸大人又是聞著味兒來得?”

秋葵又在埋頭縫啊縫,悶聲道,“說是陸大人的侍衛饞了,又不好獨自前來…”

呵,不急兄的臉皮有這麽薄,秦遇安倒是頭一回知道,她稍加思索,吩咐秋葵道,“等下喜嬸做得了,請楊叔給陸大人端過去。”

楊先生寫得一筆好字記得一本好帳,這等知識分子秦寧從來都是供起來的,鮮少支使他跑腿。秋葵脫口而出便想說「何必勞動楊先生,我去便可」,轉瞬醒過悶來,點頭稱是。

陸坦愁眉苦臉地欣賞了半日喜嬸殺豬,終於盼來了想見之人,不由得舒了口氣,隨便推開了身後一間廂房的門,輕聲道,“先生請。”

楊探花將一碟香酥豬油渣端到了方桌之上,“這是內子剛剛炸好的,趁熱蘸著蜜糖吃頗有些滋味,請大人嘗嘗。”

小陸郎君當然意不在此,他開門見山道,“有件事這幾日陸某一直記掛於心,先生是如何知道闊然「自幼聰穎才思敏捷」的?”

這理由好找,太子伴讀焉能不聰穎,可楊探花扶著盤子邊的手一頓,無意再顧左右而言他。待他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緩緩直起佝僂的後背,陸坦站起了身,對他深深一揖道,“學生陸闊然,拜見楊先生…”

時值凜冬,天色晴朗,正午明媚的陽光雖無法直射入室,卻仍將這間東廂房照得分外亮堂,楊探花直面陸坦,躬身回禮道,“草民楊宜簡,見過小陸郎君…”

誰能想到,「楊探花」是個如假包換的真探花。

大約二十年前,膠州楊秀才風華正茂,首次上京趕考便一鳴驚人,成了聖上欽點的殿前三甲。因其才學出眾,備受當朝第一大儒岑夫子的賞識。

不同於大多數新科舉子須赴外地從地方官做起,楊宜簡破格留在了國子監任教。按岑大人的說法,楊探花「傳百家之精要,開風氣之先河」,治學有道,授業嚴謹,來日必將是帝師的不二人選。

陸坦初見楊先生時,楊宜簡已成為太子之師,輔助太子太傅岑夫子的教學工作。彼時新晉太子伴讀小陸公子也就六七歲,依稀記得那位高大魁梧的先生授課時妙語連珠神采飛揚,一堂課聽下來令人通體舒暢。正在小陸公子準備追隨楊先生刻苦精進時,先生突然消失了。

人間蒸發無影無蹤,有流言稱楊宜簡是「畏罪潛逃」,罪名是「以下犯上,捶打太子」。不過這也蹊蹺,不是「毆打」,是「捶打」,怎麽聽怎麽像太子欠捶找打。

再說敢打太子,高低得是個謀危社稷弒君之罪,怎能是一句以下犯上就能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

所以朝堂之上更為可信的說法是,楊宜簡冒犯皇家,已被秘密誅殺,否則以他的恩師岑大人那不平則鳴的性子,得意門生這麽悄無聲息地銷聲匿跡,他老人家不可能沒脾氣,只可惜了那滿腹的經綸和一身的抱負,再無施展之地。

陸坦也以為楊先生歿了,好生傷感了一陣,不過那日夜色中火把輝映之下模糊背影,隱約掀開了塵封記憶的一角,直到不急悄悄找來了楊探花的字跡,他才終於確定了先生其人。此去經年,英姿勃發的青年才俊已鬢角染霜,小陸郎君不禁黯然失色道,“先生受苦了…”

探花先生與太子間絕不是師生矛盾那麽簡單,據陸坦所知,將近二十年了,太子暗中從未放棄搜尋楊宜簡,誰知他竟從未離京,就躲在大廣苑,真是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楊探花神色淡然,未見有多苦大仇深,“當年事發突然,楊某一介書生,無門第可撐腰,無權勢可倚靠,只得倉皇出逃。幸而遇見老安邦侯爺外出游獵,躲在他的鷹犬籠子裏偷偷出了城。老侯爺想助我出關,可我心有不甘,老人家便把我藏進了苑子,托付給了一家獵戶。”

“喜嬸便是那家獵戶之女?”

“正是,”楊探花頷首,“只不過當年她還是喜娘…”

十幾載的雨打風吹去,天地已換,容顏已改,舊事無人再提。陸坦沈吟道,“此番先生隨隊出關作何打算?莫非還是要移居關外?”

“非也。”楊探花堅定搖頭,抱拳道,“楊某決計唯陸大人馬首是瞻,共謀大人所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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