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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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鑔滄浪一聲把小陸郎君活生生嚇醒,睜眼一看,戲班子鑼鼓喧天地開始謝幕討彩頭了。陸坦面色不虞,這一大天的,不是被捅咕醒就是被鬧騰醒,兩覺沒一覺睡得踏實。

見大公子醒來,秦寧沖秋葵遞了個眼色,戲樓火速清了場。一直掛在秦遇安臉上那股子似是而非的笑沒了痕跡,她淡淡道,“陸公子可是聽煩了?”

這能不煩,足足三個時辰換湯不換藥,煩不死個人。不知秦東家這葫蘆裏賣得什麽藥,陸公子沈住氣,靜等她的下文。

“戲文雖聒噪,卻不曾扯謊。擺在世家女子前頭的出路無外乎兩條,要麽嫁人,圈在內宅相夫教子,要麽就得去死,兩眼一閉腿一蹬,去陰間找那無掛無礙的大自在。”秦寧把玩著扇墜上的流蘇,似在自言自語。

陸坦挑眉,回味他昏睡過去之前看得那幾折戲,的確如此。甭管初見多麽驚艷,過程幾多曲折,結局都難免落於俗套,尤其是貴女,沒得可選。

裹一身綾羅綢緞還想為所欲為,癡人說夢,歷朝歷代也沒這個規矩。就算做到天下第一老誥命又如何,想拋頭露面照樣得隔一道珠簾子。

“嫁為人婦,這輩子便如一碗涼水,一眼到底。以後的十年,二十年,都只能守著那深宅大院虛度光陰,至死方休。”死了也不能休,還得和夫君合葬,去陰曹地府繼續服務那一家之主。

不信去看看各府的那些老夫人:如花似玉時忙著侍奉公婆,打理俗務,生養子嗣,管理那一眾侍妾…要端莊,要大度,夫君再偏寵某一房也不能吃味,妒婦是七出之一,有損門楣。

多少當家主母日夜操勞,熬到子嗣成人,夫君功成名就,從嬌妻熬成賢妻,由朱顏熬成黃臉,夜越來越長根本睡不著,白晝卻在咿咿呀呀絲竹管笛聲中昏昏欲睡…和今日的情境一般無二。

可話又說回來,當朝女子中的大多數不就是為了覓得佳偶,衣食無憂珠光寶氣高高在上地過完這一輩子嗎?不然你要怎樣?就為那點出入自由,做個風裏來雨裏去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還是弄一身銅臭當一輩子商賈?那都不是「正道」。

看來秦遇安這幾年是在大廣苑裏當家作主撒歡兒過舒服了,心「野」了。這小娘子也是有趣,若她幹巴巴地跟陸坦說她不喜那味如嚼蠟的日子,陸公子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甚至無理取鬧,這般模擬出情境讓他感同身受一番,確實能感同身受。

大丈夫何患無妻,緣分不到換個人就是了。小陸郎君只是有點遺憾,這秦小姐說一不二,遇事絕不容旁人掣肘,若真娶回去,那內宅必定太平。可惜了。

秦東家仿佛會讀心術,似水的一雙秋瞳泛起了寒光,“郎君想什麽呢?倘若我真當了你的家,那她們就都得死…”

要秦大小姐去處理那些個丫頭侍妾哭哭啼啼爭風吃醋,她寧可站在苑子的豬圈外頭看豬倌兒騸豬。陸坦啞然失笑,不由得自證道,“我哪兒有那麽多「她們」…”

這幾年,大公子身邊兒的大丫鬟由八個減到了四個,他出關「務工」後精簡到了倆,一個叫小亭,一個叫小閣。這倆婢子跟他一起長大,都很難纏。不粘人的在他遠走關外後都打發出去嫁人了,唯獨這二位,寧願孤獨終老也要等大公子,說什麽也不肯走。

陸尚書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尚書府只得了陸坦陸坪兩位男丁,陸夫人覺得單薄了些,可身子不濟又不能親自再生,便尋下了兩位年輕貌美的侍妾要替尚書大人開枝散葉。陸大人戰戰兢兢了好幾日:夫人這是在考驗我陸某人麽?夫人莫要這等消遣為夫!

絲毫不介意旁人笑他「懼內」。親爹這是在對兩位公子哥言傳身教:女人紮堆兒麻煩得很,莫要給自己惹這等麻煩!

這些都是笑談,尚書大人和夫人情深意篤夫唱婦隨才是主因。發妻進門兒之前,陸坦決意練童子功,不願動她們,靜等著正妻過門了來料理這一攬子雜事。他可不草率地弄個偏房庶子出來,日後讓自己夾在脂粉團中間左右為難。

這一副「全憑夫人做主」的乖滑嘴臉被秦寧一語戳破,陸公子倒也不尷尬,人之常情嘛,有什麽大驚小怪,只是他分外好奇,接下來秦遇安會作何打算?

不肯嫁他,那門當戶對的其他大戶自然也不會做考慮,大差不差。連正妻都不屑,那三皇子的側妃壓根兒別打她的主意…這事經不得推敲,陸坦細思極恐,“秦遇安!你不會要自盡吧!?”

可不是麽,她自己說的,不是嫁人就是死,既然不打算嫁人,那不就剩下一死。

這位哥哥的腦子真是異於常人,秦大小姐的「好人卡」發完了,再無甚要緊話可說,遂起身贈了他一眼刀,轉身拂袖而去。

丈許之外,冬葵見東家動了身,旋即跟上。經過陸坦身旁時,她稍加遲疑,駐足拱手低聲道,“大公子,大廣苑百十口人的生計全仰仗著我們東家,她也是有苦衷…”

大概是沒想到秋葵會專門停下來解釋,陸公子輕輕頷首,並未搭言,眼看著秦寧回眸找她,冬葵連忙跟上。

回府一人一馬,秦遇安無甚情緒地瞥了冬葵一眼。自從她辦完了護送陸坦那一趟差回來,便對小陸郎君讚許有加,不消講,方才抱拳弓身必定說了些軟話。

就因為那人故作姿態的一句關切,就輕易卸下了防備,想到此,秦寧不由得冷哼了一聲,“跟你說了多少回,菩薩心腸只有菩薩有,凡人是會裝出來的。”

冬葵這回沒有百依百順,“姑爺那是真慈悲。”畢竟大多數貴人連裝都懶得裝。

秦東家倒也不與她爭辯,只提醒道,“慎言。馬上就不是什麽姑爺了。”

已經回了一嘴,冬葵不敢再有二回,小聲嘟噥道,“這不還沒有下旨…”

時光往前倒到兵部馮大人離京去營救陸員外郎後,宮裏忽然傳來一道密旨,宣秦小姐進宮。秦寧在京都透明久矣,上次進宮還是三年前,陛下忽然召見,必然不是小可。

小半日過後大小姐歸來,眉頭緊鎖,二話沒說便把冬葵派了出去暗中保護陸公子回京。差事辦完後冬葵回京,一盞熱茶還沒喝完,滿城盡是關於胡屠和親的風言風語,冬葵這才確定,陸府和安邦府的這門親事,怕是真要變了。

只是這變故當事人兩家都不會主動去提,何去何從還是要等陛下聖裁,正說話間,剛出戲樓的小陸郎君便被福似海請到了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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