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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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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這一晚,陸大公子一身墨色錦衣穿得委實多餘,誰的耳目也沒掩住。

落座後但見侯爺慈眉善目,撚起茶盅道,“來,喝茶。”見女婿猶豫,又道,“這是安神助眠茶,但喝無妨。”陸坦聽罷,欣欣然端起了茶盞。

秦侯爺讚道,“賢婿真是臨危不亂!見到老夫竟絲毫不見慌張…”

這不是讚嘆,言外之意分明是「你個登徒子黑燈瞎火爬我家閨女的羅漢床是何居心?給你個機會從實招來要不然看老夫不打死你!」

陸坦放下茶盞,整衣束帶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岳父大人在上,闊然此番是魯莽了些。但事關遇安與我的終身大事,小婿還是想聽聽遇安的本意。”

“哦?”

於是方才,在秦寧那裏沒用上的理由,在侯爺這裏和盤托出,全部派上了用場。說到塞北聯防,陸坦就抑制不住的興奮,他深信侯爺素來心懷家國天下,了解了個中原委,只會支持不會反對。

當然不會反對,不但不反對,侯爺還暗暗松了口氣——前兩日夫人還在發愁,寧兒雖看起來有了些大人樣,實則腎氣未足癸水未至,要是這麽早就嫁出去,如何舍得。

因此,侯爺只提了一條,“婚事延期不宜超過三載,否則恐有非議,人言可畏…”

陸坦頓首,再拜致謝。

正事兒談完不著急散場,翁婿二人天南海北相談甚歡。

陸坦疑道,“岳父大人,您是如何得知小婿入了府?”心說要是秦寧屋裏那個冷臉婢子通風報信的話,那以後得防著點兒她。

侯爺一臉的無可奈何,“賢婿呀,你這三腳貓的輕功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一路劈裏啪啦地趟過房頂誰人不曉?趕明兒我還得差人上去看看瓦片兒踏破了沒…”

不是能蹦上房頂就叫輕功,陸坦大囧,要知道輕功算得上他作為一個武學半吊子掌握較好、可以常年拿出來炫耀的科目了。

侯爺拍了拍他的肩,“賢婿莫愁,改天老夫寫個祖傳秘笈給你,尼拿到後勤學多練,定能練成草上肉飛仙。”

陸坦大喜,“多謝岳父大人!話說…府上輕功為何如此出眾?”

侯爺不假思索道,“放馬時追著練的呀!”

翌日,各府仆從口口相傳直至大塘天下盡人皆知的小道消息稱,定親前夜,安邦府侯爺和乘龍快婿陸員外郎徹夜長談。秦侯爺追思先祖,國葬期間不願叨擾先祖聖安,好男兒心系邊疆,陸大人甘願返吳將軍麾下,繼續完成工部在塞北的防禦工事。翁婿二人志同道合,共請定親之後,將婚事暫且延後…

好兩個大塘棟梁之家。

消息一放出來,除了工部尚書府的陸老夫人外,可謂皆大歡喜。

皇帝自不必說,臣子不請婚假繼續戍邊朕心甚慰。吳大將軍也是喜不自勝,雖然陸坦承諾在先,但人在京都這哪兒有譜兒,大將軍一直擔心他有去無回。

除了技術需要,吳將軍另有遠慮:身為鎮遠大將軍重權在握,有先祖欽賜的虎符,戍邊的數十萬精兵隨時聽他調遣。但登高必跌重,為保吳氏一族平安,把親妹子送到陛下身邊名為後妃實則為人質還不夠,吳縝特地上書請命:陛下手握龍符,龍虎二符相見,大兵方可調動。

邊疆要塞,除了用人還要走賬,陸坦隸屬工部,就算是編外,也是隸屬朝堂,與戍邊軍營並無瓜葛,有他在,實屬靠譜三方,凡事都有個見證。

對於不相幹的路人甲乙,陸府和安邦侯府從來都不是什麽熱門聯姻之選,兩家姻親成與不成,於旁人有什麽要緊。

陸尚書從小就教育長子志存高遠,尚書夫人雖然心急,卻也不敢表露,否則夫君定要說頭發長見識短雲雲,唯一明顯不高興的就是陸老夫人。

陸尚書已經準備好了要跪在老夫人跟前聽訓,誰知直到下聘結束老夫人也並未發難。過了十五,陸坦整裝出發,再赴塞北。

說好的一月傳一次書信,他將對祖母的疑惑寫在了信中:“遇安是如何規勸祖母的?”可秦寧貌似很忙,陸坦的信寄出去快兩個月,塞上的雪都沒過小腿了,才等回來她半頁紙的回覆。

秦寧:“就上告貴祖母,我連癸水都還沒有,娶回去也沒用。”

在秦寧記憶深處,自她五歲開始記事起,大多數時間,她的生身母親都不開心。據奶媽說,剛生完錢寧的那幾年,母親還是頗為欣喜的,後來整個人又陰郁了起來,變回了沒生她之前那幾年一籌莫展的樣子。

因為一兒半女,她只完成了半女,還沒有一兒。

梅開二度再次有孕時,短暫的狂喜後,母親的焦慮倍增,終日惶惶。擔心胎相不穩,母親處處謹慎,專心在家修養,不再陪秦寧玩耍,詩書都不給她讀了,那年的乞巧節也沒有陪她出門去。

母親留給她最後的印象臃腫而慘白。擔心胎萎不長,她恨不得日進六餐,將胎兒養到了快九斤,最終穩婆將靖兒的鎖骨掰斷了才娩出來。最終產後氣血兩虧,元氣大傷,惡露淋漓不盡,沒熬過當年的冬天。

母親離世後相當長的時間內,秦寧都厭惡靖兒,她不懂母親為什麽非要如此赴死。是沒有這個男丁她便活不成了嗎,還是父親會休妻?

直到她大了些,對靖兒方才有了些疼愛,弟弟與她終是一奶同胞,他也不想一生下來就沒有娘。隨著靖兒長大,男兒郎在整個家庭,整個宗族,乃至整個社會體系不可撼動的地位,助秦寧認清了現實:身為女子,尤其是世家貴女,註定了只能是個附庸,除了替家族開枝散葉,無甚用處。

收到陸坦的書信時,秦寧正在心煩,偏偏他又問這種無聊透頂的問題,回覆起來自然沒什麽好氣。

大廣苑被她討回來快半年了,這塊在陛下面前靈機一動冒著巨大風險才要回來的園子當然不應被繼續荒廢擱置,但計劃雖有,顧慮重重。

她想出府,搬去大廣苑。幼時,祖父在世,跟她講了很多關於大廣苑的事,大概是覺得反正她是個小孩,未必聽得懂,聽懂也未必會記住。可是實際上,秦寧記事早,不但聽得懂,而且記得住。

轉眼到了臘月,漫天飛雪天寒地凍,塞北的工事暫停,休養生息靜待春江水暖了再破土動工,陸員外郎的泥腿子終於幹爽了月餘,日常工作主要呆在將軍府裏避風雪,構圖記錄還有盤點賬目。

初回塞北,他修書給秦寧,想兩家保持聯絡,但那小娘子的回覆實在是敷衍,她不熱心,他便放下了。

孰知此番,倒是秦寧主動修書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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