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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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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也不能怪皇後一直將這閑話家常往悔婚那頭引,二公主的話說得是欠委婉,但是沒說錯,工部員外郎陸坦,他確實是個泥腿子。

陸公子自幼聰穎好學,在朝堂中任意謀個一官半職不在話下,可他醉心百工之術,整日要麽紮在林間樹叢找木材,要麽泡在采石場找石材,成天研習些個木作石作瓦作,本來一個玉樹臨風的倜儻公子,成天弄得灰頭土臉一腿泥。

陸坦出仕之後,一門心思想投身他親爹陸尚書麾下的工部,不願去其他部門任職,但朝廷又不可能讓工部辦成陸家的家族企業,現在小陸郎君這個六品「員外郎」,已然是陛下法外開恩硬塞進去得了。

工部位列六部之末,耗時費力沒油水,同樣是京官,見人自動低三級,更何況陸員外郎這樣升職無望的編外人員。許多以誥命夫人為畢生奮鬥目標的高門貴女自動屏蔽了工部郎君,秦寧這種娃娃親卻不好反悔。這馬上就要及笄了,趁著萬歲好說話,求陛下換一門好姻親也不是不行。

可她居然沒提。

七八日之後,千裏之外的邊陲要塞櫨鎮,鎮遠大將軍吳縝月下秉燭,一改平日的沈穩,將一封家書念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在太師椅上簡直要坐不住。

他的外甥女大公主李思自開蒙起,便開始代他的胞姐吳賢妃給他寫家書。隨著年齡的增長,寫字對大公主不再是難事,漸漸格外喜歡和這位頗見過些世面的舅舅傳書寫信。

深宮大內裏的天不過井口大,國喪之時更顯肅殺,這種深灰色的基調下,秦氏姐弟倆在禦花園和殿上所遇之事,於李思而言簡直就是活話本子。惟妙惟肖地跟舅舅還原了當日的種種,大公主慨嘆:這幾乎是淇妹妹長這麽大第一回 折戟沈沙!秦家的小娘子當庭抗旨,居然成了!母後娘娘和母妃都以為她要悔婚,孰知她居然只求了個荒山頭回去…

字裏行間處處透著「這廝驍勇」!

吳縝折起信箋,將它和平日裏的大將軍之威一齊暫且投進了信封,抄起桌上的酒樽,跟對面的公子打趣道:“闊然,現在京裏頭都在議論,說你個泥腿子配不上人家侯府千金呢。”

胡天八月即飛雪。 一輪冰盤高懸於雪後墨藍的天空,月光和夜光杯裏的酒一樣清澈甘洌。墨色的狐裘掛在少年郎君的肩之上,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昂首望月,英挺的鼻梁緩緩呼出一道薄霧。

下個月,他那個命中註定了兩輩子的準夫人就及笄了,母親早已囑咐他擇期回京赴侯府下聘,大有幹脆將大禮一並了成之意。

對於伊人,他沒什麽意見,甚至沒什麽印象。上一次見她還是在她胞弟的周歲宴,侯府夫人新喪,宴席並未大操大辦,只請了至親。他一生下來就是兩家定好的夫婿,必然要去。

那時她不過十一,身量雖然長高了些,但身形還是條直線,眉間稚氣未脫,大部分時間目光都盯在胞弟身上,有人稍微抱時候長一點,就會被她找個由頭要回去。

彼時他已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若那時他們並肩而立,仿佛隔著輩份,他們當然不可能並肩,且要開始避嫌。再往後,豆蔻少女開始被養在深閨,他就算去侯府,也不再踏足內宅,對秦寧的印象就是個單薄的女童…

行走於囂囂紅塵,總是要成親,既然大家都樂見其成,他也不反對。

現如今,奔波在外一年有餘,沒了宮中規矩家中條框,陸員外郎渾身上下由內及外的通透舒展。他的樂趣,在於沿著邊塞展開拳腳,一絲不茍地蓋碉樓修瞭望塔。按照規劃,他應隨吳將軍一起沿國境線移防,只需三年,便能建成北疆最強韌堅實的防線。

此時回京,成不成親的另談,祖母大人若看到如今的他這般黝黑精瘦,定然會一把抱住涕淚滂沱滿口的心肝寶貝不準他再赴這荒蠻之地。

倒是有個現成的借口拖延,先祖駕崩,臣子的紅事理應暫緩,但拖一拖的區別也就是初一到十五。思忖至此陸坦不由一聲長嘆,“她若真棄了我這泥腿子,倒也是件美事”,一垂眼皮,看到杯中映出那雙明眸,“可惜我這般燦若星辰皎如玉樹,世間女子又如何肯輕易將我拋卻?”

噫~吳大將軍一口酒險些嗆到,轉身一通尋摸:我那柄淬了毒的鎮山伏虎刀呢~

再三日之後,兩人兩馬一前一後,不徐不疾地離開了櫨鎮,打馬南下。

若依吳將軍,陸坦大可不必這麽早啟程,區區三千裏路,挑選幾匹上馬,途中驛站備好接應,馬踏飛燕,五日之內進京綽綽有餘。

陸坦站在廊下揣著手手,看著打小就跟著他的書童兼保鏢陸不急打包行李備馬,答曰,“在下小小一工部員外郎,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休想讓我用半年的俸祿來替大將軍養馬~”

吳大將軍背起手來呵呵三聲,“陸闊然,你何時能改改這一毛不拔錙銖必較的臭毛病,忒小家子氣!這要是回京了還不讓你家新夫人看笑話。”

陸坦劍眉一挑,“話別說早,萬一人家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秋天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工字,一會兒排成人字。塞北高高的白雲天下,雲破之處,陸公子迎風矗立,眼望大千世界,眉間自有河山,“兄臺請放心,多則月餘,少則二十日,小弟必回歸履職,定不負所期。”

聞聽此言,吳縝頓時眉舒目展。世家子弟之中,博聞強記又不紙上談兵,精於算學又懂得精打細算,肯走出瓊樓玉宇到偏遠塞上踏踏實實配合他做實事,性子還不驕縱,難得有一個陸坦,將軍心裏著實不舍。

三千裏路雲和月,不急陪著他家陸大公子足足行了一個月有餘。

所行之處,大公子一會兒刨一下地,一會兒舀一瓢水,路過城鄉村鎮,驛館那是絕對不會去住的,仗著兩人都長得面善,專挑老實人家借宿。進了人家陸公子卻十分不老實,從廳堂到廚房再到庭院甚至茅廁,都要細細考量一番。

行為詭異,搞得不急十分尷尬,可偏偏他家公子卻神色自若。

不急也不敢抱怨,只跟在後面陪一串笑臉留一路的住宿費夥食錢。他自幼跟隨少爺左右,深知他的性情,小陸郎君向來寬於待人,可你但凡對他的「匠人精神」稍稍露出一點不耐煩,他立馬找一片青山綠水,一屁股坐下來,語重心長地開始規勸你要學會「見山看骨」。

山巒要看脊背,河流要看走形,房屋要看地基梁棟…說得口幹舌燥了舀一瓢清泉牛飲完了再接著掰扯,直到你心服口服為止。

所以一看到遙遙而立的京都城北大門,不急如釋重負:“公子!咱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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