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年初一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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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年初一的下午

年初一的研究院除了門衛就一個人都沒有了。空蕩蕩的大堂回響著兩人的腳步聲,反而顯得愈發寂靜。

“沒有人的大樓你會不會怕?”司一冉笑著問,然後又自己接了下句,“我挺喜歡沒有人的地方。”

有點少見,司一冉幾乎不會主動說自己的喜好。

古芝藍懶得回答,不過,她終於發現哪裏和平常不一樣了:司一冉臉上一直帶著淺笑。

——出完長差回來放假就這麽開心嗎?

打開316辦公室的門,裏面一切如故。雖然半年沒人使用,但保潔人員會每天打掃,並沒有積塵。只是假期的大樓不會開中央空調,室內也沒有暖氣。

司一冉拉開窗簾,便去儲物櫃找咖啡。翻了一輪櫃子卻問:“奶茶行不?”

一拖半年,咖啡都過期了吧。

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總比光喝熱水好。

然後司一冉拿了沖茶用具和杯子去水槽清洗。

大衣的袖子太厚,她就把它脫了放一邊,裏頭穿了件淺褐色毛衣。袖子疊著卷起來了,可以看到左前臂那個古怪的花朵紋身,右手前臂也有一個金色的圖案,看不出是什麽。水龍頭裏出來的水看起來很冷,濺起的水珠還落了幾滴在毛衣上。

古芝藍就靠在桌子邊看她做這些。換作以前,她才不會有空看這些無聊細節,只是現在也真的沒別的事可做。

順便還可以想象下,也許,曾經,在多年前的一些午後,她也是這樣卷起袖子,用這雙有紋身的手,為那個後來甩掉她的前女友洗杯子——如果那時就有這紋身的話。

循規蹈矩的書呆子也會趕潮流紋身的嗎?

洗好杯子,司一冉又習慣性地把那個紅金色的煙灰缸拿出來沖沖水,放在慣常的位置,旋一旋,慣常的角度。

對了!天氣很冷,室內又沒有暖氣,窗子都還緊緊關著。

古芝藍施施然拿出煙來,今天帶的是有玫瑰花香的煙呢。抽出一支點上,漫不經心張嘴,吹出一口白煙。

然後,司一冉的鼻子皺了起來,似乎差點要咳嗽了呢。

看,這就是對咖啡店門前的事的小小的報覆——春節假期可是連空氣凈化設備都沒開呢。

混著焦油味與玫瑰香料的煙霧滯留空氣中,司一冉卻什麽都沒說,還是和以往一樣,明明覺得不舒服,就只是忍著。

哪個不抽煙的人能受得了密閉空間抽煙?可司一冉只一聲不吭地燒水,使這個小報覆變成了單方面的欺負,偏離了預想的效果。

算了,新年嘛,別太狠了,給一點小善意好了。

古芝藍兩指夾著煙,走到窗邊推開一截,外面的冷風就灌了進來,同時吹淡一屋子的煙味。她就靠在窗邊,輕輕把煙霧往窗外吹去,然後看著外面的冷風又把煙霧卷回屋裏。

電磁爐上水燒開了,冒著熱氣。司一冉早就把大衣穿回去了,縮在水壺邊,雙手罩在蒸汽上取暖。擡頭叫她:

“過來暖手?”

古芝藍再向窗外吹了一口煙,然後故意兩指夾著煙走過來,果然,司一冉眉間鼻側又皺了。

燒水壺上的位置讓出一半來,古芝藍便把冰冷的雙手罩了過去。

——當然,指尖還夾著那半支煙——我就一直拿到你開口說滅掉為止。

然而司一冉還是那樣,楞是不說請把煙滅掉。

那帶了略淡焦油味的,又帶了點玫瑰香味的白煙,就混合水蒸氣一起緩緩蒸騰。

最後還是古芝藍於心不忍,問她:“你不喜歡煙?”

司一冉擡眼,眼皮不快不慢地眨了一下,又把目光垂下去看罩在水蒸氣上的兩雙手:

“嗯。”

——終於肯認了?表達一下自己的喜惡就有這麽難?

也算是報覆過了吧,欺負這個家夥真沒意思,反倒讓自己有點負罪感了。古芝藍擡手,把白色的煙嘴靠近唇邊,深深吸了一口,才把煙蒂彈向半開著的窗外。

從小就作為周圍的小孩學習對象的古芝藍,平素絕不會做出往窗外扔煙頭這種事來。只是她偶爾也想破壞規矩,特別是在循規蹈矩的人面前。

煙蒂順利地跳出了窗外,動作優雅,不過司一冉似乎並沒留意,稍微有點掃興。

“但你有煙灰缸?”

——她說的不是桌面上紅金色的這個,這個是自己順手帶過來的,她說的是擺在櫃子角落那個白色的。

“給你和何荷允用的。”

司一冉暖完手,起身去拿杯子和茶葉,放好茶,沖水。燒水壺被拿開時,忽然少了個熱源,剛開始回暖的手反而更覺得冷。

沖了半壺水,剩下的半壺又放了回來繼續燒著。

“你再暖暖手,好冷。”

沒有了煙味的侵擾,司一冉終於可以關上窗,專心搗鼓奶茶。

屋裏慢慢暖了點,同時窗外的聲音也被隔斷了,整個辦公室變得愈發安靜。只有咕嘟咕嘟的燒水聲、茶具器皿輕微碰撞的聲響,除此之外,還夾了點輕微的呼吸聲。也許剛剛被煙嗆到的緣故,司一冉的鼻子似乎不那麽通暢,呼吸間帶上了一丁點噝噝的聲響,間或能傳入耳中。

這讓古芝藍又想起了在那咖啡館門前,耳邊的擾人氣息。

擡手把頭發順到耳後,指尖在耳郭短暫一頓——現在那一小塊地方是涼的——爾後順著頭發回到暖手的蒸汽上。

古芝藍擡眼看司一冉,但司一冉沒有發現,只握著白色的細嘴壺,緩緩地往杯子裏註茶,神情專註,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

註茶的水流很穩,宛如垂入中央的一根細小柱子,紋絲不動。僅有杯中均勻波動液面表明那是一道源源不斷的水流。茶水和杯底的淡奶輕巧地融合,變成淺褐色。

沖個茶而已,有必要嚴謹到這個程度嗎?

“你好像從來不會犯錯?”

“嗯?”

“他們說,你永遠步驟清晰、縝密,堪比機器。至今一個失誤都沒犯過。”

“呵呵,他們誇張了,我只是比較多慮。”

司一冉擡眼回話,水流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舊維持著原本的流速,定在杯子正中央。

“嚴密是很好,可惜不討女孩子喜歡。”

——即使把話題轉向突兀的方向,水流依然紋絲不亂——是了,大部分女孩子都不喜歡這種沒有驚喜的人。即使有人因為好奇而接近,也很快就會覺得索然無趣而遠離。照這樣下去,這家夥未來十年都不會再有女友。

大概是中午在家裏聽了太多親戚們聊的婚戀話題,古芝藍才會在這種時候無聊地聯想,這位木訥的兒時玩伴能有什麽條件找到戀愛對象。

司一冉只嗯了一聲略過這個話題,專心完成她的註水過程。然後用手背揉了揉鼻子,鼻子就通了,那呼吸間的噝噝聲也隨之消失。弄好了就問:

“你不喜歡太甜?”

“嗯。”

“我想你可能喜歡茶味重點,多加了些。天冷,多放一點點糖?”

“好。”

司一冉拿起小勺子,多加了半勺糖。想了想,又舀起半勺,掂量了一下,懸在半空,擡眼看古芝藍。

古芝藍正想著“再加會不會太甜”。

還沒說出來,司一冉已經把那半勺糖又放回糖罐裏,就像能聽到她想什麽似的。

直到完成把糖攪拌均勻的工序,司一冉才把杯子端過來,杯耳置於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拿起來喝一口,熱但不燙口,甜度很適合今天的氣溫。

即使把奶茶的出品拿捏到完美,古芝藍也不會讓話題輕易被略過:

“你也這樣對你女友?”

“嗯?”

司一冉似乎沒有搞懂她的問題。

“你對她……體貼?”完整的句子是:你對她也這樣體貼?

“有時吧。”司一冉搞明白問題的方向,隨手往自己那杯多放了一倍的糖,“大多數時候,她會直接叫我做這做那,不用我主動體貼。”

“她很兇?”

“不兇啊。”

“她不會照顧你嗎?”

“我又不用她照顧。”

古芝藍便開始一連串提問題,我問你答,從小就是這樣。

這是小時最愛玩的游戲之一,作為一群小孩子裏的中心人物,古芝藍會收集很多稀奇古怪的題目,然後等待她的小夥伴們絞盡腦汁給出答案。

她提的問題,小夥伴們可以說不會,但不能不答,也從小就是這樣。古院長的女兒就是這樣從小被旁人慣著的。

燒水壺一直緩緩燒著,蒸汽一直緩緩冒著,這一問一答,也是緩緩進行著,反正沒有人趕時間。

……

“她覺得我對她不是很好。”

“她挺有趣的。”

“她是同系學妹,不過後來轉系了。”

“四年吧,有兩年異地很少見面。”

“後來沒再見面了。”

“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

今天的問題都很簡單,再笨的家夥都能對答如流。

……

“她不抽煙?”

“不抽。”

回答得很流利,仿佛所有往事都未曾有一絲遺忘。太過對答如流終歸少了點趣味,要不試試難住她?

於是古芝藍又拋出了問題:

“你為什麽會喜歡女人?”

司一冉就被奶茶嗆了一下!這個反應很讓人滿意!

咳了好幾下才停下來,可司一冉居然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那你呢?”

——不回答就罷了,還敢反問?這種問題,要怎麽答?不就是何荷允剛好是女人而已嗎?

古芝藍一時說不出什麽來,只略為惱怒地看著反問她的人。

目光直接相對這種事,通常司一冉撐不過三秒,很快她就垂下目光去,右手捧著杯子,左手伸開五指罩在杯口上。

“不知道。”司一冉還是作答了。

之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反正兩個人都很耐得住安靜。食指輕敲著杯沿,以兩秒三下的速度。

過了好一陣子,罩在杯口上的手移開,司一冉說:“她從來不會問我這類問題。”

嗯?

司一冉註視著手中杯子,繼續說:“她很忌諱性別這個問題。她說自己是個很傳統的人,很拒絕這種關系,打心底認為這是不對的——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想選擇跟我在一起。”

說這話時,司一冉嘴角掛著偽裝成淺笑的苦笑。

古芝藍看在眼裏,心想:那說明,當時她是真的很愛你。

然後,古芝藍還想起那時無意中看到的分手的情景——可是,後來她還是離開了你。

片刻,就像忽然打開了話匣子,沒有人問,司一冉就自顧自地說起了關於前女友的一些往事:

“她會給我做飯,手藝很好的。”

“她轉系後就再也沒到實驗室去過。”

“但她在學校裏租了個公寓,離實驗室稍微遠的地方,也不是很遠。無論多晚都會等我回去。”

“她喜歡咖啡,在咖啡館打工,我會沖咖啡都是她教的。你知道我以前只喜歡喝奶茶,然後她就笑我,說你應該學會欣賞更好的飲品。”

“咖啡很好,不過超甜的奶茶也很好,至少兩樣都是好飲品吧。後來她也是這樣覺得的。”

“她每個禮拜都要看一部電影,簡單輕松的那種。不用想太多又很放松。”

……

總之,在司一冉的描述裏,全都是前女友的好,沒有怨也沒有恨,說的都是開心的事,仿佛從來不會有負面情緒。

可是,真的不會有負面情緒嗎?那時是誰說她知道“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的難受”?

那位彭小姐早已為人母,這呆子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吧。如果知道了,她還會只記著她的好嗎?

當然,古芝藍不會多嘴說什麽,她只是一個偶然聽故事的人。

順便,悄悄往奶茶裏多放了兩勺糖,試試所謂“超甜的奶茶”——並不怎樣,就只有甜,真是小孩子的口味。

類似戀人相處的這些話題,幾乎沒有人跟古芝藍聊過。在朋友眼裏,她是做大事的人,又怎麽能浪費時間來傾訴戀愛這種小事呢?

可幾乎從不講自己的事情的司一冉,卻偏偏跟她說了一下午,甚至連當年退縮的懊悔都提及了。

古芝藍想起了老人家說的:念舊的人情都不薄。

作者有話說:

奪取主動權“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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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沒有覺得這章字數特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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