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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緩慢受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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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緩慢受錘

生活經驗使然,每當眼前出現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司施的腦內就會迅速展開進程中斷或厄運降臨的聯想,強行按下自己已悄然昂揚的興致,以便減少最終計劃未能成行的落差感。

這樣的方法單獨用在她自己身上時是奏效的。可當同一件事凝結了他人的期待,司施就很難用同樣的方法勸告對方釋懷。

“對不起。”司施站在醫院病房外長長的走廊上,兀自垂著頭,沮喪地想,好像除了失望,自己什麽都沒有辦法帶給裴弋,“我這段時間得留下來照顧奶奶,沒辦法和你一起出去玩了。”

事發突然,加之親人出了意外,以裴弋的品性和教養,斷然說不出什麽責怪人的重話。

“沒關系,奶奶身體要緊,其他事都可以往後放。”裴弋在電話那頭溫聲問,“檢查結果怎麽樣?”

“醫生說是摔倒引起的顱內輕微出血,不用手術,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到時候如果沒什麽問題就能回家休養了,就是行動不便,靜養期間離不開人照料。”

“那就聽醫生的安排,會沒事的。”裴弋頓了頓,問,“你還好嗎?”

司施“嗯”了一聲,想控制自己,最後還是沒忍住,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可能沒辦法常常和你見面,好好的一個假期,別浪費了,要不你還是重新計劃一下,跟你的家人朋友一起去旅游吧?”

司施說完,沒有等到裴弋的回覆。第一反應是自己說錯話了,腦袋一熱想出來的補救方案似乎只是為了緩解自己的愧疚,卻沒有體察一句裴弋最真實的需求,甚至也不夠尊重他的家人朋友。

“……我不是那個意思。”左思右想,還是道歉,“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挽回計劃取消的遺憾,我不想你不開心。”

“是有一點遺憾,沒能和你一起旅行。”裴弋嘆了一口氣,“但我沒有不開心,你也不要一直責怪自己。旅行不是目的,我只是想見你。”

“你現在有空嗎?我來醫院找你。”

司施轉身看了一眼病房大門,聽筒裏是裴弋規律而平緩的呼吸,她克制住眼圈彌漫的酸脹感,深呼吸一口氣:

“過兩天吧,等奶奶出院了,我聯系你。”

通話結束,司施推開病房大門,側身越過其他進出的病人和家屬,奶奶的床位在最裏側靠窗的位置。平日裏身子骨還算硬朗的老人,吵起理來寸步不讓,精神頭比司施還好。現在雙目緊閉躺在病床上,面容虛弱像褪盡了血色,仿佛她的身體裏晝夜都在加速,讓衰老無處遁形。

盡管很難用正面詞匯來描述自己和奶奶之間的感情,但在同一屋檐下相伴相生十多年,司施良心未泯,還做不到對此情此景視而不見。

她抽出椅子,靜默地守在一旁,心裏默默盤算醫藥支出和後期護理的開銷。

沒過多久,有護士推門而入,徑直走到司施面前,確認過患者信息後,告知她醫院已經為病人將普通病房升級成為了特需病房。

司施一楞,還沒將“怎麽回事”問出口,腦子裏電光火石間出現了裴弋的名字。除了他,沒人知道奶奶摔跤住院的事,也只有他會考慮到不同病房的服務差異,出手也闊綽大方。

司施知道特需病房的床位緊張,收費對普通家庭來說也堪稱高昂。

她不顧周圍異樣的目光,叫住護士問:“能取消嗎?”

護士大概也沒想到她會這麽問,詫異地看了看她,還是耐心地回答了:“不好意思,已經繳過費的項目不能取消。”

“那能走醫保嗎?”

護士繼續露出為難的表情:“也不能,除非你們購買了覆蓋特需病房產品的商業保險。”

事已成定局,司施只能放棄掙紮。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神情木然地對護士小姐道了聲謝:“好的,麻煩你們。”

錢一到位就什麽都好說,和普通病房相比,特需部病區安靜,病房內包含獨立衛浴、廚房冰箱。康覆餐有專人送上門,隔間還備有一張陪護床供家屬休息。醫生和護士全天候提供一對一服務,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人查房。

司宇到達病房的時候,優哉游哉的架勢宛如觀光。比起病床上身體不適的老人,顯然病房內外的各項設置更能吸引他的註意。

看見司施,他打了個響指,目光繼續在室內流連:“真有錢,我還是第一次進這麽高檔的病房。”他自顧自點了點頭,評價道,“看來我姐夫還挺會來事的,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一點兒不含糊,都用不著我們操心。”

當著司施的面,司宇算盤打得提溜響,司施讓他死了這條心:“別做夢,錢到時候我們得還給人家。”

一聽這話,司宇就不樂意了。

他用看傻子的目光足足看了司施十秒,直到司施不舒服地回瞪他一眼,才開口道:“姐,你沒事吧?”

“哎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至於嗎?”見司施不說話,司宇走到沙發旁邊,面對司施一屁股坐下,“男女朋友之間有任何一方遇到了困難,有能力就拉扯對方一把,這不是很正常嗎?”

司施面色不改:“裴弋不是我男朋友。”

司宇滿臉寫著不信,哼笑一聲,也不跟司施爭論,反正他有的是說法:“那人家就是喜歡你,在單方面追求你。這年頭追求喜歡的異性不付出點行動怎麽能成?何況裴弋那麽有錢,正好這次讓咱們看看他的態度,俗話說得好,‘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不夠誠心的咱不要。”

司宇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司施也懶得再給他好臉色:“我說了,錢到時候該多少就還多少給人家。”她雙眼直視司宇,堅決道,“我說這些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有錢是他的事,別人沒有義務負責我們家的開銷。”

“還?拿什麽還?你以為家裏的錢你說了算?”

司宇像聽見天大的笑話,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轉又坐下,手指插進頭發薅了兩把,“你這人怎麽這麽死腦筋?講講道理行不行,是我們家逼著裴弋出的這筆錢嗎?換句話說,這不是他自作主張的決定嗎?”

“你不信等奶奶醒了問問,她老人家會願意花大價錢住這麽貴的病房嗎?這對我們家來說完全是不必要的開支。如果非要講究有借有還,那裴弋的做法完全是在添亂,是給我們增加負擔。這跟強買強賣有什麽區別?”

司宇不顧病房內還有老人休息,強詞奪理一通,聽得司施一陣心煩:“你能不能安生點,這裏是醫院,病人需要靜養。”

“那你倒是說點人能聽的話。”司宇稍作收斂,胳膊橫肘在沙發扶手上,低聲道,“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些話等病床上那位醒了以後,你可一句都不能說。好家夥,一覺醒來身上就背了一筆債,誰能受得了這個刺激?別到時候腦出血還沒康覆,又整出什麽新的毛病來。”

“不會說話就別說,你能不能盼點好的。”司施眉宇間透露出厭煩,“除了烏鴉嘴你還會什麽。”

“隨你咯,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司宇仰躺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又恢覆成那副混不吝的樣子,“你要還錢可以,別讓奶奶知道就行。”

病房裏陷入令人不安的靜寂,司宇摸出手機戴上耳機打游戲。

司施手肘撐著膝蓋,埋著頭,雙手十指交叉抵住額頭。

除了最初告知奶奶病情的那通電話以外,她和裴弋今天還沒有聯系過彼此。裴弋大抵是出於不打擾到她的考量,以他的性格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出現邀功。司施則是不知道該怎麽提起奶奶在他的幫助下轉到特需病房的事。

事實上,從得知這個消息起到現在,她的大腦就一直都在為此困擾。

誠然,她應該對裴弋的慷慨表示感激。可除此之外,她無法心安理得接受裴弋在物質上所給予的幫助。就算裴弋沒有這樣的想法,她也會因為自覺虧欠而越發清晰地認識到彼此關系的不對等。

消除這道關礙的方式就是她想辦法把錢還給他。這是他們之間第一筆需要放在臺面上厘清的賬目,那往後呢?

如果往後再有這樣的情況,她需要錢,又不得不接受裴弋支援,她能每一次都如願把那個窟窿補上嗎?……他們還有後來嗎?

司施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心驚。自小因為物質的缺乏而飽受自尊的折磨,她早已意識到,活著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緩慢受錘,那是一種決堤的麻木,她在這種麻木中學會了坦然面對周圍人好壞參半的打量。

可除了裴弋,她可以在眾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缺失,唯獨不想虧欠裴弋任何。

這是不是無用的、矯情的、要強而脆弱的自尊心,關鍵時刻一點也不頂用。

可除了自尊,她什麽都沒有。

病床上,奶奶一無所知地沈睡著。沙發的另一側,司宇正全神貫註於游戲頁面,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司施擡頭仰望潔凈如新的天花板,怎麽看怎麽覺得陌生,她比誰都清楚自己不屬於這裏。

她算了算自己打零工攢下的錢,打開手機,給裴弋發送了一則短信:

【你明天有空嗎?我們見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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