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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通往彼此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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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通往彼此的甬道

一行字,簡短的兩個句子。

逐字讀過去,每一個字都像懸於湖面的浮標,拉扯著司施的心忽上忽下,一時滅頂,一時喘息。

她下意識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面頰。

有點燙,大腦昏沈迷離,像缺氧。

“司施,諾,簽到。”

簽到表遞到跟前的時候,司施堪堪醒過神,把紙條塞進校服外套的口袋裏,從鐘媛手裏接過紙筆。

鐘媛眼尖,瞥見司施的小動作,再看她臉上薄紅未消,心裏已經描摹出個大概,故意捏起嗓子道:

“哎喲,這是哪裏來的紙條,校領導講話的功夫都要‘飛鴿傳書’,真就這麽想?”

她趁老師不註意,側身撞了撞司施拿著簽到表的手臂,滿臉揶揄,“虧我還替你倆幹著急,瞧瞧,搞了半天,小醜竟是我自己。”

司施被她說得羞愧難當,輕擰了一下鐘媛的後背,狐假虎威:“老師來了,還不趕緊轉過去。”

鐘媛沖她做了一個鬼臉,回身之前提醒她:“別光顧著看紙條,記得簽到。”

簽到表沒有按隊列的順序傳遞,司施簽到完畢,看多數同學的姓名都已登記在冊,巡視一圈周圍,發現只有斜上方男生隊列裏的章浪還沒簽字,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浪,這裏,簽到表。”

章浪回頭看到她的時候,面上有些許的驚訝,接過簽到表後沒急著下筆,又多看了她兩眼。

司施被他的眼神瞧得有些莫名,剛準備收回目光不搭理,就聽見章浪說:“謝謝你,司施,你真有心。”

這話說得,就傳個簽到表而已,誰遞不是遞?“有心”這種評價,她擔待不起。

司施皮笑肉不笑,隨口應道:“順手的事,別多想。”

章浪還想說些什麽,剛張開嘴就聽見主席臺上宣布今日考前動員大會圓滿結束,請同學們原地解散後有序離場。

這才想起來簽到,一個低頭再擡頭的功夫,司施就淹沒在人潮裏,消失得沒影了。

鐘媛離開的途中被班主任留下,替她分析薄弱科目的關鍵加分點,事關高考最後的沖刺,不得怠慢。

鐘媛和司施心甘情願被拆散。

司施獨自向體育館的大門口移動,卡在學生堆裏,亦步亦趨留意著裴弋的身影。

喜歡上一個人,是不是就會自動覺醒特異功能?司施平日裏有些假性近視,此刻卻眼力驚人,不出十秒就在人群裏鎖定裴弋。

像摩西分海,裴弋穿過喧鬧和人群向她走來。

不過兩天沒見,司施卻感覺她和裴弋已經暌違多時。以至於喉嚨都幹澀了不少,宛如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醞釀半天,才咿咿呀呀重新開始運轉。

見到她,裴弋第一句話:“你臉怎麽這麽紅?”

“……”

司施想給他一拳,怎麽會有這麽煞風景的人。還不是他寫的紙條搞得自己的心七七八八,罪魁禍首在這說什麽風涼話。

仿佛聽見了她的心聲,裴弋在她擡手之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司施差點跳起來,左看右看沒人註意到這邊,借著人群的掩護和裴弋低語:“現在在學校,老師還沒走呢,你註意一點。”

裴弋置若罔聞,松開她的手腕,直接上手貼住她的前額,眉頭輕蹙:“你發燒了。”

司施怔住,偏過頭,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節。

“你發燒了。”裴弋重覆一遍,表情有些無奈,沒想到她能大條到這種程度,牽著她的手往人群外圍走,“先去找老師請假,我帶你去趟醫務室。”

請完假,老師囑咐了幾句註意身體,不要在高考前就把自己累垮之類的話,就順利放行。

去醫務室的路上,司施問裴弋:“你是怎麽跟你們老師請假的?總不能無緣無故就批準了吧。還是說你們已經有錄取信了,老師就對出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她一路上嘰嘰喳喳,哪裏還有半分病人的自覺,裴弋輕按了一下眉心,懷疑此刻心急的人只有自己。

“我說有別班認識的同學身體不舒服,需要陪同去一趟醫務室,老師就同意了。”

是很常規的理由,司施點了點頭:“你們老師還挺好說話。一般像這種跨了班級的病假,你又不是當事人的話,請假是有點麻煩的。”

裴弋:“如果請假行不通,還可以逃課。”

司施:“……?”

“逃課”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坦蕩如砥,司施吞了吞喉嚨:“倒也不必這麽努力。”

到了醫務室。

今天值班的醫師給司施量過體溫後,開了退燒藥,讓她吞服過後在病床上睡一覺。

期間打量了他們兩眼,國際部和本部的校服差別明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是同學,還是?”

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司施反應神速,一句話概括:“是好人好事。”

醫師懂了,拍了拍裴弋的肩膀,對他露出讚許的目光:“咱們附中的學生素質就是高,互幫互助的精神繼續發揚。”

裴弋:“……”

吃過藥以後,司施躺上床休息。

裴弋替她蓋上被子,掖緊被角,又拉過病床間的隔斷簾,拖了一張椅子守在一旁。

“睡吧。”裴弋傾身和她的額頭相抵,輕聲說,“我在這裏。”

司施沒什麽困意,退燒藥還沒起作用,病痛倏忽開始發力。她伸手勾住裴弋的小指,沒有翻舊賬的意思,只是感性將至:“你這個周末,都沒有聯系我,你是不是生我氣了?”她用了點力氣,勾著裴弋的手指往下拉,“說實話。”

裴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一道塞回被窩裏,靜了靜,說:“不是生氣。”

至於是什麽,他沒點明,只說,“我不想帶著情緒跟你相處,加上我父母這周末動靜有點大,沒來得及跟你說明。”

“對不起,無論如何,我都該先跟你交代一句。”裴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

說到父母之間存在的問題,裴弋臉上的疲憊稍縱即逝,無意給司施一個病患透露太多細節。

司施忽然想起奶奶沒完沒了高分貝的絮叨和數落,還有司宇不耐煩的頂嘴與回應。每一次只要一聽到這兩種聲音,她就會止不住的焦躁心煩,好像頭頂懸著一個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引爆。

她推己及人,只覺得裴弋比她的處境更水深火熱,要在這種高壓環境下保持如此穩定的情緒,實屬難得。

她覺得心疼,還有點生氣,覺得老天爺不公平,偏偏讓他困囿這般困境。在她心裏,裴弋應該一切順利,坐擁鮮花和掌聲雷鳴。哪怕是一根頭發絲的重量,都不該被懸掛在他的身上。

她想了想,忍著頭痛,信誓旦旦跟裴弋保證:

“你放心,我不會跟你吵架的,有什麽事情我們都心平氣和好好說。”

司施因為發燒,眼裏浸潤著水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樣。

裴弋失笑,親了親她的眼睛:“好。”

兩人又小聲說了一會兒話。

藥效慢慢開始發揮作用,司施的神思逐漸有些迷蒙。

她的意識漂浮在空中,看見裴弋接了一個電話,根據前兩句通話內容,可以判斷是跟出國留學有關的事項。

又來了。

昏沈之際,司施失去掩飾情緒的能力。她皺了皺眉頭,又感覺到裴弋的指尖撫過她的眉宇。

這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治愈她的同時,也讓她的傷感來得陡峭而險峻。

大腦徹底息屏的前一秒,她的眼前閃過許多和裴弋在一起的過往。

斷斷續續的信號,忽明忽暗的畫面。雪花屏的中央,有一個突兀而刺眼的問號。

不好。她現在才覺察到生病的害處,讓太多的疑問趁虛而入。

可是太遲了。

裴弋。

她聽見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敲擊著自己的心壁:

為什麽?

為什麽我是我,你是你。為什麽我的此岸和你的彼端,中間沒有一條看得見摸得著,通往彼此的甬道?

我、很、想、知、道。

究竟是因為預見到了分離,我才窮途末路一般地愛著你。還是因為愛你,才永遠覺得不夠親密,每一次相見都預示著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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