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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如同一個發揮召喚奇效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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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如同一個發揮召喚奇效的魔法

放學回家,穿過狹窄的巷弄,離樓門口還有一段距離,司施就看見三三兩兩的小區住戶聚在一起,圍成一個稀疏的圓。

奶奶沙啞卻矍鑠的聲音從人群中心傳來,用拔高的音量:

“不是我說,小宇這孩子我從小養到大,他有幾斤幾兩我心裏還是有數的。就他那個腦子,但凡上點心,考好大學沒問題的。之前就是不用功,貪玩兒。這不,現在認真起來,名次一下子就上來了。雖說這都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是考得好怎麽也是件高興事兒你們說是吧?”

都是街坊鄰裏,隨口閑聊沒有較真的必要,也沒人會公開唱反調。

此起彼落的恭維聲算不得走心,奶奶卻越說越起勁,說著說著,像是意識到自己高調得有些不妥,便又作出一臉為難的樣子。

“只是我那個孫女,上次看她的成績單,數學還是老樣子,跟其他科怎麽比怎麽瘸腿。要我說還是男孩子做題腦子更靈光,司宇這次單科成績最好的就是數學......”

“老人家,您孫女夠爭氣了,回回考試排名都在前頭。”隔壁樓的王姨勸道,“我兒子跟她一個學校,天天吊車尾,也沒見這小子著急。”

“平時考試哪能作數的,要關鍵時候發揮得好才頂用,到了高考才見真章。”奶奶不讚同地反駁,就好像同樣都是月考,司宇參加的考試一定比司施更具有代表性,權威程度甚至可以比肩高考。

而事實是司宇就讀的學校在霽城數百所中學裏根本排不上號,這次成績也不過是在年級墊底的基礎上前進了幾十個位次,真要說起來,照樣可以歸納進“倒數”的區間範圍內。奶奶卻跟抱金磚似的抱著他的成績單,認為這是他學習開竅的證明。

話題拐來拐去,最後又落腳在對司宇的誇耀上。司施忍不住在心裏嗤笑一聲,司宇天天回到家不是吃就睡,老師打來通知他逃課和鬥毆的電話不知道有多少回,課本比臉面還幹凈的人,偶然一次成績刷新往日記錄,除了作弊,難道還會有其他可能?

只有奶奶會信以為真,拿朽木充棟梁,覺得司宇日後在學業上必定大有可為。

回到家以後,晚飯桌上,奶奶一個勁兒地往司宇碗裏添菜:

“這次考得好,奶奶高興,繼續保持。我就說我孫子平時就是沒把心放在學習上,但只要有心啊,立馬就能追上來。來,多吃點,以後念書用腦子的地方多的是,得多補充營養。”

司施沈默地扒拉著碗裏的米飯,桌上交叉移動的筷子像一副十字架,沈甸甸壓在她心上。

司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坐在她的對面,擡頭和她對上眼的瞬間,忽地咧了咧嘴,黑白分明的雙眼勾兌出明晃晃的挑釁。

司施也笑了一下。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想,她和司宇本就互相厭惡,所有和“血緣”相關的正面詞匯在他們之間都不作數。

她也懶得與大腦空空,凡事只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為伍。

*

擰開水龍頭,就著水流揉搓了兩下袖口,尚未凝固的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和清水混淆,暈成一片淡紅。裴弋註視著摻雜自己血液的汙水以一種緩慢的,曲折的方式在水槽裏流淌。

風從西南面刮過來,空氣又冷又濕,夾雜著人造草坪的塑膠味和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傷口已經不怎麽痛了,但在這樣的氣息裏,裴弋感覺喉嚨不大舒服,有點想吐。

旁邊站著一個比他矮上一頭的男生,正面對裴弋,拿出周正的歉意:“對不起,裴弋,又給你添麻煩了。”

裴弋沒有對他的歉意作出回應,關上水龍頭,扭臉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薛文映。

“那群人這麽對你,你該不會真覺得他們還有救吧?”他屈起手肘,無意賣弄傷口,因此只在薛文映眼前晃了一下就放下,“你覺得這樣有趣嗎?如果是玩笑,怎麽一次也沒見你笑出來?”

薛文映眼神飄忽,支支吾吾,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的樣子。

類似的對話在兩人之間發生過不止一次。

正值生長發育期,尚未完成社會化的青少年裏,一定有這樣的人:心智和野獸無異,殘忍且無知,肆無忌憚用暴力確認自己站在某條食物鏈頂端,壓迫別人的渣滓。

即使是師大附中這樣在全市乃至全國範圍內教學質量首屈一指的學校,也永恒存在著陽光無法惠澤到的角落,暴力在暗處滋長。

薛文映身材單薄,性格溫吞,平日裏成績和言行都中規中矩,沒什麽可圈可點的地方,對多數人來說只是Nobody。

他缺少交心和成群的朋友,常單獨行動,偏偏家境不錯,父母又長期在外地出差,與之相對應的就是零用錢給得相當到位,以至於再想討要一點多餘的關心就是不識擡舉。

沒有親友作為有力後盾,薛文映落單時就被校內校外勾結的好事分子盯上,成為被欺淩的對象。

在裴弋第三次出手解救薛文映,並且忍無可忍直接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師以後。學校方面很快采取行動,叫來薛文映和欺負他的那夥人詢問具體情況,並調取了學校監控。

這些人過去的日子裏橫行霸道慣了,囂張到欺負同學都懶得找監控死角,堅信沒有人敢告發自己,誰知道這回碰到了裴弋這個硬茬子。

證據就擺在眼前,處罰幾乎板上釘釘,輕重程度需要參考薛文映的態度。可在老師詢問薛文映的意見時,他卻說:“我沒關系的,大家都是同學,有時候玩鬧起來難免會忘了輕重,我相信他們不是故意的。”

一時間空氣凝結,老師錯愕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裴弋,大概是沒料到世間竟然真的有如此寬宏大量之人,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現實範本。

裴弋面上沒什麽情緒,淡淡地瞥了一眼薛文映。不知道他這是想要息事寧人的懦弱,還是心有怨恨嘴上慈悲的偽善面目。

對面那群人顯然也覺得薛文映的發言大度到有點驚悚,寬窄高低眉眼各異的一張張臉上閃過片刻訝異,但很快就被另一種胸有成竹的表情所取代。

當事人已經表示不再追究,鬧事的人又借勢一口咬定只是朋友間的追逐打鬧。

最後只能不了了之,老師口頭強調了一番同學之間玩笑需要拿捏的分寸,又表揚了幾句裴弋的熱心,事件便就此落下帷幕。

走出辦公室以後兩隊人馬兵分兩路,裴弋一個人走在前面,薛文映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夕陽下他像是在刻意和裴弋保持距離,步伐小心翼翼避免踩著裴弋的影子。

裴弋感覺到薛文映一直跟在身後,卻又不靠近,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薛文映被這突然的停頓打了個措手不及,手忙腳亂差點摔上一跤。

你要幹什麽?

裴弋用眼神無聲詢問道。

薛文映撓撓頭,目光不安地四處游走:“那個,謝謝你,裴弋。這幾次要不是因為你,我可能、可能就——”

“可能就什麽?”裴弋反問,他無波無瀾的眼神散發出一種拒人千裏的平靜,“聽你的意思,原來你也知道他們並非善類。所以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見到老師還說要原諒?”

薛文映被裴弋周身冷淡的氣場懾退一步,深呼吸一口氣,再度上前:

“對不起,我知道你幫我是出於好意,我也不是故意背刺你。但你也看到了,以我的體格,想要跟他們較量是完全不可能的。對我這種人來說,不反抗反而受的傷會更少,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力量反擊和逃跑,越是掙紮叫喊,他們就會越興奮。如果我告訴老師,被他們知道了只會下手更狠。我很羨慕你能正面和他們對抗,也很感激你如此高尚,願意幫助我......”

“所以你為什麽那麽說?”

“什麽?”

“為什麽在老師面前說你沒關系,說他們只是在跟你玩鬧。你怕他們再找你的麻煩所以才說這種漂亮話嗎?如果是這樣大可不必,他們不會感激你,下一次只會變本加厲——”

“不是的!”

薛文映猛然擡頭同裴弋對視,恍惚的眼眸霎時有了焦點,“我不是為了討好他們才這樣說的,我更不會喜歡和感激他們,但我......我也不想怨恨他們。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一直都是這個態度,總有一天他們會覺得不解吧,為什麽我從不反抗,為什麽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地對一個陌生人輸出暴力。人的惡意在沒有約束的情況下,到達一個閾值後,或許會因為這種漫無邊際的自由感到心虛,或許他們會籍由這種反常從而反省自己......”

“......”

裴弋覺得自己有病才會聽他說這些鬼話,他笑了一下:“你是想學甘地嗎?有人打你的右臉,就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

跟薛文映對話就像是在做無用功,裴弋揮揮手,草草終止這個話題:“隨你。”

然而話雖如此,他還是沒能做到真正的袖手旁觀。

今天之所以會受傷,就是因為裴弋從實驗樓裏出來的時候,早就過了放學時間,原以為學校裏已經不剩什麽人,路過操場時,恰巧被他撞見又一起換湯不換藥的校園霸淩。

裴弋孤身上前,對面借著人頭優勢絆住他的同時,視線死角突然沖出一個行動敏捷的矮個子,鋒利的刀刃在他左手手臂上飛快劃出一道口子,其他人見狀迅速吹著口哨,揮舞手臂呼喚同伴撤離。

看來都沒有繼續跟裴弋纏鬥的意思,只是想在他身上留下點傷痕,好證明自己並不每次都是落敗的一方。

不時有人邊跑邊回過頭噓他,像在炫耀自己的戰績——如果對方奔跑的姿勢不那麽像落荒而逃的話。

真是無聊透頂的一群人。

不知不覺就在學校裏耽誤了這麽長時間,裴弋取出手機想看一眼現在幾點,點亮屏幕後,兩條顯示來自司施的短信自動跳到他眼前。

他沒多想,卻在打開對話框的一瞬間,動作肉眼可見地一滯。逐字逐句讀完內容,他低頭不發一言,陷入了短暫的沈默裏。

“裴弋?”

熟悉而清脆的聲音在前方響起,裴弋循聲擡頭,如同一個發揮召喚奇效的魔法,發件人搖身一變,就出現在他面前。

司施看了看一旁氣質孱弱,舉止透露著拘謹和唯諾的薛文映,又看了看袖口血跡未消,和她對視時眼神還有些異樣的裴弋,遲疑兩秒後,問道:

“你們......在這裏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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