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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如果我是歐律狄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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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如果我是歐律狄刻

裴弋那番話,司施越想越覺得詭異,渾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種微觀世界的理論不能簡單地用宏觀世界的生活現象來比擬。”裴弋解釋說,“量子態必須處在極其嚴苛的實驗環境中,否則會很容易被周圍的環境影響破壞。”

哦,這樣。

司施冷靜下來,量子物理的知識點對她一個外行來說還是太深奧了。她想了想,盡量用自己現有的知識儲備和語言體系來理解:“我想到一個神話故事。”

裴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是什麽?”

司施組織好語言,娓娓道來:

“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位吟游詩人俄爾普斯,他為了能再次見到死去的妻子歐律狄刻,去到了陰間,用自己的琴聲和一番癡情打動了冥王冥後,答應讓他帶走自己的妻子歐律狄刻。但有一個條件:俄爾普斯帶著歐律狄刻離開冥界時,絕對不可以回頭看歐律狄刻。一旦回頭,他的妻子將永遠無法重返人間。”

“俄爾普斯和歐律狄刻就這麽一前一後走著,在這個絕對不能回頭的時刻,俄爾普斯獨自在前方行走,聽不到任何聲音,無法確定妻子是否跟在身後。終於,在兩人即將離開冥界到達地面時,他忍不住回頭了,妻子歐律狄刻就在此時忽的墜入深淵。俄爾普斯違反了戒律,他們從此再也無法相見。”

“這麽珍貴的一個機會,如果俄爾普斯從始至終堅持住了不回頭,那他就能成功和妻子團聚。可是他回頭了,妻子就像一個幻夢一樣,徹底消失了。”司施說著嘆了口氣,看起來甚是惋惜。

裴弋很快領會到這則神話中“回頭與否”和雙縫實驗中“觀測與否”的微妙的相似性。

當你越想要確認某樣東西的存在,反而越容易事與願違。

他看向司施,表達了同樣的惋惜過後,說:“物理是自然規律的近擬模型,神話也起源於人類對自然和宇宙的理解及想象,這兩者某些思路的確是相通的。”

但這到底是神話故事,不能用科學理論來解釋。

司施也只是偶然間想起了這則故事,量子力學的討論實在很難再深入了,她幹脆話趕話另起爐竈:“你覺得俄爾普斯為什麽要在最後關頭回頭?”

雨勢越來越大,載滿人的出租飛馳而過濺起大片水花。路上行人肉眼可見地減少,除非趕路的必要都停靠在了附近的商鋪檐下。

這種天氣,就算有傘也無濟於事。

裴弋和司施沒辦法,也只得收起傘暫時躲進臨近一家便利店避雨。

裴弋抖落著傘上的雨珠,居然還記著先前的話題:“人在感情過於強烈的情況下,很可能會失去理智。俄爾普斯或許是太過害怕失去歐律狄刻,想要確認妻子是否還在身後,所以沖動之下罔顧了冥王冥後的警告,最終才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又或者,”司施接過他的話,停頓了一下,“他心裏其實已經認定自己無法找回歐律狄刻了。從冒出這種念頭的一刻起,俄爾普斯就註定了會失去歐律狄刻,回頭也只是在為了此基礎上,最後再看妻子一眼。”

裴弋聞言轉頭看向司施,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顯得意味深長:“你好像......”

話說一半,司施警戒地回望他:“幹嘛?”

她敏感的神經又開始作祟,直覺這種言而未盡的不會是什麽好話。難道是她剛剛和裴弋交淺言深,被他透過現象看本質發現了其他?

裴弋看著她隱約有點炸毛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裏笑了一下。“你好像有點悲觀”這種話是萬不可能說出口的,他換了個說法:“你好像喜歡從另一個角度看待問題。”

司施琢磨了兩圈他這句話的含義:“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裴弋禮貌且友好地表示,“跟你聊天很有意思。”

這總不是貶義,司施接受了他的說法,某種程度上她也覺得自己和裴弋挺聊得來的,但她警醒自己這很有可能只是裴弋的客套話,話聽一半信一半就差不多了,千萬不能自作多情。

飛速走完一圈心理活動,司施這才繼續道:“不過這兩種解釋都挺詩意的,把俄爾普斯犯的錯誤浪漫化了。”

“如果是你,你能忍住不回頭嗎?”裴弋突然發問,“當你無法確定這是不是最後一面,身後是你最重要珍視的人。如果不回頭就有可能錯過最後一次相見,你能抵擋住這種心魔嗎?”

“如果我知道這是為了我們將來能重聚,為了對方能生存下去,為了那道即使不確定但至少存在的希望,不管心裏有多慌多懷疑,我也絕對不會回頭。”司施回答得很堅定,說完反問,“你呢?”

裴弋這次沈默的時間有點長,司施等了一會兒,玩笑道:“思考得這麽慎重?”

裴弋這下露出笑容,總算開口,說的卻是另外的內容:“我在想,如果我是歐律狄刻,我會不會希望俄爾普斯回頭。”

司施一怔,借著裴弋的回答,不由得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們一開始的對話似乎都集中在了俄爾普斯的心理糾葛上,忘記了歐律狄刻註視著俄爾普斯的背影,或許也有許多無法言說的眷戀和忐忑。

她問:“那你會希望對方回頭嗎?”

裴弋斂眉笑了笑,他的回答比司施想象中來得保守:“很難說,可能要真正處在那個境地,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才能做出抉擇。”

後面又聊了些什麽,司施只記得那天聊到最後,天色已經不早。最後還是托裴弋和他家裏司機的福,自己才得以按時回家。

就過去一晚上的功夫,回到學校馬不停蹄開始月考,好在司施基礎打得夠牢,沒受兼職影響發揮。

提前做完試卷的考場上,她甚至還能抽空想到,之前聽人科普,國際部的學生如果想要申請好一點的學校,就意味著超高的標化成績,各種國際賽事的金牌,科研項目,校內外活動等各項背景缺一不可。

聽說裴弋的履歷很突出,不知道最後會申請到什麽學校。

她現在已經坦然接受自己對裴弋的關註有些超乎常理,畢竟思維沒有具體形態,沒法套根繩就拴住不讓它亂跑,更何況她本來就喜歡神游天外。

學校裏,司施每天上課下課的地方就那麽一畝三分地,裴弋大部分時間看起來比她自由,少數時候比她更加忙碌。

師大附中每層教學樓的水房都集中安排在右側走廊盡頭,這也就意味著,每次司施去水房接水,都會路過裴弋班級的教室。

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見裴弋坐在教室裏專註學習的樣子,他埋著頭,脊背微弓,右手握著筆,手背關節凸起。下一次去可能就會看見他長腿撐地,雙手插兜半靠著課桌,姿態閑適和同學聊天的場景。

偶爾也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和裴弋目光相撞,隔著一扇門、進出的學生和規整排布的桌椅,結結實實嚇了她一跳,甚至不需要偽裝,眼裏的訝然足以恰到好處掩蓋她每次路過一瞥的蓄意。

有一次剛結束早自習,司施拿上水杯,遠遠看見裴弋站在走廊上,在清晨氤氳的水霧中卓然而立。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司施不由自主走過去,擡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裴弋似有所察,轉過頭,眸中的冷淡還未抽走,徑直望進司施眼底。

司施舉起的手被他的眼神定格在半空中,嘴角拉出一個半尷不尬的笑容,剛要收回手,裴弋就恢覆了往常溫和的模樣。

他擡起手臂,輕輕和她擊了個掌。

“早上好。”裴弋笑了笑,看著她手裏的水杯說,“出來接水?”

“嗯,你呢?”她指了指他下榻的眼角,“昨晚沒睡好?”

裴弋稍顯困擾地按了一下額角,笑容的弧度淺了一些:“對,還有點犯困,出來吹吹風,清醒一下。”

司施問:“為什麽沒睡好?”

她覺得自己有點變態,既希望裴弋安然無恙,又忍不住被他冷漠和脆弱的樣子吸引,生出可憐他的心情。

她不會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麽樣的表情,只看見裴弋楞了一下,擡起手力道輕柔地拍了拍她的頭:“沒事,就是偶爾一次失眠,應該是我白天喝了咖啡的緣故。”

這樣。

司施感覺自己被他拍懵了,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緩解他的疲憊,只能幹巴巴地說:“那你以後少喝點。”

“好。”

裴弋答應得爽快,上課鈴踩著他的尾音嘶鳴,宣告司施的接水計劃中道崩阻,需打道回府。

裴弋指了指司施手裏的水杯:“給我吧,我離水房近,等會兒下課幫你接好,你來拿。”

司施心不在焉地回到教室。

這段時間,她發現自己擁有了一項神奇的技能。她能一邊聽課,做筆記,練習語法,分析題幹,整個人看似跟以往沒什麽差別,如常運轉。腦子裏卻又能額外騰出一個空間,單獨用來想裴弋。

她看著老師在講臺上黑底白字的板書,眼前幻燈片一樣不斷閃過裴弋剛才的樣子。

淡漠的、倦懶的、溫和的......他眼中細水長流的疲憊,蔚蔚然懸掛在嘴角的笑容,比起過往那些看不出破綻的時刻,更讓人失神。

她本想把這種心情憋在心裏,本就沒指望有什麽後續,更不必提起。但心臟就像是剛劃了一道口子,又結了一道疤,新生組織刺激末梢神經,又癢又麻。

最後還是沒忍住,告訴了鐘媛。

鐘媛凝神聽完,搭著她的肩膀,言語間意味深長:“我最近在網上沖浪的時候看到一個熱門話題,是討論情侶之間相處,如何判斷你是不是真的愛對方。其中一個回答是: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覺得他好可憐。”

“裴弋各方面條件不用說,已經比絕大多數人都優越。而你,我的朋友,你居然可憐他。”

“這代表什麽,還用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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