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萬象更新

關燈
012.萬象更新

司施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每一道菜都味同嚼蠟,每吞咽一口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毒啞。

誰能懂這種被曾經的心儀對象聽見自我心意的剖白,就如同寫滿私語的日記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攤開的心情?尷尬和羞恥讓她如坐針氈,如果可以,她真想遁地而逃或奪窗而出,只要不用面對裴弋。

然後飯局還在繼續,方才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裏重現,司施看似邏輯清晰地回答姚以棠有關考學的問題,實際上說的都是些正確的廢話。

一頓飯聊的全是正事也沒勁,姚以棠見好就收,摸出手機:“司施姐,我們加個微信吧,我後面可能還有些問題需要麻煩你。”

“哦好。”司施吃人嘴軟,麻溜調出二維碼,“不麻煩,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微信上找我就行。”

姚以棠眼睛一彎:“謝謝司施姐,你人真好。”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姚以棠埋頭敲手機,偶爾招呼一句:“姐你快吃菜,別客氣,我看你都沒怎麽動筷子。”

司施嘴上應著,心裏暗念著這頓飯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她現在只想回去悶頭睡一覺,祈求明天一早起床,她或者裴弋把今晚的事情都忘掉。

她用餘光偷偷瞟了一眼裴弋。

事實上,裴弋進門後一句話沒提剛才的內容,只徑直走到她身旁入座,用餐時也沒怎麽開口,把時間都留給了姚以棠和司施。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司施總感覺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時間久了,她的左半邊身子就僵硬得好似落枕,再這樣下去,誰還能分得清她和兵馬俑的區別?

她像蝴蝶振翅那樣輕微支楞了一下肩胛骨,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以轉移註意力,巡視了一圈,伸出筷子,預備嘗一嘗剛上桌的鹹蛋黃雞翅。

誰料身旁的人和她同步動筷,且目標一致。兩人都察覺了對方的動作,面對面相視無言,司施一看到裴弋的臉,“狂熱”兩個大字加紅加粗地湧現。

......受不了了,她率先移開眼,走到一半的筷子也收了回來。

等她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飲完一杯茶水,再低頭,碗裏已經多出一塊裹滿鹹蛋黃碎的雞翅。

司施轉頭,裴弋目不斜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用餐。手起手落,舉止斯文且利落。

司施的“謝謝”卡在喉嚨裏還沒出口,下一秒,就眼睜睜看著又一筷子薄荷牛肉進了身前的骨碟裏。

司施:“......”

張開的嘴又合上了,她看一眼碗裏的薄荷,又看一眼特地停下來和她對視的裴弋,很難不懷疑他是故意的。

她不吃薄荷,對其最大程度的退讓就是純功能意義的薄荷味牙膏和漱口水,而任何佐料表裏含有“薄荷”的食物,在她眼裏都與黑暗料理無異。

師大附中的食堂曾推出過一款薄荷口味的燒汁豆腐,綠油油的湯汁像童話讀物裏的致死量毒藥,吃起來則像是在嚼一塊被水泡軟的肥皂。

她在鐘媛的強烈要求和百般糾纏下,嘗試了一口,從此對這股味道終身難忘。

當時裴弋也在場,在她嘗試完新菜品並面露菜色之時,楞了一下,隨即擰開剛買的功能飲料遞了過去。

“喝口水看會不會好一點。”

為了把嘴裏奇怪的味道壓下去,司施接過後猛灌一口,結果飲料的清甜和薄荷的辛味在口腔裏對沖,直把她嗆得咳嗽。

裴弋反應很快,接過水放在桌面,邊給司施拍背,邊攬過她的肩膀察看她的臉色。

鐘媛坐在對面,眼神幽冤:“你們兩個的反應,就好像我是一個下毒迫害小白花的萬惡反派。”

司施終於不咳了,又喝了一口水:“你難道不是?”

鐘媛不服氣:“有這麽難吃?你不要用你單一的審美來霸淩其他人!”

“難道不是我深受你的口味迫害嗎?”

情急之下,鐘媛錯誤地估計了形勢,選擇拖裴弋下水:“那裴弋剛剛也吃了,人家怎麽什麽反應都沒有?”

司施歪頭問裴弋:“你吃得下去?”

裴弋看著她,平靜地說:“吃不下去。”

仿佛剛才面不改色咽下一塊薄荷豆腐的另有其人。

鐘媛:“......”

鐘媛:“你們走吧,這次就當我什麽都沒聽見。”

鐘媛:“再有下次,小心我舉報你們早戀。”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在和鐘媛達成互相傷害的結局後,薄荷味料理就徹底上了司施的黑名單,裴弋偶爾還會調侃她附近哪家餐廳或學校食堂哪個窗口又推出了薄荷味的新菜色,要不要去嘗嘗。但說歸說,一次也沒真讓她嘗過,還每次都自覺避開服務員的相關推薦和食堂薄荷口味的特色窗口。

回憶到這裏,司施又看不懂了。

裴弋今晚就替她添過兩道菜,分別是整桌菜色裏她最喜歡和最討厭的,作為曾經的“飯搭子”,她要怎麽說服自己這是湊巧?

話又說回來,既然不是湊巧,那這是什麽意思,給個甜棗又打個巴掌?搞PUA啊?

被裴弋這麽一打岔,她的羞恥感消散了大半,心裏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

思來想去,沒有頭緒。

為了延續不浪費糧食的優良傳統,司施還是拿起筷子,以壯士斷腕的心情伸向了骨碟裏的薄荷牛肉。

“不好意思。”

就在她的筷子快要和薄荷粘連到一起的時候,裴弋停止用餐,抽走了她面前的餐盤。

“餐盤正好在我的右手邊,我沒留意,順手就把自己中意的菜色添進去了。”

他把自己左手邊光潔如新的餐盤,和司施的餐盤調換了個位置,沒什麽感情地再次道歉。

司施:“你。”

她發出一個單音節,又抿了抿唇,克制地咬牙抵住舌頭。牽扯到的面部肌肉讓她看起來像在假笑。

不過比起差一點罵人,假笑又算得了什麽呢,能笑出來都是給這人臉了。

傻子才會信他不小心看錯餐盤的鬼話。

肯定和下午騙她戒指的含義一樣,都是故意的。

耍她就這麽有意思?還是她哪裏得罪他了?……明明從海邊回程的路上氣氛還挺和諧的。

司施回想了一下,她明顯能感覺到,裴弋周身的氣壓低下來,是從他回到包廂落座她身旁開始的。

是電話裏遇到什麽煩心事了?還是因為聽到了她那句話?

前者她不清楚,但後者,說出這句話丟臉的人不是她自己嗎?甚至算變相誇獎了裴弋的魅力,怎麽疊了這麽多層甲還能傷害到他?

他是豌豆王子嗎?

一天之內被連涮兩次,要不是記著裴弋幾次幫她的恩情,她指定要還擊。現如今既然承了別人的人情,就只能忍氣吞聲,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到位。

更何況,她瞄了一眼裴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誤會了,她還在拿過去的標準來判斷裴弋,總覺得他現在興致不高,進而導致她聖母心泛濫或某種隱藏屬性發作。

由此,她上半身往前傾斜,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角,用接近氣聲的音量:“裴弋。”

裴弋動作一頓,看向她。

“有事?”他問。

裴弋沒有表情的時候,五官是精準覆刻美學公式的分布,好看是好看,就是沒什麽人情味,容易讓人打退堂鼓。

但司施大概是從來沒被裴弋兇過,所以絲毫不怵。

她用玩笑的語氣:“添個菜都能出錯,你在想些什麽。”

話畢才意識到,這句話似乎有些歧義,關心被她硬生生說成了嘲諷的語氣,但話已出口,找補更顯得心虛。

誠然,她想問的也並不是這個,她真正想問的是:

“你是不是聽見了我說的那句話,所以覺得我表裏不一,說的比做的好聽?還是突然發現我是個極端的罹患相思癥的恐怖分子,後知後覺我們當初的距離不夠安全?抑或是,知道我曾經對你懷抱如此洶湧的感情後,認為自己在我這裏地位特殊,就故意在我面前拿喬?”

可這才只是她和裴弋重逢的第二天。三個問題,沒一個拿得出手的,也不適合在這種場合喧賓奪主。

算了,還是閉麥更適合她。

裴弋的視線定格在她臉上。

由於身高的差距,即使是坐著的時候,司施和他說話也會微仰起臉,頭頂垂下的燈光雕琢著她的臉龐。她沒化妝,皮膚清透而昳麗,好似去瑕存瑜的白玉。

她有一雙水洗過的眼睛,仿佛萬事萬物都在她眼中流淌,而她從不設防。但裴弋比誰清楚,這只是表象。

正因為萬事萬物都在她的眼中流淌,所以她極少留戀,從不駐足,眼裏的內容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更疊變換。

他不想去問司施口中所謂“狂熱”的情感歸屬,如果是他,時至今日那份感情也已經被時間的洪流帶走,不留痕跡。如果是別人,更不必自討沒趣。

司施在裴弋的註視下,不大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你看什麽呢,我臉上有東西?”

裴弋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聲音沒什麽情緒:“我在看你的眼睛。”

“嗯?”司施一楞,什麽“看你的眼睛”,他們現在是能說這種話的關系嗎。但裴弋面上冷冷清清,毫無旖旎氛圍,司施將信將疑地問,“......我的眼睛,怎麽了嗎?”

“沒有。”裴弋的語氣很鎮定,仿佛是司施聽錯了。

他的目光錯開她,望向窗外流光溢彩,和白天風格迥異的夜景。

“我只是,”他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看萬象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