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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無盡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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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無盡的藍

落日熔金,司施的臉頰與夕陽交相輝映,在天穹下流轉著鉆石般細碎的鋒芒。

她的頭頂炸起幾根毛,裴弋想伸出手撫平,但碎發隨著她說話的節奏如葦草擺蕩,裴弋註視著她明亮純粹的眼睛,還是決定不打擾這片生機勃勃的風景。

“你說得對,他不該用自己的眼光,來丈量你的性別和品格。”

裴弋眼眉微皺,斟酌著詞句:“對你,我想要盡可能說些表達支持的話。但我不確定以我的性別身份,由我來說這些,會不會顯得我太置身事外,太輕飄飄。”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議題,是你真實的遭遇。我沒有真正面臨過和你相同的處境,如果對此發表太多不切實際的看法,反而是我的傲慢。”

“謝謝你願意和我分享你的想法和心情,如果我往後,或從前有哪裏冒犯到你,如果我也有傲慢而不自知的地方,你也一定要告訴我。”

時間無知無覺的流逝,就在裴弋說完這番話後,斜陽的殘光一瞬間從他們身上盡數褪去。

裴弋眼眸沈靜,司施闖進他的眼裏,仿若誤入一片無人之境的湖泊。由於從未有人造訪過,所以他毫不矯飾,天然而誠摯地攤開自己。

司施看著他,有難以言喻的心情,過了一會兒才想起給他回應:“好,我會的,謝謝你。”

得到她的回答,裴弋笑了一下。

他的眼中倒映著司施的身影,眸中笑意閃爍,就好像她是這片平靜湖泊裏唯一泛起的漣漪。

......

回憶結束。

司施陷進副駕駛裏,雙手緊握著安全帶。一直以來,她都有意識地回避和裴弋相關的過去。

她和裴弋之間的往事不是做題,不會因為覆習的次數越多,就越游刃有餘。

事實上,裴弋才是那顆投湖於她心澗的石子,只能沈沒,從不消失。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石子就會在湖水中翻湧,覆又攪動她的心。

她希望自己穩定,太過泛濫的情緒只會牽絆她的行動,她沒有時間停留,必須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而現在,十年過去,她如願走得比當初更遠,看得更多。

她的同齡人章浪似乎沒有任何長進,再次出現,依然是愚蠢而莽撞的模樣。而此時此刻陪在她身邊的人,兜兜轉轉,居然也還是裴弋。

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卻感到悵然若失。

她很清楚,看似和十年前相同的湖面,經過日月變遷,經過汛期和幹涸,已更新過幾個輪回,不再是最初那片湖水。

她和裴弋也早已改頭換面,回不到從前。

“中間的十年。”

這次是裴弋先開口,斷句在這裏,仿佛跨越了什麽障礙,“章浪有聯系過你嗎。”

“沒有,我們高中畢業後就沒聯系過了。”說起正事,司施強行讓自己從回憶裏抽離。

她坐直身子,分析起現狀,“章浪現在想起來聯系我,無非就是被家裏催婚,或者他自己找不到女朋友,著急了就從熟人下手,這兩種可能。”

裴弋:“聽起來,他接近你的目的,似乎只有技巧沒有感情。”

裴弋:“他說他喜歡你。”

從差點就是前男友的人嘴裏聽到這種話,司施難免有點尷尬。

“可能吧。”她幹笑一聲,然後撇撇嘴,“但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他說那些話明顯是在誇大。難道喜歡只用嘴說就可以嗎?”

“他現在對我的心態,挑選的成分絕對大於喜歡。”

“更何況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早知道他聯系我是為了這個,我當初就不該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說著,司施拿回手機,又把章浪的微信拖入了黑名單。

裴弋看著她操作完畢。

“留個聯系方式。”裴弋把手機解鎖,遞給她,“周呈,就是姚以棠的男朋友,你昨天見過,他是警察。我把行車記錄儀的視頻發給他,請他留意一下。有了新進展後,我好第一時間聯系你。”

“哦,好。”司施不疑有他,接過手機輸入自己的號碼。

“麻煩你們了。”

司施把手機還給裴弋,想著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是時候離開。可人家剛幫了她,她說完就走,好像又有點把別人當工具人的意思。

要不再隨便聊兩句?

車內縈繞著淡淡的松香氣息,司施邊打量車輛內飾,邊想該聊點什麽安全又不會冷場的話題。無意間瞥見儲物格裏放了一瓶白蘭地。

“你車裏還放了酒,”她好奇道,“是要去拜訪朋友嗎?”

“昨天餐廳經理送的,為了補救用餐體驗。”

裴弋似乎有些累了,他放下車窗,手肘立在窗沿,撐著下頜看向司施。

“嚴格來說,有你的一份。”

司施笑了笑:“這經理還挺上道的,沒事,我不怎麽喝酒,你留著自己喝吧。”

裴弋卻像沒聽見她說的話,伸手抽出那瓶酒,目光直直看向她:“喝嗎。”

司施一楞:“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裴弋:“我叫代駕。”

車窗外陽光清透,他的瞳孔卻有種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如黑洞一般讓人目眩神迷。

鬼使神差地,司施沒有拒絕他的提議:“......那好吧。”

裴弋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去商場拎了兩只矮腳玻璃杯回來,司施隔著車窗註視他來去的身影。

“我們去哪兒?”

見裴弋上車後再次系上安全帶,司施問。在車裏喝東西確實不大方便,要是打翻了酒水也不好清理。

裴弋發動車輛:“去個開闊點的地方。”

他沒說目的地,司施也沒繼續追問,反正方向盤在裴弋手上,他又不缺錢,總不可能把自己拖出去賣了。

她就這麽想著把自己逗笑了,轉過頭看向窗外,感受愜意的風拂過她的臉和發絲,任由自己隨波逐流。

黑色的SUV開上高速路,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低矮,路過一個又一個指示標牌。

視野少了樓宇的遮擋,天空向遠處無限延伸,快要和地面連接在一起,天際線仿佛觸手可及。

下了高速,大概又過了二十分鐘。

車輛行駛過一片香樟樹林,司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她稍稍坐直了一點,開始翹首以盼接下來會出現的畫面。

海一開始只是一個微小的亮點,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逐漸演變成相框大小。直到車開出香樟林,頃刻間,無盡的藍像被打翻的顏料,泛白的漣漪是顏色塗抹不勻。

三三兩兩的人站在岸邊,或舉目遠眺,或拍照留念,閑散又恣意。

裴弋把車停好,似乎是受眼前風景的影響,他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許多。

司施跟著下車,眼睛離不開海面:“你怎麽知道這裏?以前來過?”

“來過一次,記得這片海,後面一直沒機會再來。”

裴弋拎著酒瓶,司施自覺拿起兩只玻璃杯。

海邊有一排藍色的公共座椅,他們走過去。

裴弋問她:“酒量怎麽樣?”

司施看著他熟練地打開瓶蓋開始倒酒:“不怎麽樣,我屬於氣氛組。”

裴弋點了點頭:“那你喝的時候酌量。”

他們聽著海浪擁擠的白噪音,就這麽純飲幹掉了大半瓶酒。

這支白蘭地由六種漿果混釀而成,口感上不像其他烈性酒那麽刺激,司施喝的時候一不留神,就喝了個微醺。

她沒有任何醉酒後的不良惡習,唯一特點是膽子會變大,話會變多。

她捧著酒杯,看了一會兒海,又轉過頭,直勾勾看著裴弋。

裴弋和她對視片刻,伸出手,用手背貼了一下她的臉。

他的手溫度很低,司施一喝酒就上臉,這會兒只覺得他的手背涼涼的很舒服,下意識又把自己的臉湊過去一點。

裴弋拿走了她的酒杯:“你喝醉了。”

“還好,不算醉。”司施覺得自己用詞很恰當,“我知道我在說什麽做什麽,也知道你是誰。”

裴弋表情很淡的看著她:“是嗎。”

“既然沒醉,”裴弋轉過頭,直視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問了一個通常在清醒狀況下才會討論的問題,“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司施皺著眉沈默少時,依然是恰當的用詞:“還好。”

“就跟大部分人一樣畢業工作,生活有好有壞,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焦頭爛額,沒什麽特別值得拿出來說的。”司施問,“你呢?”

裴弋故意學她,類似的意思,卻用兩個相反的字眼表達:“不壞。”

司施對這個回答毫不意外,久別重逢的兩個人寒暄,問題和答案無非就那麽幾個。

她沒說話,低頭又看到裴弋手上的戒指,裴弋順著她的目光,發現她視線的落腳點。

他提起手,在司施楞神的時間裏,他的手指似有若無觸碰她的眉骨,描摹她側臉的輪廓,司施感覺到戒圈冷硬的觸感和弧度。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得呼吸快要交纏在一起的時候——

司施別過了臉。

裴弋停下來,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撤退,喉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哼笑。

“看來真的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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