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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當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厭倦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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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當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厭倦的時候

手頭的事都處理完,難得趕在傍晚下班。

電梯一格格往下降,本就不大的空間愈發擁擠。司施自覺避讓到角落裏,面朝著玻璃壁外那些枝梢奮力向天空攀附,長勢卻遠遠落後寫字樓的樹木,忽然間感性疊出,暗念當代打工人的處境和眼前的光景也沒什麽不同。

身後電梯門開合,有人進來,邊討論萬聖節的安排:

“家裏小輩邀請我參加她組織的主題派對,你要不要也來?和高中生一起,感受一下青春的氣息,說不定咱也能年輕個幾歲。”

“我就算了。”另一人回絕,“不出意外我明天還得來公司加班。放心,上班也使我年輕,高中生算什麽,坐上工位就能把我閃送回奴隸制社會。”

電梯內響起零落的心照不宣的笑聲,司施也揚了揚嘴角,慶幸起項目結束恰逢周末,這上班的怨氣比鬼都重的日子總算告一段落。

沿著覆興東路往前走,接連拐了好幾個彎,擺脫街景和人群,最後到達一家曲徑通幽的預約制餐廳。

鐘媛在前方拐角處冒出頭,沖她熱情招手。

“到得真是時候,”鐘媛三步並兩步跨過石階,親親熱熱挽過她的手肘,“正說來門口等呢,你就到了,我也剛下樓。”

司施笑著回握好友手背,還沒來得及開口,手機“叮”的一聲,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等一下,我回個信息。”

以防是工作上的安排,她低頭點開對話框,看清楚發件人後,立刻沒了敲字的耐心,再擡頭臉色已晴轉多雲。

“怎麽了這是?”鐘媛察覺到她的變化,瞟了一眼她的手機,“你們老大要你回去加班?”

“不是。”

司施頭一回來這家餐廳,跟著鐘媛往裏走,途徑山石抱泉的微型景觀,踩著螺旋木紋樓梯上到二樓,“你還記得章浪嗎?”

“章浪?”太久沒聽說這個名字,鐘媛低頭默想,“是不是我們高中地理課代表?我記得他以前坐過咱們後桌。”

“是他,他前兩天不知道找誰要了我的微信,給我發送了好友申請。我想著大家都是同學,加個好友也沒什麽,順手一點就通過了。”

“然後呢?”鐘媛嗅到八卦的氣息,拉著她入座後趕緊追問,“多年未見的異性同學突然有了音訊,要麽是想借錢,要麽就是想約你見面發展姻緣,他是哪種?”

“哪種?”

司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幹脆把手機遞給她,“你自己看吧。先不論目的如何,就他現在那個陣仗,怎麽講,往普信男堆裏一扔就能合並同類項。”

“這麽誇張?”鐘媛有些詫異,“我印象裏他高中還挺默默無聞一人啊。”

司施聳聳肩,用行動表示無言。

鐘媛接過手機,從頭開始劃拉聊天記錄。兩人剛聯系上沒多久,加上司施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信息數量不多,大部分都是章浪在說。

剛開始內容還算尋常,主要圍繞工作天氣飲食三大萬能話題進行,越到後面畫風跑得越偏,章浪的字裏行間都流溢出自我吹噓的優越感,同時不忘打探司施包括情感狀況和住處在內的隱私,即使司施已經或直白或委婉地表達過不方便透露的意思,對方仍窮追不舍,就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讀到章浪中途半真半假地抱怨:

【最近工作忙,實在走不開,客戶這邊只認我對接,我要走了項目就沒法開工。時間緊任務重,不然還能抽空回霽城跟你見上一面。】

鐘媛忍不住嗤笑一聲:“這人還挺能裝,話裏話外都不忘給自個兒臉上貼金,以為誰都想知道他是怎麽給資本家當牛做馬的?加了你微信,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就是不發出正面邀請,還在那一個勁兒強調自己工作忙工作能力強。要我說這種工賊就該讓他卷死在工位上,別來和我們勞動人民沾邊。”

“等等,”像想到什麽,鐘媛轉了轉眼珠,“他這麽說,難道是在故意擺譜,想讓你主動約他?”

司施:“你接著往下看,這是昨天的消息,我沒回,他剛剛又給我發了新的。”

鐘媛繼續往後翻,就在幾分鐘前,章浪連發三條信息——

【司施,我請假回霽城了,為了你。】

【明天晚上八點半,新天地B館四樓。】

【請你看電影,不見不散。】

鐘媛越看表情越一言難盡,反胃之際倒吸一口涼氣,再往下拉是司施簡短的回絕:

【不好意思,我沒空。】

再看一眼章浪發的那些話,簡直離譜到引人發笑:“這人沒事兒吧?說話這麽頤指氣使,也沒問問你的意願,他以為自己是什麽深情霸總嗎?隨手一揮就——安排!”

她邊說邊端起水杯喝了口餐廳提供的茶水壓壓驚,餘光瞥見章浪的對話框彈出最新回覆:

【我加班加點好不容易抽空趕回來,就是為了跟你見上一面,明天是周六,你卻說你沒空。】

【你居然拒絕我。】

【司施,我對你很失望。】

看到最後一條,鐘媛猝不及防一口水噴出來,好在扭頭夠快,司施和她的手機才免於遭殃。

不遠處時刻關註客人動向的服務員立馬趕到,訓練有素地遞上毛巾並詢問是否需要燙傷藥膏,無微不至到連司施關心一句“你還好嗎”都得見縫插針。

饒是鐘媛這樣的社交恐怖分子也鬧了個大紅臉,咳嗽著連連擺手說沒事,等她平覆下來,司施已經看過信息,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沒人在乎你怎麽想,別在我這兒搭臺子唱獨角戲。】

發送完畢不等對方回覆,就幹脆利落地將其拉入黑名單,不再投遞多餘的眼神。

工作這麽多年,雖然見識過不少奇聞異事,鐘媛還是對章浪的行徑嘆為觀止:“好可怕,他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我記得他高中的時候都沒什麽存在感,怎麽搖身一變就變成極品普信男了。”

“可能學校的舞臺池子太小,不夠他演吧。”司施放下手機說,“不是都說男人只要一從學校畢業,進入職場就會開始發福走樣嗎。我看不止是身材,這些人腦容量不足,偏偏攝入的油水太多,時間久了一個個都腦滿腸肥,膨脹得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正說著,服務員陸陸續續上菜,鐘媛迫不及待開始剝蝦,不忘應和:

“有道理,什麽男人三十一枝花,分明是歲數越大越拉胯。還不如紙片人,至少能在二次元永葆青春。”她對紙片人的偏愛由來已久,拉踩起真人來更是得心應手。

和司施一路在職場單打獨鬥不同,鐘媛自小家底殷實,大學畢業後就在父母的安排下謀得一份養老閑職。每天只用例行公事到公司走一趟,劃劃水摸摸魚,不怎麽需要為工作費心。

經濟上沒有後顧之憂,閑暇之餘便拾起少時看漫畫的興趣,越看越沈迷,最近還報了一個漫畫興趣班,打算從基礎的素描、色彩、構圖等入門知識學起,上頭的時候還跟司施發表過幾句“追夢赤子心”的豪言壯語。

提及漫畫,章浪之流被拋諸腦後,鐘媛喟嘆一聲:“哎,你說我是不是異想天開,這把年紀了還在說什麽夢不夢想,跟小學生寫作文一樣。”

鐘媛少有氣餒的情緒,司施知道越重視一件事情,心態越容易出問題,而鐘媛現在最需要的是鼓勵。

“誰說夢想是小孩子的專屬?我上次聽到這個詞,還是職工大會上副總現場致辭的時候。這說明什麽,說明你和成功人士的思路一致。假以時日,下一個成功的必定是你。”

此話一出,鐘媛哈哈大笑:“不錯,這話好聽,我愛聽。”

“不過,”短暫的開懷過後,她收斂了笑容,繼續傾吐心跡,“這麽說可能有點沒出息,但不瞞你說,從畢業到現在,每到工作場合,我就時不時會有種小孩裝大人的感覺,戴上工牌的心情就跟Cosplay差不多。”

“有時候看看周圍的同齡人,從畢業到工作到組建家庭,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奇怪,感覺他們都特別適應‘大人’的身份。尤其最近,不知道是年齡焦慮還是怎麽,我經常睜眼閉眼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活了小半輩子還在原地打轉,歸來還是個長不大的巨嬰。”

話題發散得越來越遠,鐘媛說完眼巴巴看著司施,希望她能說點什麽,安慰或共鳴。

“跟巨嬰沒關系,你有你自己的節奏,又沒礙著其他人,賽道不一樣犯不著湊一起比較。”

司施略一思索,便給出回應,“而且吧,據我觀察,多數情況下所謂的大人,就是符合社會語法的工具人,也沒什麽好向往的。”

“我有一個體會,不一定對。就是每個人都會成為自己需要成為的那個人,如果沒有就是沒必要。”

鐘媛表現得相當聽勸,她放下筷子:“展開講講。”

司施:“跟找工作有點類似?工作的內容不同,需要的技能也有所差異。在這個過程中有的東西或許你學習起來很吃力,但為了賺錢,為了生存下去不會也得會。相應的,如果某項技能對你的工作毫無幫助,就算現在不會也沒什麽問題,等你需要它的時候,自然就會逼著自己去掌握它了。”

第一時間聯想到以此舉例,大概是因為司施就是在工作中一遍又一遍加深了對“需要”的理解。也更懂得了“需要”和“想要”,現實和理想二者間的差距。

“想要”這個詞更多地出現在學生時代。那些除了自己一無所有的日子裏,物質的缺乏使她的想象力日益膨脹,每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和睜眼看著天花板的夜晚,她都會乘著想象的飛船擺脫地心引力,往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直到正式脫離校園踏入職場,曾經杳渺的意象被盡數驅散,世界一天比一天高清。

迫在眉睫的deadline變成壓在她眼前的一座座小山丘,她很難再突破視野的局限性,看到更高更遠處的風景。

她也不能像玩變裝游戲那樣,按照自己的心情隨意變換一種活法。她很明白,比起成為想要成為的人,成為需要成為的那個人,在社會的齒輪中各司其職,維系日常生活的運轉,才符合生存的基本要義。

反之,如果有足夠的本錢和餘裕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沒必要為了從眾而犧牲個人意志。

“也是,真讓我啥事都亦步亦趨跟著別人後頭,我也難受。”

鐘媛一向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就調理完畢,轉而念叨起司施,“說說你吧,最近工作怎麽樣?上次聽你說了一嘴想辭職,後面也沒見你再提,我來跟進一下後續。”

司施撐著臉頰:“老樣子,不想幹是真的,但也還沒找好下家。”

鐘媛細細打量她,忍不住感嘆:“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說起離職最心平氣和的人。”

“工作不順心的人難免都有些情緒,嘴裏少不了罵罵咧咧。只有你,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最近網上很紅的那個叫什麽,卡皮巴拉。我記得你剛畢業那會兒也經常在微信上吐槽奇葩客戶和同事,現在反倒沒什麽動靜了,怎麽回事,已經被工作敲打麻了?”

“差不多吧。”司施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甜湯,含糊道,“反正先幹著,走一步看一步。”

末了意識到語調有些低迷,補充一句,“沒事兒,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行,有什麽事就說。”鐘媛來回看了她兩眼,玩笑道,“反正我是個沈不住氣的,一有什麽事就憋不住。倒是你,工作也好生活也罷,都有難熬的時候,還都指著自我消化?必要的時候想想你的乳腺和甲狀腺。”

司施哭笑不得,她並非有意隱瞞,只是就連自己也忘了是從何時起,她習慣了用身體內的第二張臉咬緊牙關。

記憶失去連貫性,無法追根溯源。閃回的瞬間卻像飛濺出的碎片,突兀地紮進她的神經。

——那是許多年前,太陽高懸在空中,潺潺日光將世界濾成一座明亮的泳池。

司施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目光穿過流動的透明的波紋,望見對面頎長的身影若隱若現。

裴弋捕捉到她的視線,從島臺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撐著沙發邊沿,另一只手穩著水杯,耐心等司施喝完水,朝他眼神示意後,裴弋下一秒就撤走玻璃杯,俯身吻了過來。

窗外是潮熱的仿佛可以融化一切的盛夏,室內的冷空氣讓他們本能地靠近彼此。

電視屏幕裏的影片還在放映,角色的對話似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像彼此心跳的回音,也像是一個隱喻:

“當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厭倦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生活著、存在著,我就願意忍受一切。

你的存在對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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