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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VIP] 傷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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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VIP] 傷慟

陛下初時怔了怔, 隨即神色似消融的冬溪般亮晶晶,唇角感慨的笑容蕩漾開,東風啟信雨滲凍土,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活氣之間。

他問, “潤潤, 真的嗎!?朕沒聽錯吧?”

潤潤只是輕輕一句, 對他卻宛若驚雷, 天崩地裂振聾發聵。

潤潤難堪,“真的。”

陛下朗聲長笑, 倏然起身抱住她淩空轉了三個圈, 笑意不絕於耳。

這可真是極大極大的好消息。

“太好了,朕的潤潤有了, 朕的潤潤有了!朕要普天同慶昭告天下。”

他那樣興奮得過火, 真摯的情感溢滿屋殿,叫別人聽見以為發生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潤潤慌張, “陛、陛下,別, 您快放臣妾下來……”

羅裙似綻放的白茉莉翩翩飛舞,潤潤淩空的身體搖搖晃晃。歡樂的氣氛渲染在親密的二人之間, 潤潤只得也攀緊了陛下脖頸,以保持平衡。

陛下不管,潤潤既有了他的孩子, 那麽他們就是天生一對, 上天也拆不散他們。

陛下停下來親吻她, 摻雜著歡喜的淚水, 不知所措,密密麻麻, 大珠小珠落玉盤,潤潤的腦袋和脖頸皆被他吻遍了。

他雙手托在她臀上,使她居高臨下望向他,比他高出一個頭左右。

“潤潤,你有了朕的孩子不知朕有多高興。”他嗓音發顫,比登基那日更高興,蹭著她的額頭,面色如若飲了春酒,“潤潤,你就是朕的唯一……”

潤潤為他這笑容感染,勉強咧了一下嘴,繼續方才的話頭,“那陛下答應臣妾方才的請求嗎?”

他顯然高興得有幾分糊塗,捧她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她說什麽話一概應承,“答應,什麽都答應你,你要我的命也給你。”

外面的下人聽聞殿內如此大的動靜,面面相覷,各自心中打鼓。

陛下素來端凝肅穆,連一直陪在陛下身邊的劉德元也罕少見過陛下這般放聲大笑的時候。

到底出了什麽喜訊?

只聽得陛下的吩咐,“傳禦醫,立即傳禦醫。”語調輕快得若三月得意春風拂面。

禦醫匆匆忙忙到來,見皇貴妃正躺在軟榻上,陛下臨於她身畔細心蓋著薄被,小心翼翼、受寵若驚地摩挲她的小腹。

“難不難受?”

潤潤道:“有點。這幾天老是吐。”

陛下面露憐然,左右找不到話安慰她,便道,“只生這一個,朕發誓只生這一個,實在辛苦潤潤了。”

潤潤訝然,他們帝王家不是講求多子多福嗎?先帝爺膝下子女二三十個,而他作為先帝嫡子,對子嗣問題上居然說“只要這一個”。

……可能他是只跟她生這一個,還可以跟別人。

但他後宮又無其他嬪妃。

陛下歉然道,“你真該早點告訴朕的,這幾日朕實在對你疏於照料。”

這幾日,只要潤潤沒掛侍寢的牌子,他就獨自寢在太極殿,不去招惹潤潤。

現在想來真後悔,全是他的錯。他原以為她不喜歡他,所以給她留些自由的空間,其實應該死皮爛臉些纏著她的。

禦醫不敢打擾帝後說話,等他們親熱夠了才誠惶誠恐走上前去,“微臣叩見陛下,叩見皇貴妃娘娘。”

陛下免了禮,潤潤伸手,禦醫覆絲絹於她手腕,細心診脈——果真是喜脈不錯,脈象強烈,至少有將近二個月的身孕。算起來,正是他們在海島上重逢的那次。

陛下責怪太醫院粗心大意,皇貴妃有孕何等大事,居然遲遲未察,到現在才由皇貴妃自己說出來。

禦醫惶恐,嚇得趴跪在地。

潤潤主動阻攔道,“陛下莫怪罪他們,是臣妾一直隱瞞的。”

本來她不想告訴他的,現在走投無路了。

陛下嗔怪道,“為什麽要瞞著朕?”

若知她有孕在身,前日他焉能讓她騎馬,又焉能放任她吃各種涼的。

雖嗔怪,唇間卻仍掛著淡淡笑意。

潤潤隨意搪塞道,“臣妾也不確定,才暫時沒跟陛下說。”

陛下可能覺得自己父憑子貴,潤潤既有了孩子,她就板上釘釘一定會做皇後,因而心中踏實,對潤潤看了又看,耐心反覆,愛不釋手。

“朕能得到潤潤,是幾生幾世修來的福氣。朕真慶幸遇見了你,若今生與你錯過,將是何等遺憾,”

他幾近啞聲,氣息全亂了,又沈溺著說了好多句情話,粘人至極。

說起遇見潤潤這件事,陛下又念起永安王的好來。畢竟當初是永安王將潤潤送到他身邊,算他和潤潤的半個媒人。

王爺和歲歲,他還是要成全的。

其實他一開始就沒打定主意拆散這二人,只是借用這種巧妙的手段,催潤潤趕緊答應做皇後,徹徹底底和他在一起。

他的心思,自私了,卑鄙了……

陛下深吻潤潤的唇,

“以後朕絕不再做半點違拗潤潤心意之事。”

她有了他的孩子,他若再逼迫她他還算是人嗎?

潤潤略略放心,看來拿孩子當籌碼還算她賭對了。

如今太後被廢黜,貶於行宮,皇宮之內並無需要太醫長久侍奉的主子。

皇貴妃有孕,整個太醫院的婦科聖手皆忙起來,數十號人只為潤潤一人效勞,保她母子平安。

好事如鞭炮般一瞬間傳遍了朝野,上朝時文武百官聽聞此事,齊聲跪地向陛下賀喜。雖朝中仍有一些老頑固不支持潤潤做皇後,多數人持肯定態度。

陛下為皇貴妃廢黜了後宮,皇貴妃又懷了陛下的嫡長嗣,看來不久將來本朝註定要出個平民皇後。

陛下筆走蛇龍,詔書大赦天下,凡死刑犯允其歸家探望親人,重罪者可減輕用刑,輕罪者批評改造後可直接釋放。

朝野上下,同沐陛下和皇貴妃娘娘恩德。

永安王亦來賀喜,不過他作為陛下的異弟,賀喜方式更為親近,可專程到太極殿來。

兄弟倆擺了場小宴。

以往兩次陛下和謝尋章喝酒,多有排解苦悶之意,氣氛也是壓抑的。第一次卻喝得暢快淋漓。

從前永安王有了長子陛下沒有,陛下十分膈應,這下子陛下可算揚眉吐氣。

席間謝尋章問起歲歲為正妃之事,“臣弟摸不清皇兄聖意。”

陛下乜了他一眼,呷著酒,“口諭已下,永安王還有什麽摸不清的。”

永安王遲疑著,“臣弟愚鈍,私下琢磨著,總覺得皇兄另有深意。”

皇兄肯定不是真想拆散他和歲歲。

皇兄若是那等重視門第和階級的人,便不會掏心掏肺地討好潤潤,以她為皇後了。

陛下今日心情悅,搖搖頭,此事不提也罷。

臨走前,他給謝尋章透了底,“朕的口諭你只明面上聽聽即可,你和歲歲的大婚該準備準備。”

謝尋章聞此大喜,“多謝皇兄!”

果然只是幌子。

謝尋章知道,皇兄此舉只為逼潤潤就範,並非那等真正狠心之人。

碧霄宮

潤潤正襟危坐於皇貴妃尊位,雙手搭在扶手之上,受各路勳爵貴婦的道喜。

有些感慨,從前她當永安王府小小奴婢時,命如草芥,這些貴婦人多看她一眼嫌卑賤。如今,她卻高高在上坐在尊位,看以前鄙夷她欺負她的人低聲下氣,奉承討好。

她們越看她不順眼,背地裏指摘她,陛下反而把她捧得越高。

“妾婦恭賀皇貴妃娘娘有孕之喜!”

京城有頭有臉的貴族光皇親國戚就三十餘家,道喜的話個個要說一遍,半日下來潤潤臉部肌肉都笑僵了。

其實懷孩子這事沒什麽好賀喜的,她和陛下只是一場交易,她拿懷孩子當籌碼而已。

可偏偏陛下很高興。陛下一高興,朝臣也跟著高興,繼而整個京城浸在喜慶的氛圍中。

昔日永安王府的卑賤伶女,即將做母儀天下的皇後了。

潤潤乏了,閉門謝客,自己窩在碧霄宮寢殿中。她不是真的困,懶得應付阿諛奉承的熱鬧場面而已。

這些個貴族表面上奉承,暗地裏虛情假意的很。

片刻陛下至,潤潤躺在床上假寐,陛下溫溫涼涼的手指輕刮了她鼻尖兩下。

潤潤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回望陛下,他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想什麽呢?”

陛下問,將軟枕抽開從背後圈住她,當她的人形靠墊。只要他在時,總喜歡這般親熱地抱著她。

潤潤想自己一人靜靜待會兒,剛要開口驅趕陛下,驀然瞥見他雙膝——他那夜在她床畔跪了一宿。

潤潤心腸微微發軟,便沒反抗。

“沒想什麽。”

潤潤依偎在陛下懷中,如今她懷龍裔,也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沒有特別強烈喜憎的情緒,仿佛在這宮裏生活得久了,感情麻木。

陛下逗話,“沒想什麽是想什麽?”

潤潤懶得和他饒舌,疲憊閉上眼睛,

陛下雙手挽在她身前,將她身子鎖住。下巴埋在她頸窩處,沙沙有些癢,呼吸亦微燙。

似乎猶豫了好半晌,他才膩聲乞憐道,“潤潤。既然咱們的孩子都有了,你便答應了朕吧。”

——自然是指皇後的事。

這些日來他堅持不懈,水磨的工夫沒少使,落下一身傷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即便她不愛他,也多少可憐他一下吧。

潤潤未置可否。

陛下固然對她是誠心的,她也願意原諒陛下。但不代表以前的那些傷害可以一筆勾銷。

傷害似深入心墻的釘子,雖釘子本身被拔出,釘孔還在,心永遠是千瘡百孔的。

潤潤仰脖,額頭正好磕到他下巴,“臣妾不做皇後照樣可以為陛下繁衍後嗣。”

陛下搖頭道,“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

陛下遺憾:“你當皇貴妃的話,百年之後,朕是不能和你做名正言順夫妻的。”

百年之後,他想和她合葬。

當泥土腐爛了身體,人間千年歲月過後,他和她還共眠在一處,生生世世,永為夫婦。

他們的孩子將來長大了,堂堂正正管他們叫一聲父王、母後。

如果她只做他的妃子,雖他後宮也只有她一人,但怎麽看怎麽像露水情緣,容易被史書工筆所忽略。

他對她的情要照進汗青裏。

潤潤沈思著,陛下的掌心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含幾分誘哄的意味。

室內燭光緩緩燃,氣氛融洽而和諧。夫妻兩人依偎在一起,時光停止了流淌。

陛下伏在她耳邊說情話,最特殊的一句,“潤潤。求求你。給我一個名分。讓朕名正言順地當孩兒的父。”

他現在如此卑躬屈膝。潤潤唇角揚起弧度,覺得略有幾分好笑,偏生他說得無比認真。

她試探地問,“陛下愛過我嗎?有多愛?”

他懇然道:“愛過,現在也還在愛,快愛死了,愛得不能呼吸了,愛得想天天給你跪下。”

否則她見過哪朝那代的帝王,一而再再而三給妃嬪俯首做小的。

潤潤哂,不以為然。

陛下攬著她又靠近了自己幾分,極低極啞地說,“潤潤,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初見你那會兒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每每傷害你。我天天召你侍寢真的不是因為那點欲,我是……喜歡你。”

“其實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那夜永安王說要送人來,我打定主意將人轟走的,可我最後還是把你留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想要你。”

“我身邊確實沒留過女人,連那竇貴妃也逢場作戲,我只和你有過夫妻之實。”

語聲沾染些哽咽的憂傷,

“可偏偏你那般不喜歡我。”

說心裏話時,他總喜歡用‘我’。

當初他覺得她出身微賤,輕視於她,只用個小小寶林之位便打發她。

現在,她同樣也打發了他。

很難說不是一種報應。

潤潤心平氣和地提議道,“陛下應該把三宮六院召回來,為您的後嗣考慮。”

陛下堅毅道,“不,你已經有了身孕。朕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潤潤道:“若臣妾並沒有懷孕,也不打算留在皇宮陪伴您呢?”

他也一個人?

他現在多納些妃子是明智的選擇,這片不屬於她的皇宮,她早晚要離開的。

陛下聞此,既似嘆息又似呻.吟,緩緩道,“那朕也不納旁人。朕等著你,等你心甘情願回來的那一天。如果你到了八十歲也不回頭,朕便獨自變成顫巍巍的老公公,孤獨終老了。”

潤潤莞爾,以為他是說笑的。

如果她真離開,幾日他能忍,一兩個月他或許還能忍,好幾年呢?他春秋正富,正值有需求的時候,哪能忍到八十歲。

即便他自己無意於女色,他的滿朝文武恐怕也會鍥而不舍地上奏,讓他廣撒雨露多生兒子,將來好甄選個皇太子出來。

男人皆嘴上發誓輕松,實際做起來難。

她心知肚明,當下也不點破陛下。

今夜陛下未曾離開碧霄宮,伴著潤潤就寢。他知道潤潤身懷有孕,自不會對她做出什麽舉動,只想伴著她。潤潤可以放心。

長夜寂寂,身邊有個陛下,存在感極強。潤潤蒙起被子閉上眼睛,耳邊陰魂不散地浮現著陛下那句——“潤潤若不要我,我便孤獨終老了。”

她有點想試試,他會不會真如諾言那般,孤獨終老。

·

過去半個多月,潤潤的胎穩定下來。

陛下的親妹妹檀庭公主在長安寺出家,陛下原本打算去探望的,奈何碰上潤潤有孕之事,忙裏忙外,便一直沒去成。

聽說長安寺一帶山溫水軟,風輕雲靜,景色甚為優美。陛下問,“潤潤願意跟朕一塊出去走走嗎?”

他看她近來甚悶,本來在百獸園剛剛找到了新樂子,現在卻因身懷有孕不能騎馬,她整個人憋得郁郁寡歡的。

潤潤遲疑,“長安寺?”

能出宮自然是極好的,但和陛下在一塊卻不甚好。他是天子,走到哪裏得先戒嚴,成群結隊的衛兵跟著,跟坐牢的囚犯也差不多,完全喪失了游玩的樂趣。

況且,此番陛下為看他親妹妹,她何必跟著瞎摻和。

剛要說“臣妾不欲去”,陛下便拉住她的手,“若潤潤喜歡清凈的,朕不叫人那麽多跟著,咱們悄悄過去。”

他溫和相勸,掌心燙燙的,充滿熱忱,極其盼著她能答應。

潤潤禁不住只得答應,她也確實在深宮裏呆得厭煩。

雖說微服出行,陛下身邊肯定不可能空無一人。心腹裴青山自然在明面上寸步不離,暗地裏也埋伏著大內高手,保證聖駕完全安全。

長安寺的香客被提前驅逐幹凈,皇家行事慣來如此霸道,潤潤習以為常。

天子駕到,長安寺的沙彌自然誠惶誠恐。陛下依舊先到佛前三叩首以表虔誠,隨後才去探望檀庭公主——陛下雖平時架子重,禮佛卻比較有誠意的。

潤潤隨著陛下,穿了條白碎花暗紋百褶裙,皮膚細潤如脂,眸子如一汪水染春煙,周身上下漫是輕靈之氣。

連地處幽辟山寺的沙彌們都知道她乃皇貴妃娘娘,未來皇後的唯一人選,此生能有機會一睹皇後娘娘的風采當真三生有幸。

潤潤隨陛下往佛堂探望檀庭公主一眼,見公主跪在白衣菩薩面前,渾身灰撲撲的尼姑袍,頭戴僧帽,一頭秀發全挽上去。比之從前的圓潤豐腴,身形消減了許多。

面色黯淡,臉上盡是灰暗的菜色。

堂堂公主淪落如此,實有些慘。

說來陛下怪佳年,除了因為潤潤的因素,也因為檀庭公主。當初是佳年給檀庭下了藥,才讓她慘失腹中子,繼而看破紅塵。陛下作為親哥哥見妹妹枯守青燈古佛,如何不心疼。

陛下定然和檀庭有私話要說,潤潤又和檀庭有舊怨,見之不宜,便主要退避,“臣妾在南廂房等您。”

陛下應下,拍拍她肩頭,“朕勸檀庭兩句便去找你。”

潤潤道,“陛下慢慢談。”

潤潤來到佛堂也對佛燒了三炷香,她是未來皇後娘娘,無論出現在何處周身皆散發著聖潔的光輝,引人註目。

潤潤許的三個願望一則願姐姐平安無虞,二則願姐姐的孩子平安無虞,三則願佳年平安無虞……卻沒一個心願是關於陛下的,也沒問陛下和她的姻緣。

可能她怕問到下下簽。

方許完心願陛下便過來了,他和公主的談話竟如此短暫。

陛下長睫輕顫,上來沈沈擁抱住潤潤。煢煢孑立的身影那樣孤獨,在這雲霧縹緲的古寺中,越發加重孤獨落寞的味道。

潤潤茫然道,“陛下……”

他道,“別動,讓朕抱一會兒。”

潤潤呆呆怔怔地沒動。

陛下卻哪裏是抱一會兒,靜靜抱了她許久許久才松開,喟然說,“潤潤,朕身邊只剩下你了,你一定不能離開朕。”

傷情之意點綴在他眉目。

潤潤問,“發生何事了?陛下為何不和公主多談兩句,勸她回宮呢?”

陛下搖頭,“她意已決,遁入宮門,以後連朕這親哥哥的面都不見了。”

垂頭留戀地摩挲著潤潤的掌心,隱忍而痛苦,“潤潤,求求你別離開朕。”

不知為何,自從潤潤有孕後陛下總有種心靈感應,潤潤會離開他,這種感應進了清凈的古寺後更明顯。

若說她生子時會出意外,絕不會,他為她派最好的禦醫,即便孩兒保不下來也一定護她周全。

這種感應從何而來呢?

他和檀庭是兄妹,畢竟將來註定分道揚鑣。他雖傷感惋惜,卻並不留戀。

如果潤潤也走了呢,那他的心會被活活剜掉,精神會崩潰。

他是多麽地愛她。

又是,多麽地舍不得她。

潤潤抿抿唇,拂開陛下。

她想說,陛下,我不能答應您。

她會離開。

不止檀庭,她將來也要和他分道揚鑣的。

帝後兩人共同漫步在長安寺後山水墨般的景致中,遠眺京城繁華,千山飛鳥。

冬日風景雖比春秋寡淡些,卻勝在天高雲淡,明朗幹凈。

潤潤和陛下手牽著手,陛下問,“潤潤現在心目中如何看朕?”

這話他從前問過,之所以再問,是想知道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有沒有一點改觀。

潤潤遲疑半晌,“陛下很好。”

“很好?”

他幽幽琢磨著其中含義,

“那是什麽意思呢?”

姑娘的皓腕握在手中,如霜賽雪。

他能看清她的臉,她身上的每一寸細節,卻看不清她的心。

“朕最後鄭重問你一次,潤潤,你願不願意做朕的皇後?”

潤潤一時訥訥,道,“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陛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這麽說,多半代表著血淋淋的答案。

他不願自欺欺人,忍痛道,“真話。”

雖然真話可能會很傷人。

潤潤告訴他,“不願意。”

雖然有準備,陛下一瞬間還是心痛如萬劍攢刺,冬天掛在樹梢上的木葉也沒他的神情蕭索枯萎,

“可你已經有了咱們的孩子……”

他已經失去了檀庭,剛還懇求她千萬莫要拋棄他。她默認來著。

潤潤逼自己硬心腸道,“臣妾做不做皇後,和為您誕下子嗣無關。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希望陛下能成全臣妾,放臣妾離開皇宮。臣妾過不慣宮裏的生活,註定要走的,這個孩子當是給陛下的禮物。”

“之後你我再無瓜葛。天涯海角,不覆相見。”

陛下聞此沈重的碰撞怦怦砸著胸口,幾乎被痛苦淹沒意識。潤潤那麽輕描淡寫的話,在他精神上抽了多重的一鞭。

他喉頭幹枯,負疚的魂肅然驚慌,終於意識到一個事實:無論他再怎麽努力,都再也留不住她了。大廈將傾,無濟於事,她要和他“天涯海角不覆相見”。

眸中赤忱的光彩滅掉。

天邊的太陽,仿佛也隕落了。

陛下沈沈闔上眼,溢出一點淚來。昏昏沈沈的,腳底似踩在虛軟的棉花上一般。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他神思恍惚地問。

“沒有。”

陛下苦澀地彎了彎唇,他才剛剛流轉過八十歲孤獨終老的念頭,沒想到這念頭這麽快就變成了事實。

這無論如何也追不回來的妻。

沒有她,八十歲的人生暗淡無光,倒對他是無盡折磨。倒莫如四十歲。

留十幾年的光陰讓他養孩子長大成年,然後將皇位傳給孩子,他窀穸長眠。

他不可以強逼她。

他以前做錯了事,本來終生都要受過的。潤潤願意給他一個孩子,已經是上天格外的恩賜了。

潤潤微微有愧,問,“陛下。您眼角怎麽濕了。”

他無奈地笑笑道,“風沙迷了眼睛。”

哪裏有風,明凈的山間又哪裏有沙。

潤潤道,“陛下,謝謝您成全我。”

主動吻了吻他唇角。

這是她為數不多主動吻他的時刻。

“我一生都會感激您。”

陛下恍恍惚惚,盡力感受著。

就讓潤潤還在他身邊的感覺刻在他魂魄深處吧。是甜的,更苦。

他反手攬住潤潤的腰,沈湎地還吻於她。

原來她懷孕,他們之間相處的日子就已到了倒計時。現在她懷孕兩個月,還只剩下短暫的八個月了。

這期間會經歷春暖花開,夏木繁蔭,

待在再一次到秋天大雁南遷之時,她將離開他,徹徹底底,永永遠遠。

也記得,永安王第一次送她來他身邊時,同樣是個天高雲淡的秋日。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

陛下黯然神傷。

兜兜轉轉,他仍然孤身一人。

吻罷,陛下和潤潤的唇都泛著一層水光。他目光中有洗拭不去的遺憾與留戀,切切望著她,她同樣望向他。

“潤潤,”

他喉舌微哽,再一次將她埋在懷中,

“我會想你的。”

到那時候,餘生的每一天,他都會想她的。他在痛苦和思念中度此殘生,直到咽氣的那一天。

我們的女兒,也會十分想你的。

潤潤動容,亦隱隱有心痛之感,問,“陛下,你為什麽知道是女兒?”

陛下歉然道,“一種感覺。瞎猜的。”

只是認為,像潤潤這般冰雪靈透的小女兒會很可愛。

潤潤不再看他。

她的決心已然堅定,不可能再因為陛下而動搖,任憑陛下說什麽做什麽。

長安寺後院的山路好長,漫步了這麽許久,也沒走到頭。

八個月的時光,八個月,陛下耿耿於懷著。時光為何要流逝得這麽快?

莫如他們不回宮去了吧,就在這條蜿蜒的山間小徑上永無休止地漫步下去……她會和他肩並肩,手握手,時時刻刻相伴。

陛下淡聲,聲音比天邊的淡雲還淡,“你是準備和張佳年重新在一起嗎?”

潤潤一楞,“那陛下會答應嗎?”

陛下迷茫的神色。

“我也不知道。”

但應該會吧,八成會。

他都徹底放她走了,成全她了,還能管得著她和誰一起嗎?

如果真是那樣,有一條可以確定。

他餘生會非常非常嫉妒張佳年的。

嫉妒到心神頹喪,茶飯不思。

看她和張佳年你儂我儂,他會嫉妒得嘔血成升。

嫉妒得從八十歲的壽命變到四十歲,再從四十歲變成三十歲。

……也有可能,她離開他的第一天,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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