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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VIP] 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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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VIP] 打地鋪

潤潤微怔。

陛下把事情做得這麽絕, 她無法反駁。畢竟皇宮是陛下地盤,整個天下是陛下地盤,小小床鋪,更是陛下的地盤。

“陛下……”

潤潤十分難堪, 雖然地面鋪著熏熱的地龍, 人睡在地上並不冷, 但他是皇帝啊, 如何能打地鋪。她這嬪妃當得也太恃寵生嬌了些,出去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潤潤快哭了, 急忙下床跪在陛下面前, “陛下折煞臣妾了。”

陛下耐心將她扶起,“都說了莫要跪朕。放心, 朕不會怪你, 外面那群奴才也不會說出去敗壞你名聲的,一切是朕……自相情願的。”

說到最後四字略有幾分心酸, 就當他有某種席地而眠的嗜好吧。

碧霄宮的地板睡起來,格外香甜。他獨自一人在太極殿, 寂寞空虛冷,讓他鼻尖縈繞著潤潤的氣息, 也好。

潤潤慣來睡眠安穩,哪能體味到失眠癥的苦楚。

潤潤皺眉道,“請陛下回宮。您這是在害臣妾, 歷朝歷代的帝王從沒有您這般紆尊降貴的, 臣妾實在惶恐。”

陛下道, “那當朕首開先例吧。”

“陛下這是何苦?”

眼見趕不走他, 潤潤焦急,

他是天底下最矜貴的人, 招招手便有大把的女人,環肥燕瘦,沈魚落雁,什麽樣沒有,何必遣散後宮自討苦吃。

“您即使硬要留下,臣妾……也不會伺候您的。”

她打定主意跟他僅是身體交換,不懷子嗣。

陛下避免了在這個問題上深耕,打斷道,“好了。明日朕四更末要早朝,時候晚了,莫要多說,快快睡吧。”

他俯身躺到地鋪上,潤潤倔強地站在一旁,猩紅著眼睛。

她死不肯讓他留下,哪怕地鋪。

陛下只得又起來,握著她的手補充一句,“……潤潤,朕的傷勢甚重,你讓朕留下,算是你遷就病人一次,積德行善的。”

潤潤徹底無語。

事已至此,她只得恍恍惚惚地讓步道,“那也該臣妾睡地板,陛下用床。陛下請。”

從前她在永安王府為奴婢,時常睡地板,又濕又冷她都睡得,似皇宮這般鋪著地龍的溫暖地板,她更能習慣。

陛下淡淡苦笑了下。她寧願睡地板,也不願和自己同床共枕,謝郢識啊謝郢識,你究竟是多討人嫌。

自嘲在眸中一閃而逝,“不必,你好好睡你的,朕覺得睡地板活絡筋骨,很是舒服。莫拂了朕的興致。”

“陛下這樣讓臣妾情何以堪,還恭請陛下回宮。”

陛下煩了,直接打橫抱了她放到被窩裏,掩好被褥,又吹熄了燈。

“此事無需再議。”

果斷的風格,跟他和重臣議事的態度一樣。

夜色幽闃無聲。

靜謐的月光,平靜地灑在碧霄宮寢殿內。

潤潤側過腦袋偷瞥床榻下的陛下,黑夜中,她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陛下的側顏。

他幹凈清朗的下頜線被月光所勾勒,喉結一起一伏,即便躺在地板上,亦給人清貴華然之感。

陛下原屬於比較英俊冰冷一類的長相,他睜著眼時凝重和淡漠之氣多些;閉上眼睛,溫柔才顯現幾分。

從入宮到現在,潤潤一直最怕陛下,最怕和陛下睡覺。初入宮那會兒,她甚至恐懼和陛下講話。

潤潤也一直以為自己在陛下心中只是一個普通嬪妃,陛下在意他妹妹更多些。

如今她想走,他卻死命纏著她,堅定不讓她走,甚至做出廢黜後宮之事。

他說,他一定要她……

潤潤黑暗中暗嘆。

劉德元公公說陛下在太極殿有很嚴重的失眠癥,常常徹夜徹夜合不上眼。

這才在地板上睡一盞茶的時候,陛下竟傳來勻凈的呼吸聲,似已然入睡了。

看來碧霄宮的地板真有治療失眠癥的神奇療效,怪不得陛下一定要來這裏住,哪天她失眠了也試試。

潤潤胡思亂想著。

翻來覆去,失眠的不是陛下倒成了她。地板睡著天子,潤潤如芒在背,如在針氈。屋裏的銀絲炭燒得熱,她仿佛被架在火爐上烤,惶惶沒有睡意。

潤潤想戳醒陛下,叫他上來睡床。

其實她堅持拒絕和他同床共枕,只是怕有孕。若陛下真不做什麽,兩個人一起睡無妨的。

她可弗敢讓陛下一直打地鋪……

情濃時陛下自然對她百般遷就,但它日色衰愛遲呢,陛下記恨起她的任性來,必得剝掉她的名分,把她打入冷宮。

煎熬許久,潤潤口幹舌燥,渾身也出了層熱汗。她實在難耐,欲悄悄摸摸下地倒一口水喝,未料黑暗中踢到陛下。

陛下頓時低低嘶一聲,似吃痛得緊。

潤潤大驚之中冒出一身冷汗,陛下腿上尚有傷,她該不會踢到骨折之處了吧?

水沒喝到,潤潤嚇得登時伏在陛下旁邊,小聲道,“陛下,對不起陛下,臣妾……”

陛下睜著惺忪的眼看潤潤。

他其實也沒睡著,朦朦朧朧的,窗外月光照得有點亮。

忽然腿上傳來一股骨裂般的劇痛,他倒抽一口涼氣,才見是潤潤光潔的小腳踢的。

第一反應,她就這麽恨她,他睡地板也不允,半夜踢他的斷骨解恨?

……她半夜還用帛綾弒過君呢。

那瞬,陛下感到無比疲憊惆悵,心裏酸脹的感覺比骨裂之痛更甚。

隨即見潤潤慌慌張張撲在他面前,卻並非有心的,“臣妾只想喝口水。”

黑暗中,未曾燃燭。

陛下啞然片刻,喚下人進來給她遞來水。潤潤咕嘟嘟喝了一大口,跟壓驚似的,差點嗆著。

陛下拍著她的背順氣,“你晚上有什麽需要,直接叫醒朕即可,別自己摸索。”

潤潤乖巧點頭,陛下可能是怪罪她誤傷到龍體了。

“您睡著了嗎?”

陛下搖頭。

頓一頓,又補充道,

“也快睡著了。”

咳嗽兩聲,肺裏毛病又發作。

陛下空落落地懸著手欲撫一撫她的臉,潤潤裝作無意躲閃了開去,回到榻上。她急於與陛下劃清界限,怕他將殘損龍體的罪名怪在她頭上。

陛下獨自在地上怔了片刻,也重新躺下了。淒寂的月光灑落,顯得他也有幾分淒清。

一夜無眠。

翌日陛下因為要早朝的緣故,起得甚早。潤潤雖迷迷糊糊,卻也知道他離開。

本以為他會叫她起來伺候他更衣,未料他只叫太監宮女侍奉了。

寢殿中彌漫著一股輕淡的藥香,是陛下用來治肺病的晨藥。

昨夜他放著好好的太極殿龍榻不睡,非要過來睡地板,咳嗽又加重幾分。

好在經過數日禦醫的治療,他咳血癥狀已大大減輕。

潤潤心想,總算把昨晚熬過去了。

她昨晚戰戰兢兢的,都沒怎麽睡。

陛下要早朝了,臨別前,他款款來到她床畔。潤潤感到被褥凹陷下去一塊,陛下的掌撫在她小腹上,修長有力的手指握下去。

潤潤小腹猛地收縮,叫苦,也不知他什麽毛病,她身體每一個部分他皆要玩一玩。

某種寒栗快要破土而出。

潤潤還在‘睡眠’狀態,眼睛不著痕跡地瞇起。陛下一個吻襲近,才終於放過她去上朝。

潤潤大口呼著氣起身,臉色微微漲紅,第一件事就是叫水。

“來人!”

……

西南校場,演武練兵的軍務重地。

軍營內兵員絡繹不絕,氣氛因今日陛下要親自巡查大軍操演,而變得格外緊張。各軍各營,整頓軍備。

今上不似先帝那般純文人出身,他為太子時多有帶兵實戰的經驗,因而大軍操練得如何,是否花拳繡腿,陛下一眼便知。

幾年來,文臣三年一考績,武官五年一考績,陛下奉行逐級考績制度,能親力親為者大多親力親為。

天子駕到時,永安王謝尋章已在校場恭候多時。陛下登臨高臺,謝尋章緊隨其後,臺下俯首稱臣之吶喊聲山呼海嘯。

素來在軍中作威作福的驃騎大將軍被陛下親自叫到跟前,訓斥了一番錯處,外放貶謫。幾員年輕小將倒得到了陛下的垂青,右遷軍中要務。

陛下用人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準則,謝尋章看在眼中,覺得陛下今日威嚴比往日更甚。

定然是後宮之事平了,捉回了潤潤,那小女子對陛下俯首稱臣,體貼侍奉,陛下今日才高枕無憂的。

檀庭公主在長安寺出家,帶發修行,謝尋章這幾日一直在寺中照料公主,尚沒來得及問問他皇兄,廢黜後宮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如今後宮中唯潤潤一人,難不成皇兄真要扶她為後?

別說立後這等大事,就連他給他家歲歲一個名分,都得仔細斟酌幾日。

陛下也忒草率。

陛下為潤潤悔過一次婚也就罷了,怎能再度自降身份,立個卑賤女子為後,對政事對江山又有何益處。

況且潤潤這丫頭德行有失,屢屢犯錯,當皇後根本不足以服眾。

正心涉游遐間,陛下忽叫了自己過去。

謝尋章心頭惴惴,以為自己的軍務也要遭陛下叱責,沒想到陛下政事已盡,打疊著要回宮,邊走邊談,

“檀庭情況如何?”

謝尋章道,“皇妹她傷心過度,每日在寺裏吃齋念佛,臣弟勸也勸不住。您若得暇可以親自去看看她,她必然慰藉。”

陛下眼底染上些許寒厲,張佳年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斯人先害了檀庭,後覬覦潤潤,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張佳年活在世上,他總隱憂在心。

可他又答應了潤潤,留張佳年一條性命。他可以不顧忌旁人,卻一定得顧忌潤潤。

陛下道,“過些時日待檀庭冷靜些,朕再去看她吧。她現在沈浸在喪子之痛中,恐怕說話沒有分寸。”

若到時候檀庭還對張佳年耿耿於懷,他再剁了張佳年為她出氣不遲。

左右張佳年握在他手中,插翅難飛。困住張佳年,也等於牽絆住潤潤。張佳年若死,潤潤唯一的弱點也失去了。

他不能那麽快讓張佳年死。

陛下總盼著他能和潤潤破鏡重圓,重歸於好。日後她終歸要做皇後的,他強迫得了她一時,總不能強迫一輩子。

謝尋章道,“皇兄考量得是。”

兄弟倆走兩步,陛下觀枝柯上落單的孤雁,呦呦鳴叫,似在找尋它的親人,心頭一感,對謝尋章道,

“過幾日叫你那侍妾入宮來。”

謝尋章只有一個侍妾,那便是歲歲。

陛下如此說,是讓歲歲和潤潤見面的意思。

容易至極。

謝尋章恭敬道,“臣弟遵命。”

潤潤一直不知道自己親姐姐沒死,若見了定然會很開心的吧。

……

碧霄宮

陛下答應留張佳年好好活著,讓他在宮裏當內官。那日六宮宮人參拜皇貴妃時,潤潤還真看到了張佳年。

只見他身著墨綠內侍衣服,頭帶高帽,上半身挺直,秀秀凈凈,清遠雅正,無半絲俯首卑微之態,即便做內官,也做出魏晉名士的風骨來。

內官的帽子和當年周郎的綸巾樣式頗為相似,佳年身陷囹圄,亦有林下氣度。

“皇貴妃娘娘萬安。”

潤潤眼眶頓時有點酸。

可他們之間的身份地位隔著天塹,她是高高在上的娘娘,而他只是服侍她的宦官。他多看她一眼都有罪。

“起。”

高位上,潤潤瞥見張佳年清減許多。

尋菊兒問一句才知道,張佳年作為新入宮的內侍,受積年老內侍的欺負,幾日來什麽臟活累活悉數叫他去做,飯食寥寥無幾,備受欺淩。

宮裏老宮人欺負新人的事也常見,但張佳年受到的欺負明顯超越了一般程度,很難說不是上頭的暗中授意。

若非那人點頭,憑張佳年這敏感的身份,誰敢輕易為難佳年?

潤潤憂心張佳年,便命自己的貼身宮女菊兒沒事便去浣衣局多看著些,最大程度上避免佳年受老太監的欺辱。

隨即,潤潤派人到敬事府知會一聲,撤下自己的頭牌,身體仍然抱恙無法侍奉聖駕——雖然陛下已撤掉了後宮,早不翻牌子了。她此舉,無非因張佳年之事生陛下的氣,明晃晃告訴陛下她不欲侍寢。

無用之功。

晚上,陛下又如期而至。

他今日一天政務繁忙,先是早朝,後又去了西南校場巡察,方才又和吏部幾位大臣交代百官考績之事,堪堪才騰出空閑來,趕著來見她。

潤潤正自卸釵環,見他來了,規規矩矩行個禮,禮貌地請他去太極殿住。

陛下挽著她的青絲,商量道,“朕今日已提前服過藥,同床不會有孩子的,一定不會,如此你沒必要趕朕走吧?”

潤潤恭謹而又疏離,“陛下莫如把廢黜的後宮召回來?或再選一次秀女。臣妾身為皇貴妃,理當為陛下分憂,親自為陛下訓導新人。”

她琢磨了一天,唯有這個辦法。

陛下嗓音頓時沾了些冷,道,“胡鬧,廢黜的後宮焉有再召回之理,朕出爾反爾,朝令夕改,在朝堂上如何樹立?”

他生氣了。

潤潤斂口,不敢反駁。

垂下頭去,跟個犯了錯的小鵪鶉似的。

陛下默了默,似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重了,主動從背後圈住她,吻她的頸,幫她卸去釵環。那溫柔的動作,在無聲討好著她。

他生氣,是因為她把他推給別人。

陛下一口氣吸了再吸,深深道,“潤潤。你心裏。半點都不在意朕。”

素聞無論後妃或民間妻妾,姑娘家皆是愛吃醋的。他以為潤潤從前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所以他廢黜後宮,為她做到了……可黃粱一夢,她是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卻非跟他。

在她心裏,他娶千百個也無所謂。

潤潤微微惶恐,哪知這句話會惹陛下生氣。明明初入宮時嬤嬤對她的教導是賢良淑德,體恤君上。

她難以想象,這世上居然有似陛下這般矛盾之人,一面冷淡不愛各路後宮美女,一面又天天晚上纏著她,對她索求無度。

潤潤道,“臣妾僭越了,陛下反感秀女,臣妾以後便不提。”

潤潤這回答怎麽品都差點意思,陛下本欲今晚將歲歲之事告訴她,再鄭重問她有沒有當皇後之心,她還欠他一個洞房花燭呢……此刻,心頭被她弄得一片霜冷,還問什麽。

他輕輕掐住了她雪白的後頸。

帶有那個暗示。

如果他想,

今夜無論怎麽樣,都能要了她。

潤潤嗅到了一絲危險的靠近,微微發慌,速速從他手中脫出,掀裙跪於陛下面前。

“臣妾今晚實在抱恙,不宜侍奉陛下。請陛下下榻別處。”

陛下巍巍踞坐,盤詰道,“哦?又抱恙?哪裏抱恙?”

潤潤窘迫,陷落在他密如網的目光中,一時找不到借口,只得用萬能的說辭,“頭痛。”

陛下呵了聲,擡起她下巴,“潤潤。”

“你知道欺君什麽罪名嗎?”

潤潤怔怔。

急促地呼著氣,一顆晶瑩的淚珠滾落。

“陛下……”

陛下憮然,本來下一句是‘自己到榻上乖乖褪好’,見她浸濕自己指腹的淚珠,又心軟了。

罷了。

忍得一時欲念,何必惹她傷心。

他沈吟片刻,松開她。

逼迫她之意已褪去,重新變得溫和。

“罷了。你休息。今晚朕……”

還是睡地上吧。

·

潤潤方才心跳到極點。

陛下氣度雖恂恂有禮,但明明就是動了點真格,又不知為何主動放棄。

回宮後,他逼迫她的次數越來越少,但凡她不願意,他即便欲念再盛也會忍著,多幾分君子的氣度。

潤潤小心翼翼地爬回床榻去,太監們依次近來,打疊了被褥,為陛下鋪在床下,陛下仍要進行昨晚一模一樣的事。

陛下已換好寢衣,指骨如玉,正在旁邊瞧著一卷書。

宮人們有誰見過陛下打地鋪,皆怕觸了陛下逆鱗,把頭埋得死死的,做好差事速速退出。

潤潤暗暗叫苦,這些宮人固然走就走了,她又要和陛下煎熬一夜。

有陛下打地鋪,她徹夜難眠。

更何況她方才還說錯了話,得罪陛下。

潤潤實在畏懼天顏,主動道,“陛下今晚莫要再打地鋪了,臣妾睡地上。”

他打一晚地鋪,她再打一晚,也算扯平。

陛下卻理解錯了意思,“你想和朕一塊下來住?”

那富有力量感的眼神,似要把她穿透。潤潤頓時一凜,“臣妾……絕無此意。”

陛下輕嘲著搖搖頭,是呢,他們兩人都下來何如都上去。

“安置吧。”

撲滅燭火,寢殿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夜裏,聽他劇烈咳嗽。

咳嗽得實在受不了了,他起身,似昨晚她起夜那樣,喝了口水。

地龍再熱,也有寒氣滲入。

寒氣入骨,讓本就疲憊的身體雪上加霜,也讓本來不和諧的夫妻關系雪上加霜。

陛下緩緩闔目,

望見潤潤的背影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他按捺住內心的酸澀之意,告訴自己,這是該承受的。

他傷害過她,作為報應,他只能這般孤獨終老。

·

陛下在地上足足打了七日地鋪,他也真鍥而不舍,居然一直沒動怒,越睡到後來,越能安之若素,仿佛真睡慣了。

潤潤實在摸不透陛下。

當然,他在外面還是那個冷毅持重的君王,打地鋪的事沒人知道。

哪個奴才敢多嘴,等著拔舌頭吧。

於是潤潤和陛下的關系略微有些微妙,在外人面前,她是他的皇貴妃,賢良淑德,恩寵於後宮一枝獨秀;暗地裏,陛下卻在夜夜打地鋪,顯得略有卑微。

那日陛下在儀景殿批閱奏疏,潤潤獨自在碧霄宮打香篆,忽有婢女稟告,

“娘娘,您娘家有親戚來了。”

潤潤一楞,她哪有什麽娘家,又哪有什麽親戚,親戚早死光了。

下意識問了句,“何人?”

那婢女支支吾吾,叫潤潤親自過去看看。潤潤半信半疑,出得殿中,見三兩個侍女正伺候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那女子頭戴面紗,身形胖瘦,儀態氣質都像極了從前……那人。

潤潤望了望日頭,還以為自己見到鬼了,內心一塊好不容易愈合的傷疤被重新狠狠揭開,鮮血淋漓。

“來者何人?”

那女子沈默,肩頭在微微聳動,見了她甚為激動。

潤潤怔怔將那人請進殿,再次問了句,“尊駕何人?”

無論是誰,陛下一定知道。

能出現在她碧霄宮的來客,定然是陛下親自點了頭的。

那女子的聲音十分哽咽,聽起來無比熟悉,緩緩道,“小時候你說一吃酒心糖就會痛,問你哪裏痛,你又說不出來,我這才知道你是對酒過敏。後來你說王府的達官貴人們常常不懷好意地盯著你,仿佛要把你吃了,姐姐這才往你臉上塗炭粉,掩蓋你的容貌……”

那女子泣不成聲。

話未說完,潤潤也已淚流滿臉。

這熟悉的感覺直擊心靈,叫人呼吸窒澀……難道,難道竟是歲歲死而覆生了嗎?

這念頭過於奢望,潤潤生怕一觸及那人的面紗便變成泡影。

那女子自己揭開面紗,容貌,悲憐的眼神,竟真的是歲歲。

“潤潤!”

“是姐姐啊!”

天吶。

潤潤受驚過度,激動之下,竟爾軟軟暈去。

……

再醒來,躺在碧霄宮溫軟的床榻上。

歲歲正伏在床畔,緊緊握著潤潤的手。上次她假死,全是為了替謝尋章做事,之後一直待在謝尋章的別院中,不見天日,一日日地養孩子。

歲歲很早就想見潤潤了,王爺卻總說時機未到,讓她再耐心等待等待。

潤潤的事歲歲全知道了。潤潤和張佳年私逃,後來又流落海島,差點被狗官欺淩,這些王爺都當講故事告訴她。

天可憐見,她們姐妹倆還有重逢的一天。

潤潤驟然知道歲歲沒死,大喜之下,淚水橫流,淚腺似崩壞。她不住地往姐姐懷裏縮,難以相信這一幕居然是真的,她沒有生幻覺。

上次入宮時,宮裏還有嬪妃勾心鬥角,危機四伏。這次入宮,後宮卻已蕩然無存了。

本來歲歲想著她的潤潤能不能當個妃位,豈料潤潤現在不僅是妃子,皇貴妃,更是未來板上釘釘的皇後,整個後宮唯她一人。

當初王爺送潤潤入宮時,怎料傻乎乎的潤潤有今日。

潤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歲歲的懷中,哭濕了她一整片衣衫,“姐姐你知道嗎,你死了時,我也不想活了……”

兩姐妹哭作一團。

謝尋章撂下歲歲後,來到太極殿覲見陛下。

陛下問,“她們怎麽樣?”

謝尋章道:“她們姐妹倆親熱得很,哭了好半天還在哭,外人根本插不上話,潤潤還暈倒了一次。”

陛下略顯後悔,早知道應該循序漸進,慢慢給潤潤透露歲歲還活著的消息。無論大喜或大悲,乍然拋在潤潤那樣一個脆弱小姑娘面前,確實難為她了。

陛下暫時撂下手頭政務,準備往碧霄宮看看潤潤。不是他非要打擾人家姐妹團聚,主要是,可不能讓潤潤哭得太厲害了,她身體弱得很,哭出個好歹來怎麽好。

謝尋章侍奉在陛下身邊,現在論血緣他們自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論妻緣,他又和陛下是連襟。

左右太極殿離碧霄宮甚近,陛下沒乘轎輦。兩人閑閑走著,謝尋章觀陛下,雙眼之下似有一團淡墨,乃知陛下這幾日睡眠很差。然外面明明又傳言,陛下為皇貴妃廢除六宮,皇貴妃把陛下伺候得甚舒服。

“皇兄這幾日和潤潤相處如何,潤潤有沒有又給皇兄添麻煩?”

陛下停頓片刻,只說“未曾”。

他總不能說自己這幾日討人嫌得很,天天在潤潤那吃閉門羹,以至於倒貼上去打地鋪吧,他帝王尊嚴何在。

“相處好得很。”

謝尋章半信半疑,從陛下的略顯頹喪的精神中,窺見一二。

男人皆是嘴硬的。

當下笑而不語,也不點破。

至碧霄宮,陛下止了太監高聲喊號,悄悄探戶向殿內張望潤潤一眼。

聽著,哭聲已經停休了。

她正在和她姐姐縮在床榻中說悄悄話,看樣子十分開懷幸福。

陛下下意識會心一笑,潤潤開懷,他也跟著開懷,潤潤的笑容仿佛有感染力,他喜歡見潤潤的笑容,哪怕不是對著他笑的也行。

……

晚上,歲歲離宮。

潤潤依依難舍地送別姐姐,歲歲說不必如此惜別,王爺答應她,以後隨時可以入宮陪潤潤。

下次入宮時,歲歲會把小侄兒帶來,也叫潤潤瞧瞧。

潤潤滿懷欣喜地答應,喜極而泣。

她站在宮墻的黃昏中眺望歲歲,本覺得在後宮渾渾噩噩,了無滋味,混吃等死。歲歲還活著的消息無疑給她註入一股精神力量,她看萬事萬物都煥然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姐姐沒有死。

潤潤懷著十萬分火熱的心情回到碧霄宮,激動得獨自又趴在榻上哭。

直到時辰差不多了,菊兒提醒潤潤聖駕快要過來了,叫她熟悉打扮,莫禦前失儀,潤潤這才起身。

姐姐一回來,愛屋及烏,連看陛下也沒那麽討厭了。

陛下至,陪她一塊用了晚膳。平時兩人相處,要麽沈默,要麽夾槍帶棒,今晚意料之外的和諧相處。

陛下給潤潤仔細解釋了歲歲死而覆生的經過,當時歲歲臨盆時,阮氏作亂,政局正混亂。阮氏必定要對歲歲下手,陛下迫於無奈,才暫時將歲歲假死,藏匿一段時間。

後來陛下一直想把真相告訴潤潤,誰料潤潤又是跑又是逃的,事情一拖再拖,才拖到了今日。

“潤潤,你怪朕嗎?”

潤潤微微一笑,心頭很覆雜。

說實話,後怕更多些。

她怎麽知道她的姐姐尚在人世?否則決計不會那般任性,和張佳年私逃的……萬一陛下遷怒,害苦了姐姐。

可陛下又沒遷怒,還讓她們姐妹團聚了。潤潤此時有幾分真心感謝陛下,比他賞賜她任何金銀、位份都更令人心悅誠服。

對陛下的態度,自然也冰雪消融一分。

他先是饒了張佳年,又幫她找回了歲歲,她現在把他當半個恩人看。

“臣妾真心感激陛下。”

感激,陛下斟酌著,似乎並不是他想要潤潤對他的情緒。為何只是感激,而沒半點愛意呢,她還把他當主子,或者疏離的陌生人嗎?

入夜,潤潤大發慈悲,讓陛下與她同床而眠,但事先說好了陛下不能做什麽事,否則她立即反悔。

陛下道,“自然。”

她終於松口讓他去榻上睡了,他得珍惜著。

陛下心裏暖暖的,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對她好的秘訣,究竟怎樣付出才能討她歡心,才是有意義的。

在碧霄宮打了數日地鋪,才知床榻的好。因二人有言在先,僅僅睡覺的,陛下不可以對她有什麽逾矩的舉動。

燈滅了,

陛下沈默琢磨著,

她方才仿佛說‘真心感激他’。

感激,難道只是口頭說說嗎?

他扒拉下她的肩膀,叫道,“潤潤。”

她想不想讓歲歲每日進宮來看她,

那就對他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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