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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VIP] 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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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VIP] 婚期

此次新入宮的秀女, 包括阮凈薇那個堂妹阮修媛在內,共計一十八位。

一十八位,陛下給了她們相應的位份,大抵按照家世和出身草草劃分。

至於侍寢, 陛下未曾召幸過。

陛下日理萬機, 如何記得住那些姹紫嫣紅女子的臉。

秀女們得到了位份和封賞, 引以為榮耀, 每日更賣力地打扮自己,期待與聖駕偶遇, 即便遠遠觀陛下一眼也好。

古書說:縵立遠視, 而望幸焉。

皇帝,慣來是如此受歡迎的。

皇後未立, 現如今宮中位份最高的是潤潤這德妃娘娘。且潤潤是後宮唯一真正侍奉過陛下的妃嬪, 身份特殊,秀女們見了她均小心翼翼參拜。

至於潤潤微賤的出身, 無人敢再提。甚至有人泛起奇怪的念頭,覺得出身過高引人猜忌, 出身賤些才更容易得陛下憐惜。

那一日,秀女們正式來向潤潤叩首, 地點是碧霄宮陽光明媚的庭院。

本來應該在正殿參拜的,然潤潤嫌棄正殿太暗,這麽多人坐在一塊也悶。

今日天色霽明, 暖陽高照, 碧霄宮有的是花香和微風, 不妨大家到外邊來。

怕曬著德妃娘娘, 有侍女專門給潤潤抱扇撐傘,其餘秀女卻要站在太陽地裏。

阮凈薇那位堂妹阮修媛, 秀女中比較靠前的位置,容姿出挑。

潤潤高位坐著,念及自己答應過陛下要善待他的新寵,便只靜靜觀秀女們行禮,之後給她們賜座賜茶了。

秀女們容光煥發,美得毋庸置疑,有的甚至背著“某地第一美女”稱號,姣花照水,芙蓉泣月,當真我見猶憐。

陛下真富有,後宮也真富有,

潤潤遲鈍的思維嘗試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身處陛下那種尊位的男人,也會忍不住把秀女們挨個寵幸一遍,聊盡形骸之歡的。

她忽然理解了陛下。

秀女們的妝容大抵類似,潤潤無法認清臉,只能依靠封號。

她自己初入宮時,陛下也只稱呼她封號。他是叫了她許久薛寶林,後來才慢慢記住她名諱的。

後宮女人大同小異,的確一時無法卒記。這一點上,潤潤又理解了陛下。

她感覺自己越來越能設身處地理解陛下的難處,對陛下的敵意漸漸消減了,把他看成一個普通朋友,一個認識的人,一個僅僅有過萍水之逢的男人。

從前那些愛恨,全部釋懷。

左右未久,她將與他永遠訣別。

他過他至高無上的帝王日子,而她到海上隱居,再不回中土。

人之將離,還有什麽恨意解不開。

浮事沈沈,其實許多事都像過眼雲煙。陛下現在熱乎,因為他每日能見到她。如果她死了三年,五年,十年呢?

他照樣會娶妻生子,正常運轉。

他會忘記她,

潤潤心裏琢磨著,最好讓陛下相信她死了,這樣永絕後患。

只是她已當著陛下的面死遁過一次,再來一次,恐怕沒那麽容易。

說來,難免有些傷感,

皇宮這個地方她再不喜歡,卻也生活了這麽好幾年。初入宮時她才十七,如今她堪堪二十了。

再過幾年,她便要人老珠黃。

最好年華的三年,已如流星般飛逝過去。她也曾愛過陛下,最終結果卻是和他成為陌路,永遠劃清界限。

如果她十七歲那年嫁給佳年,現在肯定夫妻和睦,孩兒會呀呀學語了吧。

三年多,她究竟在作甚。

婚姻狀況是,無婚姻。

心涉遐思間,眾秀女已然坐下。

按規矩,潤潤開始訓話。

其實她詞窮,她自己便是奴婢出身,每日還要挨陛下訓話。

遂簡簡單單說兩句:你們要為皇家開枝散葉,要慈愛、謙讓,要以侍奉陛下為第一準則,守德……雲雲。

眾秀女聆聽。

訓過話,

兩個秀女相互拉扯著,委屈巴巴地跪在潤潤面前,控訴一人往另一人妝粉裏摻藥,導致皮膚浮腫,求德妃娘娘主持公道。

潤潤啞然,她們還沒承寵,就開始勾心鬥角了呀。

“本宮會仔細查清的。”

敷衍了句,雷聲大雨點小,統統推給一等女侍菊兒去做。

菊兒耍懶是專業的。

那兩個秀女尚且糾纏不休,一人喋喋說起另一人陷害的證據。

潤潤懶懶撫摸著發髻珠簪,聽得個心不在焉。這些秀女如何互糾互鬥她管不著,左右日後服侍陛下的是她們,又非自己。

閑談半晌,潤潤遙感疲倦,剛欲遣散這群姹紫嫣紅的女人,

忽聞外面太監傳來響亮的號子,

“陛下駕到——”

如花美人們一聽陛下到來,激靈靈雙眼冒光,紛紛回到座位邊,黑壓壓跪作一片,空氣中浮動著躁人的春意。

潤潤亦行禮,屈膝在原地,

壓低的目光,只能瞥見陛下衣角和玄靴。他從跪伏的美人中走過,

神色不能說冰冷,但絕非留情,多的是忽略和淡漠。看樣子,又剛從儀景殿處理政事過來。

可憐那些美人兒濃妝艷抹,一番春心,盡屬白廢。

潤潤習以為常,現在難,以後熬過去便好了。陛下對待陌生人慣來這副性子的,要侍奉陛下必須忍得住寂寞。

當年初入宮陛下對她的淡漠期,也足足半年之久。

潤潤覺得自己離開皇宮可能對不起陛下,很想調出一二個稱心如意的美人,繼續侍奉他。也好讓他新寵在懷,寬宥於她。

陛下來此無要事,帶有幾分漫然,一句,“免禮。”坐在了潤潤原本坐的地方。

婢女只得再給潤潤搬來了椅凳,陛下看潤潤的眼神,略微有些異樣。

他問,“怎麽回事。”

這個時辰過來,他是跟她用午膳的,誰料撞見一群秀女。

眾秀女第一次面聖,餘光瞥見陛下竟如斯的豐神朗朗,年輕英武,既害怕又緊張,紛紛靜默不敢動。

潤潤溫吞道,“王禦女控告劉采女在她妝粉中摻毒,引得皮膚紅腫毀容,臣妾正在問來龍去脈。”

王禦女聽聞自己名字,拿手絹擦了擦淚,期待陛下進一步問話。

然陛下未曾,他這一天有無數大事要處理,什麽禦女采女間的爭執,多如牛毛,再嚴重一百倍也不至於他過問。

陛下道,“散了吧。”

潤潤略略心虛,他別是怪罪自己沒為他管理好後宮吧。

可陛下,她也是新手德妃呀,

而且她又不是專業的,過幾天還想著跑路。

秀女們臉上那失落、遺憾、嫉妒的神色別提了,多濃的幽怨,好容易的面聖機會,誰願意就此錯過。

陛下連句話都沒關懷一句……

但陛下既下令,那得立即清場。

潤潤也想隨眾秀女散去,但此處乃她的碧霄宮,她散又能散去哪兒。

呆怔怔耷拉雙手,立在陛下面前。

微風吹動她裙擺,襯得她弱不禁風,又乖乖巧巧的。

陛下耳根子清凈許多,

人後,他可以盡情拉她雙手,腰肢一軟,讓她坐在他膝蓋上。

他諄諄道,

“潤潤,以後請安這等小事,能不能別磨蹭到中午,隨意打發罷了。”

他來,碧霄宮必須屬於他一人的。

潤潤:“是。臣妾記得了。”

陛下滿意地捧她臉頰吻了兩下,沒告訴她,她前日提的‘洞房花燭’,他已經差人準備妥當。

地點就設在清泉行宮,冬獵那所在。記憶中,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對他表白的地方。

場景布置,大紅囍字,皆是按民間夫妻嫁娶來的,龍鳳花燭也一應備好。

到時候潤潤蓋著紅蓋頭,他會用玉如意掀開。

百子千孫帳,鋪滿了各色花生、桂圓、核桃,他們將在那裏同床共枕。

他真正的大婚是和旁人的,因而只能以這種方式全她一個心願。

他還準備了一套新郎和新婦的衣衫,他這一生都沒真正當過新郎官,體會洞房花燭夜的幸福滋味。

陛下想這是一個驚喜,先不告訴她,日後將歲歲還活著和這個驚喜同時告訴她,她定然會開心的。

潤潤見陛下弧度微微揚起,染著溫柔,加之他那眉目朗朗,黑瞳,黑發,白膚,淡而暖的陽光灑下,真的很像很像水墨畫。

他又在笑什麽?

潤潤不豫垂下頭去,陛下卻輕輕擡起她下頜,把方才淺嘗輒止的吻加深。

如今,他總是對著旁人冰冷,而一對她便會換上溫柔的狀態。

他常常圈她在懷中,觀她那無措又委屈的樣子。他忌諱其他嬪妃靠近,卻願時時刻刻與她黏近。

他道,“潤潤。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吧。”

一輩子……好恐怖的字眼。

潤潤右眼皮突突直跳,

情況正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陛下要成婚了,她想和陛下和平分手,最怕最怕的便是陛下對她興味猶存。

她太怯懦了,真想放下身段求他,

陛下!您放過臣妾,臣妾一定會為您教出最美麗、最得體、最懂您心意的新秀女的。

——可惜這吶喊只回蕩在她心間。

潤潤擠出一個十分苦澀的笑,陛下以為是對他剛才那話的肯定,輕輕松松牽起她的手,用午膳。

潤潤隨他進殿,鬢間珠花被風吹得叮當作響。陛下隨意撫摸了下,道,“這只珠花以前沒見你戴過,倒甚別致。”

為何簪體看起來,比尋常要粗?

潤潤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訕訕道,“內務府新打造的。”

如果被他發現裏面有輿圖,那她的生命就可以提前結束了。

好在,陛下沒細究女兒家妝容打扮一類事。

很多時候,陛下寧願收起自己的懷疑,消極面對潤潤的細微異常。

他那猜忌的習慣,若流露到潤潤身上,會使她傷心,因而他有意控制自己相信她,深信她,給足她平等,

她說她愛他,他相信,

她說的其他任何事,他皆願意為她相信。

之前還停留在淺淡的喜歡,現在他對潤潤,已達到喜歡的最頂峰。

他不能沒有潤潤,不能。

他現在滿懷對未來的暢想,遷就她的所有,只要她願意愛他就好。

膳桌上,陛下和潤潤對桌,簡簡單單吃一頓飯。因菜的數量少,也無需下人布菜。若布菜的話,陛下一直給潤潤夾,算是陛下給潤潤布菜。

他多數時候是個細心之人,開吃前總會幫潤潤把口脂先擦掉,以免吃多了胭脂損壞身體。待用罷膳,他再用筆幫她把胭脂補上,甚有耐心,樂此不疲。

潤潤低頭扒著白米飯,有時候擡出筷去,陛下故意與她筷子相觸,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陛下幹什麽……”

潤潤嗔怪地瞪向他,陛下卻解頤,覺得與潤潤這些生活小細節很甜,把他昔日寂清的生活都填滿。

他道,“潤潤碰到朕了。”

膳桌雖只有四個角,他還嫌她著太遠了些,喚人加了張凳子,她到他身邊來坐。

潤潤十分不情願,慢吞吞挪過來,

陛下這回餵她更方便了,連盤子都省去,直接將小片食物餵進她檀口中。

“唔唔……”

潤潤雪腮鼓囊囊的,被食物堵住了,神色幽怨。

“慢點呀。”

陛下拍著她的脊背幫她順氣,擡手又幫她倒了杯沁涼的藍莓飲子。

連飲料他都要親自餵到她口邊喝,怕她嗆著涼著,一次還不讓她飲太多,搞得她像小孩子似的。

明明是他給她不停餵菜,才害她噎著的。

潤潤要自己捧著水,推開他,“陛下好好吃自己的,井水不犯河水。”

陛下莞爾,雖吃著自己的,但哪有擺弄她舒服,他想把她餵得胖些,再胖些。“有朕幫你,你還不滿足。”

潤潤無奈,發覺離他太近根本無法好好吃飯,他的目光時時刻刻傾註於她,有時她僅僅隨便一瞟某個菜,根本沒有吃的意思,他卻已經幫她夾到唇邊。

唯有一樣,她決計也不肯吃,那便是芫荽。陛下卻蓄意如此,將芫荽夾到她面前。

潤潤倔強扭頭,她很是反感芫荽的味道。陛下卻會輕撚她下巴,輕輕賞她一個字,“吃。”

潤潤無法,知道他有弦外之音。

唯有給他點好處,扯扯他袖子,與他撒撒嬌,蒙混過去。

“陛下饒命,臣妾不要吃,不要吃。”

陛下撂下芫荽,頗有些敲打之意,以後若再嫌棄他夾的芫荽,他便口口都給她夾芫荽,看她如何求饒。

不僅如此,他還要庖廚炒芫荽,清水涮芫荽,濃湯蒸芫荽,芫荽大亂燉,讓她知道冷落他的下場。

或許潤潤是百般嫌棄的,

但他卻覺得,和她這般平平淡淡吃一頓飯很有滋味,尤其是逼著她吃芫荽時。

潤潤苦忍良久,才終於把這頓艱難的膳用罷了。跟在陛下身邊雖然榮華富貴,卻著實也茍延殘喘。

連吃飯,也吃不安生。

最可怕的是,他把這當成慣例,每頓膳皆要和她一起吃。

吃罷,凈過手後,潤潤欲及早跪安。

碧霄宮本是她的宮,這已經是她今日第二次想落荒而逃了。

陛下攔,“停下。”

他散散漫漫地坐著,婢女正自灑掃、撤掉碗筷。

芫荽酷刑也施過了,潤潤未知他還要做甚。

菊兒恭謹將脂筆以托盤端來,

陛下取了筆,

他還未曾給她把口脂畫回。

潤潤只好認命地又坐回去,陛下剛剛凈過手漱過口,骨節甚為白凈好看。

他的筆在靠近,潤潤瑟瑟往後躲,

說實話,陛下畫眉畫口脂的技術忽高忽低,全看他當時的心情,

此刻,有沒有好一點……

上次,他就給她畫得殷紅,跟剛吃過小孩似的,她半個下午在清洗,沒法出門,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故意消遣她。

陛下今日卻甚溫柔,落在她雙唇上的筆觸很細膩,勾勒出淺淺的唇線,唇峰。

她和他相對坐著,相對咫尺,潤潤咽咽喉嚨,感覺陛下的唇也在朝她靠近,他似乎要借著畫胭脂吻一吻她。

潤潤匆忙避頭。

一避頭,

陛下手中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飛紅。

嘶——

兩人同時倒吸。

潤潤皺眉咬舌,陛下哂道,“這回可不是朕的過錯。”

他手穩得很。

潤潤懊惱,“陛下還說風涼話。”

那口脂落在臉上,很難洗的好嗎,況且就算洗掉了,她原本的妝容也被破壞,還得重新上妝。

又得浪費一下午的時光。

陛下撂下筆,順其自然,

“你懊惱些什麽,左右消磨時光,”

梳一下午的妝,想來也是十分美好的。他便把奏折搬到碧霄宮來,看著她梳。

眼中心中,滿是憧憬的笑意。

潤潤覺得他更可惡了。

·

小柊在皇宮的使命已然了盡,暢春園換了批新戲子,排演更多更精彩的戲給潤潤看。

黃昏,小柊即將帶著小侄兒離宮。

小柊叮囑潤潤,自己在宮中多保重,那輿圖和出海之事還需三思。

若以後有緣相見,再行謀劃。

潤潤凝噎道,“謝謝。”

小柊為她保守秘密,幫她良多,

如果小柊反手把她告發,能得到的好處絕對比現在多。小柊是個好人。

小柊道:“同樣為女子,草民願意竭力理解娘娘的難處。”

無論高貴或低賤,娘娘還是庶人,女孩家在這世上討生活皆是艱辛的。

潤潤這麽一個年輕又迷茫的小姑娘,若日後這能逃出……也可以來投奔她。老家在海上孤島,絕對隱蔽。

潤潤再度道了謝,暗暗決定此事無論成敗,皆由自己一人扛下,絕不能連累小柊和家人。

小柊就此離開也好,安全。

她敢動出宮的念頭,本來也是因為姐姐死了,她無牽無掛一身輕的。

自此,暢春園潤潤去得少了。

她仍然安安靜靜待在宮裏,過著日覆一日單調乏味的生活。天氣由熱慢慢開始轉冷時,陛下的喜訊傳來。

陛下和皇後的婚儀,定在九月十九,距離今日僅僅短短五日。

帝後大婚,多麽震天動地之大事,宮裏處處熱火朝天、忙碌喜慶的氛圍。

這些天,陛下陪潤潤的時候相對少,陪阮家姐妹明顯多。

那壯麗巍峨的鳳儀宮,阮凈薇馬上入主,登臨後位。

宮裏仆婢本來最巴結潤潤,近期頻頻奉承阮修媛。

原因無它,阮修媛位份雖弗如潤潤,但斯人是繼後阮凈薇的堂妹。繼後現在炙手可熱,連堂妹也跟著沾光。

潤潤翻閱敬事房的存檔,卻沒找到阮修媛侍寢記錄。想來陛下因著某種原因給抹去了,他向來是個思慮周全之人,沒幸過大抵是不可能。

潤潤近來精神怏怏,

外面的熱鬧,她平靜處之,呆在自己宮裏,昏昏沈沈總睡覺。

偶爾醒來,疊疊紙剪窗花,亦或做做女紅什麽的,百無聊賴。

或許因為太寂寥,那本《莊子》她還真讀完。正如應了她那日信口撒下的謊,靜下心讀,內容還可以接受。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幻想中,她長出了翅膀,飛出皇宮……

陛下來看她時,觀她枕邊正攤開著《莊子》,信手翻閱兩下,她還竟真對這書感興趣了。

陛下問最喜歡哪一篇,潤潤道,“秋水。”

陛下:“為何?”

潤潤簡簡單單,“名字好聽。”

陛下笑嘆,果真還是潤潤。

有話找話,沒話硬聊,

幹巴巴道完莊子,

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心照不宣的,陛下即將迎娶阮凈薇,即將成為另一個女人的夫君,過他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而潤潤也要走了。

他們二人即將在岔路口分道而行,從此蕭郎路人,確實沒什麽過多的話題好聊。

陛下察覺到她內心情愫的微妙變化,搭住她手腕說,

“潤潤。我們的關系和以前一樣,朕依舊會對你好。”

——這話他以前重覆好多次,現在又申述一次,生怕她聽不懂。

攥緊她的手,握住她的骨和筋。

他的占有欲,仍在隱隱作祟。

他要她。那是肯定的。

潤潤應了聲。

陛下又問,“你心裏,是很難過麽。”

潤潤深吸了一口氣,

難過……也算,但沒有‘很’。

或許這種心情用難過來形容欠妥當,確切來說是擔憂——對自己未來的擔憂。

她怕她終究無法和他抗衡,被他抓到殺了。

存著最後一絲希望,

“那陛下能別娶阮凈薇嗎?”

那是害死她姐姐的仇人。

陛下靜默半晌,

“潤潤。”

這話多多少少有些直白、僭越。但他一向縱容她,雖知逾矩也未曾出口責怪,只淡淡告訴她道,

“不是阮凈薇也會是別人的,你得懂。”

潤潤懂了。

阻止他成婚,那是鏡花水月。他不想付出代價,還想困她在身邊。

“好。臣妾懂。”

陛下長長嘆,將她擁住,深情而眷戀,最怕她因這點小事鬧小性。

她怎麽就不能乖巧識大體一點呢。

其實按規矩來說,待皇後入宮他才能名正言順晉她妃位,現下為討她歡心,已提前給她,還額外為她辦那麽隆重的冊封禮。

對於世間女子來說,再大的虛榮心也該被滿足了。

若擔四妃之首還要幽怨,她難道還想當皇貴妃不成——那只是傳說中一種位份,本朝開朝以來都從未冊封過。

“你要相信,朕在意你的。”

潤潤漠然,寧願他不在意。

他自己成婚還錮著她,他著實太霸道,也太貪心了些。這世界上有不付出代價便能輕輕易易得到的東西嗎,在他眼裏她是不是就屬於那種東西。

潤潤咽下情緒,綿羊般溫順地伏在陛下懷中。她問了他一些大婚的細節,流程,還有具體時辰。

陛下晦然猶豫,終究告訴她,

帝後大婚這個事,永遠是他倆之間的一塊心結。

他是多麽真心地希望她好好留在他身邊,甚至連他們的今後皆規劃好了。

潤潤,懂事些。

潤潤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沈默半晌,懇然道,“既然離您大婚只剩三四日了,求您把臣妾暫時送回王府去吧,臣妾去王府住幾日。”

她自然是沒娘家的,永安王府算她半個娘家。

陛下聞此頓時憮然道,“住口,你回王府作甚。”

如今王府裏已沒她姐姐。

潤潤堅持道,“待您與皇後大婚罷,再接臣妾回來,臣妾全當省一次親,謝王爺的知遇之恩。”

陛下仍自沈吟,

帝後大婚,人多眼雜,要處理的事宜更千頭萬緒,他本來便沒時間親自盯著她,如今再放她回王府。

他的眸中,盛滿遲疑。

“你在碧霄宮好好的即可。婚事與你無關,朕會命人幫你關閉宮門,吵鬧不到你,你安安靜靜在宮裏修養。待得閑,朕會來找你。”

潤潤心臟驀然抽緊,指甲也險些掐進肉裏去。

他這話什麽意思,要關她禁足麽,宮門一閉,她和坐牢有何區別,眼睜睜落在他和他的毒後掌中了。

潤潤流淌著小珍珠淚,慟然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陛下別那麽殘忍,臣妾獨自呆在翠微宮,一定會死的。”

陛下肩頭顫了顫,捂住她嘴,“如何跟死掛鉤了,別胡說。”

潤潤仰起頭來,淚眼朦朧,十分執拗,“臣妾愛陛下,活生生看著您迎娶別人,與旁人洞房花燭,臣妾會活活痛死。若真這樣,陛下莫如直接賜臣妾一杯毒酒。”

她哭得真切,淚眼婆娑,三分真七分假,眼白纏著紅血絲。她抱他腰的手,也那樣緊。

陛下微微動容,聯想起她之前多番對阮凈薇嫉妒吃醋的行徑,冷靜的面孔見到一絲妥協之色。

他可憐她,又想到了自己——當他看到她和張佳年親近時,心裏也是那種想死的感覺。同樣的精神折磨,何忍再加諸於她身上。

可陛下仍然沒直接答應,斟酌道,“潤潤。讓朕考慮考慮。”

即便允許她回王府暫避,也得給他時間安排一下行程,以及往來護送的衛兵。

何況他本能覺得,讓潤潤前去不大妥當。

潤潤抱著陛下嗚嗚哭,把他衣襟哭濕了一團暗色。見他依舊巋然不動,她捧起他臉,直直吻了上去。

陛下,臣妾親您,主動的,

您一定要答應臣妾的要求。

漉濕的唇中,夾雜了鹹鹹的淚水。淚水沾在陛下臉龐,涼絲絲。陛下失神以指腹撫摸了下。

一滴淚仿佛可以通靈。

他被潤潤壓倒,陷於錦榻之中。

姑娘趴在他身上,一雙秀手自顧自拔掉了衣襟上的盤扣、絲帶,將自己獻給他,耳邊回蕩的還是她聲淚俱下那一句話“陛下別那麽殘忍。”

——要她生生看著他和其他女人成婚。

這句話似魔咒,回蕩在寢殿之中。

陛下心軟,對潤潤愈發得愧疚。

某種沖動湧上,只差一點他便想反過來摟住她,告訴她:不成婚了,朕不成婚了,朕只娶你。

可那哪裏像話。

潤潤還在笨拙地吻他,陛下喟然嘆了聲,止住她的投懷送抱,擡手用衣襟重新將她肌膚掩住,心緒潮湧。

罷了,罷了。

她太喜歡他,又有什麽錯?

去王府住幾日,倒也行。

待大婚過後,便叫謝尋章帶歲歲入宮來,讓她見見小侄兒。

“好啦,好啦,”

陛下輕輕拍潤潤的背,安慰她,“別這樣了,也別哭了。”

潤潤暫停,見陛下沒有進一步動作,懵然,他答應了嗎?

陛下的心思,向來是覆雜的。

縹緲之事,她不放心。話說到這份上若他還咬死,她亦無計可施。

匆忙之間,那枚簪子又被碰掉了。

看向陛下,只見他輕輕點頭。

他愛她。有什麽不能答應的。

·

張佳年的父母死後,他辦事比以前更灑脫一些,面對公主也不再奴顏婢骨。

能威脅到他的家人已經淪喪了,張佳年如今輕飄飄的很自由。

他想從檀庭手裏偷到鑰匙,把身上那件刑具解開。逃出公主府後,他總不能一輩子背負這恥辱吧。

然找來找去,卻一無所獲。

公主的書房、枕匣、貼身衣物都被他暗中找了個遍,卻哪裏有半點鑰匙的蹤影。

張佳年又懷疑公主把鑰匙做成釵子、項鏈一類的首飾,貼身藏在身上。可檀庭每晚都大大方方摘下所有首飾,張佳年竊竊留意過幾次,沒一個可能像鑰匙的。

他必須要走!但他也必須拿到鑰匙才能走。

紅燭高照,唯有她準備跟他親近時,才會奇跡般地變出個鑰匙,不知從哪兒掏出來的,給他解開片刻。

張佳年試圖奪過,檀庭揚了揚小手,警惕地道,“駙馬想做什麽?”

張佳年道,“公主……您怎麽忽然拿出鑰匙了?”

檀庭冷呵道,“你那麽關心鑰匙,是否心裏又打著什麽鬼主意。”

張佳年撥浪鼓搖頭。

檀庭道,“別以為本公主蒙在鼓裏,靠著這枚小小鑰匙,本公主能拴住你的心。”

張佳年微微峻色,盯著公主。

半晌,他還是選擇向她投降,

“公主多慮,臣早已死心塌地。”

檀庭哼了聲,將鑰匙暫時藏起來,歡快地和他抱在一起。

張佳年被公主壓著,眼角默默流出兩行淚,悔恨之淚。

良久偃旗息鼓,檀庭滿足地躺在他枕畔安睡。刑具暫時得以摘除,張佳年珍惜著這短暫的自由,越看檀庭越恨,充滿力量的五指,欲朝檀庭纖細的脖頸掐去。

他恨死她了。

他恨不得,直接掐死她。

手指剛要觸摸到檀庭肌膚,她嚶唔了聲,口中喃喃念叨“佳年”。

張佳年驚,手縮了回去,

虛驚一場,原來是夢話。

他文弱的五指緊緊扣成拳頭,錘了自己胸口兩下。自己為何如此懦弱,不敢殺了這個女人?

殺人和殺雞一樣,他都沒有試過……

掐檀庭,他不確定能掐死。

若是檀庭醒來大聲呼救外面侍衛,或者反過來把他關進鳥籠中,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還是得委身在檀庭身邊,待到了適當時機,用藥弄暈她。

只是若想從宮裏把潤潤救出來,卻難如登天。

他的潤潤,唯有靠自救。

——如果她不貪戀榮華富貴,還記得他這個青梅竹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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