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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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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摘星

二月十五那日,宮裏熱熱鬧鬧。

白晝,禦花園培育的綠萼梅怒放,陛下,皇後娘娘,檀庭公主,還有壽星佬竇貴妃要一同游園,寫聯,祈福,納春。

竇貴妃是眾星捧月的焦點,但見她紅梅紋雲紗長裙,額繪花鈿,作酒暈妝,小腹微微隆起,明艷動人。

陛下一直牽著貴妃的手,含笑在她耳邊說悄悄話。心意如膠,恩情似漆,無上帝寵。

許多嬪妃、王爺、世婦們都在給貴妃娘娘送賀禮,琳瑯滿目,什麽好東西都有,儼然疊成一座小山。

潤潤隨張榮華等人跟在最後面,遠遠見貴妃娘娘冠上鑲嵌大明珠,好耀眼。人群再密,也能一眼看到貴妃。

待夜幕降臨,入宮賀喜的大人物們散去。

皇後娘娘身體不好,便提前回宮歇息了。

偌大明月如玉盤,被粉紅色的碎雲裹挾。

護城禦河倒映著粼粼月影,漫天又大又亮的星光,恍若一只只遙遠天空上的蝴蝶,美麗,清冷,夢幻。

摘星樓,陛下原本打算只帶貴妃娘娘一人登臨的,奈何檀庭公主耍賴也非要跟著前去,陛下只好帶著這兩女,賞京城盛景的,品江山,品月色。

清風徐徐,潤潤隨張榮華她們站在摘星樓之下,遙望漾漾東流的護城河。

聽說護城河裏養著食人魚,兇猛無比,誰要是一頭栽下去,定然被撕咬得屍骨無存。

張榮華她們拈酸帶醋地議論貴妃娘娘,潤潤不參與討論,一個人呆呆怔怔仰望天空。

好多星星啊。

那不是她疊的紙星星,而是真正的星星。

如果有機會她也想上摘星樓看看,摸一摸真正的星星,冷的還是暖的?

娘親說摸摸星星,就可以見到想見的人,忘掉煩惱的事,如果運氣好還能長出翅膀飛。

其餘諸位嬪妃在拉幫結派地站隊,見潤潤呆呆蠢蠢,鄙夷她,也懶得和她說話。

良久,陛下才和貴妃娘娘從摘星樓上下來。

檀庭公主蹦蹦跳跳,貴妃桃腮帶笑,唇角口脂微有緋紅,想是被陛下吻過了。

陛下長發玄黑,額前垂下幾縷發絲,身著鳩羽暗紫的長袍,色澤濃淡不一,其上繡有展翅欲飛的仙鶴圖案。月光光暈傾灑,越發襯得他風姿挺秀,眉目如畫。

他們一下來,眾妃黑壓壓跪倒,齊聲參拜,潤潤也囫圇吞棗混在其中。

兩只黑犬圍繞在貴妃娘娘左右,亂嗅亂叫。

潤潤懼狗,身子情不自禁往後退,小小打了個噴嚏。

周圍靜謐無聲,這聲噴嚏尤其明顯。

貴妃娘娘又美又艷的目光掃過來,盯見了潤潤。

“薛寶林?”

眾妃紛紛註視向潤潤。

潤潤睫羽輕顫,連忙捂住嘴。

竇貴妃記得,上次潤潤就對她的兩只犬武士頗有微詞。

檀庭公主惱巴巴指向潤潤,“原來是你!皇兄,上次她把臣妹的栗子壓壞還沒賠呢!”猛搖陛下衣袖。

陛下道,“一枚栗子而已,要人家付出什麽代價。”

檀庭公主苦著臉,“我不管!皇兄,不能輕易饒恕她!否則以後下人會反了天。”

陛下嘆:“你想怎麽罰呀。”

檀庭思索半晌,從羅裙下伸出自己鑲滿明珠的繡鞋。

“擦鞋!”

“皇兄,剛才臣妹鞋子弄臟了,我要她先給臣妹擦幹凈,再恭恭敬敬道歉,才原諒她冒犯之罪。”

眾妃聞此皆唏噓,竟有些同情潤潤。潤潤何等不幸和這位公主祖宗結下梁子,以後罪還有她受的。

潤潤亦懼得牙齒相擊。

陛下疏離搖頭,“不行,她是受封的寶林。”

寶林再卑賤,也是有位份的正經小主。

檀庭哼哼不依,開始鬧,挽住陛下手臂,在他身上蹭來蹭去,玄黑的龍袍也被蹭亂。

檀庭是陛下親妹,一母同胞,在宮裏向來橫沖直撞跋扈無忌。

“皇兄——”

陛下對旁人冷心冷腸,對公主卻毫無抵抗力。只因檀庭公主生來帶有哮喘病,陛下總是罄其所有補償她,驕縱她跟天上月亮似的。

終於他讓步,“好吧。”

檀庭公主拍手叫好。

潤潤反應遲鈍,還沒明白“好吧”二字的含義。

陛下,今天也是她的生辰啊。

她沒有吃到點心不說,還要拋棄尊嚴給公主擦鞋。

潤潤唇角略微抽搐了下,委屈地擡頭望向陛下,靈秀的眉眼間是慘淡微弱的絕望。

可陛下無視她的乞憐,漂亮長眸那樣涼薄無情,仿佛玩弄瘦苦伶仃的她本身就是種樂趣。

他淡冷對她道:“聾啦?”

主子說話,沒聽見麽。

潤潤唯一希望頓時酥解跌落。

其實她根本就不必存有希望,每次碰到這種場合時,他要麽寂寂旁觀,要麽選擇別人。

他想罩著她,但不多。他對她的喜歡排在親人和貴妃之後,當她對朝政有威脅時,他可以毫不猶豫摑她一耳光。親疏厚薄,向來如此。

檀庭公主神氣地伸著腿,使喚潤潤。

“擦呀。”

滿場後宮佳麗,潤潤活得像個笑話。

潤潤後背燙極又冷極,別無選擇,默默蹲下來。

左顧右盼,無有擦拭之物,便拿了自己腰間的手絹。

檀庭華貴繡鞋其實並不臟,之所以這麽做不過是為了羞辱她而已。

檀庭公主無情的嘲笑響徹在耳邊,潤潤聽見她和陛下調笑自己卑賤,陛下亦搖頭笑嘆。

她閃過一陣難過,難過得快要死了,像許多小蟲子,嚙著心。

……

潤潤給檀庭擦過鞋後,整個人不太好。神情蕭索,忽忽悠悠,宛若丟了魂兒。

檀庭公主使喚完她後,非但沒有給她好臉色,甚至還朝她啐了一口。

冷冷的口水沾在臉上,很涼,潤潤擦了半天也沒擦幹凈。

張榮華她們一個勁兒往陛下身邊湊,人人都在猜測陛下今晚翻誰的牌子。

雖然今晚貴妃娘娘過生辰,但貴妃身懷有孕,無法侍奉陛下,陛下總不能整宿陪著貴妃吧。

入宮以來,唯有薛寶林撞大運侍奉過陛下,不知今晚花落誰家。

敬事房太監送頭牌過來,陛下眉尾不經意垂著,微微闔眼,分明的骨節依次從一排牌子上滑過。

眾妃不約而同屏住呼吸,見他流連著,先是從芳昭儀牌子上停留片刻,又拂張榮華的牌子。

最後,卻誰也沒翻。

潤潤混茫茫站在眾妃的最後,怔怔撫摸自己臉上被吐口水的位置,還沒從檀庭公主的羞辱中緩過神來。

卻聽陛下幽幽道,“薛寶林吧。”

又是薛寶林?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嬪妃嫉妒的眼刀,要將潤潤活活拆了。

潤潤得罪檀庭公主,陛下也罰她擦鞋了,到頭來竟還點她侍寢。

加上這次,潤潤就連續侍寢三次了,此等恩寵連竇貴妃都從沒有過。

作為當事人的潤潤,沒有喜沒有哀。

陛下一點她,她就感受到腿和腰軟了。

她不曉得其餘眾妃如何羨慕,她只曉得晚上自己又要撕裂一樣疼,第二天又要喝比黃連還苦的藥,難受得緊。

陛下白日裏不曾半分著眼於她,晚上卻還要將她壓在床上,劈開她雙腿……

她的生辰,原是最最灰暗沮喪一天。

敬事房的奴才見陛下點了潤潤,欲將潤潤請走,為她梳妝收拾。

陛下卻揚揚手不必,一會兒他會順手帶人走。

生辰會結束後,陛下愛憐身懷有孕的貴妃娘娘,以龍輦親自送貴妃回蘭華宮,其餘眾妃則自行各回各宮。

唯有潤潤特別,她因被陛下指作侍寢,須得先跟陛下輦駕往蘭華宮去走一遭,然後再隨陛下回長信宮侍寢。

這麽長的路,陛下和貴妃娘娘是有說有笑地乘龍輦,潤潤卻得跟在奴才堆裏走著,寒寒酸酸。

雪花旋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又下雪了。

蘭華宮,貴妃娘娘依依不舍地向陛下道別。今夜若非她懷有身孕,必然輪不到旁人侍寢。

陛下淡笑送貴妃走。

貴妃背影消失後,他側側頭,眸底重新換上冷冽色彩,像黑夜一樣,與方才那副溫柔模樣迥然不同。

頓了頓,問起:“她呢?”

他龍榻的那件小擺件。

劉公公殷勤答:“回陛下,薛寶林一直跟在您禦駕後呢。”

一片六瓣雪花旋在手心,天氣冷得很。

潤潤姣好的玉容浮現眼簾,謝郢識沈吟片刻,

“叫她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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