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未語知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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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未語知心（三）
◎楊濯毫不躲避她陰鷙的目光，直直迎上去。“我說你不是她的生母，憑◎
楊濯毫不躲避她陰鷙的目光，直直迎上去。
“我說你不是她的生母，憑什麽替她做主？”
陳媼氣得渾身顫抖，雙拳捏得緊緊的。
“你個後生知道什麽？當初若不是我，她早就死在她義父手上了！我憑什麽不能替她做主！”
楊濯聞言一時呆怔不知該如何應答，他記得，她原來是太守家的奴婢。按這個女人所言，姜離的生死由她做主，旁人是左右不了的。他頓感慌張不安，又一次感到無能為力。於是看著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不過，他當然不能甘心。
他朝著遠處嘶吼。
“你就不想去找你的親生父母嗎？”
她的身影為此停滯了片刻，然而也只是片刻。
他沮喪回了宴會，歌舞還在繼續，可是他卻沒有一點興趣，只是懨懨耷拉腦袋，一句話也不想說。
母親用手肘捅了捅他，關切問他這是怎麽了。他無力搖了搖腦袋，濃郁的酒香令他的腦袋也變得昏昏的。
母親以為他是身體不適，又問他。他只好扯扯嘴角，以此表示自己狀態尚佳。然而一切都沒能逃過母親的眼睛，等到府邸。母親把他叫到廂房再次東問西問，問他在殿外遇到了什麽人？
他當然不能如實相告，只好別過腦袋隨意應付了幾句。母親把他肩頭扳過來，他對上母親那雙充滿疑惑和憂懼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阿母？”
他搖搖頭，又目露堅定。
“沒有，真的沒有。只是想起外大父未能參加宴會，倍感遺憾罷了。”
母親仍然滿腹狐疑，暫且相信他，終於放過他。
他松了一口氣，身子一癱，軟在地上，偎在柱子上。他的眼睛向外飄著，飄到那一片玄色的夜空，其間有三五小星，隱隱約約閃耀其中。倘若把那星子想象成那人的雙目，光芒是她眸子水色的外表，而那相伴而生的星雲是她眸子留下的眼淚。一圈圈的，慢慢向四周漫去。
她一睜一閉，便是繁星滿空。
這樣的比喻真是再美妙不過，他忽然生了一個主意。站起來，往書齋跑去，點了根蠟燭，在那昏黃的燭光下，他找了卷生絹，急急展開。但是天氣過冷，他先朝手中哈了一口熱氣，再研墨。但他拿起畫筆時，又遲遲不知從何落筆。
到底該從哪裏畫起，她的眼睛？她的額頭？他在生絹上簡單畫了幾筆，勾出了她的輪廓，是他第一次進宮遇見她的模樣。她那時候坐在一方青石上，手裏拿著什麽？好像是一卷書簡，如果他沒記錯，她那時念的是莊子。神情那樣莊重，一點也不像個小女孩。憂傷的眼睛就這麽出來了。然後是她垂下的衣裙，是什麽顏色呢？是樹葉的綠色，新柳的鵝黃。幾筆下來，她在絹上活起來了。他抓起那張生絹，仔仔細細看了好多遍，照著回憶比對她的眼睛，她的神態。
他感到幾絲不快，眼梢似乎低垂了些，增添了幾縷憂郁，讓她看起來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老沈。好像太過沈重了，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憂郁的她。
他平躺在鋪著貂毛的榻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凝睇著窗外的夜空。如果是開心的她，那該是什麽模樣？她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他把手枕到腦後，努力幻想她挑起唇角的模樣。那似乎很美。
一種奇怪的使命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想看她笑起來的樣子。沒錯，他要讓她快樂，最好一直快樂。
他這麽想著，心像輕快的小舟，在湖面上飄蕩。
繼宴會事件之後，姜離被陳媼訓斥了一番。任憑她如何解釋，陳媼依舊以為是她惹是生非，遂將她關在屋子裏，不允許她再外出。
她度過了幾個百無聊賴的日與夜，某天室內悶熱，她也燥熱不安，於是起身走到窗邊。剛打開窗子，楊濯嘩的一下跳出來，給她著實嚇了一跳。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等到少年喊出一句娘子久違，她才清醒。
少年從身後掏出一束梅花，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
“看，這是我親手給你摘的花！”
姜離向前走了一步，疑惑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以及他手上的梅花。纖細的樹枝上布滿了綿密的花，此時開得正盛。小巧玲瓏的花瓣向四周張著，露出裏面黃燦燦的花蕊。
這令她想起了一段不愉快的經歷。那次殿下就是因為梅花摔斷了腿。
她不快皺起眉，瞟了他幾眼。
“這花是從哪摘的？”
他撓了撓腦袋，露出一個笑。
“是我大早上從郊外摘的，新鮮吧？”
他也在觀察她的神色變化，見她似是眉心漸漸松下，又小心翼翼道。
“辰時我就起身了，郊外可冷了，把我的手都凍紅了。”
見她目光中帶著一絲不解，他把手從袖管中伸到她面前。皮膚看上去已經被凍得龜裂。
她有些心軟了，態度轉而柔和許多。
“你不在東觀待著，還特地跑到郊外去摘梅花，不冷嗎？”
她擡起眼覷了他一眼，又很快收起。
而楊濯已將她眼神變化捕獲，他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讓她心軟，因而信心十足。他忍不住偷偷瞥了她好幾眼。
“我也想問問你，看到這束梅花，你心悅麽？”
姜離的心突然停滯了一拍。她略帶驚愕望向他。從來沒有人給她送過花，她也未體會收到他人贈禮後的滋味。直接回他心悅？還是.....
她也偷偷瞥了他一眼，看他滿臉期待望著自己，二人對視，她心裏卻開始慌張，心緒也開始散亂，開始滿口胡言亂語。
“嗯，長得很好看，很好看。”
“很好看？什麽好看，你是說我好看還是花好看？”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吐出這麽一句話，饒有興趣挑了挑眉。
她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軀體。
“都很好看。”
等到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少年面前丟盡了臉。她懊惱地捂住臉，背過身。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纏繞在她的耳邊。
“娘子甚美，吾心悅之。”
什麽？他在說什麽？心悅自己？
她整個人好像變得熱乎乎的，像釜裏的面團，先是受熱膨脹，然後又變得蓬松。少年的話如同溫暖的氣流吹得她耳朵癢癢的。他可真是令人......討厭。
她靠在墻上，頭垂得低低的。
“你剛剛說什麽？”
他的聲音像一陣清風，吹過每一根松針，清爽而輕快。
“原來你喜歡這句話。娘子甚美，吾心悅之。”
那陣叫楊濯的風拂過她滾燙的耳廓。
滴答滴答，是屋檐下的冰淩開始融化了嗎？她向地板上望去，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深棕色的木制地板，在緩慢移動。
太陽出來了，似乎沒這麽冷了。
她撫了撫胸，努力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害怕那人會聽到。
而那人此刻又叫起來。
“娘子？”
“不要喚我，我厭惡你！”
她突然驚叫起來，猛地將窗戶關上。楊濯在窗外咿咿呀呀叫個不停。
“哎哎，娘子這是作甚，我還未講完......先等我說完再關。”
她就靠在窗邊，聽他敲個不停。過了片刻，聲響停了。她卻開始好奇那人是不是真走了，將窗子開了一條縫往外瞅。
真的走了？
她把窗子全開了，突然跳出來楊濯的臉。
“哈哈哈，我沒走。”
她見狀馬上將窗子關上。楊濯馬上扒住窗子。
“哎哎哎，別關啊。我費了那麽大功夫給你折了梅花，你好歹也給我一份薄面。”
姜離又把窗子打開了，佯怒道。
“你怕不是來我這尋樂子？”
楊濯急急道。
“當然不是，都是誤會。我今日來尋娘子，只是為了討娘子歡心。”
她不理解。
“為何要討我歡心？”
心裏突然變得空落落的，所以那句話只是討她開心？
“因娘子歡喜，我便歡喜。“
心突然陡然緊張起來。
“為何，我和你毫無幹系，我的歡喜與你有什麽關系呢？”
她從小到大是不討喜的，無人會關心她的喜惡。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輕飄飄扔下一句話，讓她焦躁不安。他為什麽要出現在她的窗子前，然後又冠冕堂皇地說喜歡自己，這不是胡鬧嗎？
楊濯沈吟片刻，眉目含笑。
“怎麽就沒有關系呢？”
他忽然將那束梅花獻上。
“你看這梅花，花與枝相依。雖說世人都道梅花孤標傲世，我卻不覺得如此。枝滋養了花，花為枝而活，這何嘗不是一種相濡以沫？”
他的語句蘊藉而溫和，和之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她還是不明白他這番說辭。
“如果娘子願意，我也可以成為枝葉，為你遮風擋雨。”
他將那束梅花遞給她。
像是有一場小雨把她渾身淋濕了，從她的頭發到鼻尖都是黏糊糊的。她能感到每一滴雨輕柔的動作。不是冷冽的，也不是急驟的。慢慢地向她靠攏，最後擁抱她濕透的全身。
她咬著下唇，顫聲道。
“你不該說心悅我。”
“可我喜歡娘子柔美的氣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難道這也有錯麽？”
她垂下眉睫，沈默不語。
楊濯突然嘆了一口氣，幽幽道。
“我可憐娘子被養母困在這樣狹小的地方，娘子當真心甘情願？”
她沒有說話。
“為為何不去找你的親生父母？”
她怔住了，想起自己如同浮萍般支零的身世，她茫然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在何方，也不知該如何找到他們？”
他的目光忽然明亮。
“我可以幫你！只要娘子願意。娘子莫要忘了你的那塊玉玨，我猜想那應是令堂給令尊的信物。如果憑此物，興許能找到他們！”
她茫然的目光轉而明朗。為什麽不試試呢？她很好奇父母的樣貌。畢竟，從她記事起，從未有過關於他們的印象。希望在她心底燃起。可是天下之大，又該找到什麽時候？她心底的火苗暗了暗。
“可天下之大，怎的就憑一塊玉玨能找到？”
楊濯微笑。
“怎就毫無辦法？我叫那街頭的說書人編一段故事，無需多時便會傳遍街巷，再久一點就能傳遍天下。你父母在某日聽了這個故事，也許就能尋到你了。”
他想起還沒將玉玨還給她，從袖中掏出那塊玉玨遞給她。
“差點忘了，我還要物歸原主。”
姜離此刻卻疑惑。
“你不記恨我了？我還沒還清你的錢還有人情。”
她想到自己此前還對他出言不遜，頓感羞赧，低頭道。
“對不住，我之前還趕你走，還對你說那樣的話。”
聽了她的話，他卻突然哈哈大笑。
“記恨？我為何要記恨娘子。”
他頓了頓，調皮地挑了挑眉梢，煞有介事道。
“我這人向來心胸寬廣，從不計較。只是娘子欠我的人情還是要記一下。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吧？”
她木木點頭，唯唯道。
“那我還錢就是了。”
“我可不要錢。”
“那你要什麽？”
楊濯支著下巴，若有所思。
“嗯。你還是像以前一樣，繼續給我做飯。”
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想讀書麽？我呢，就勉為其難收你為徒，咳咳，不過在此之前，你須給我磕三個響頭。那些飯錢就算是束脩。如何？”
姜離一聽到有書讀，頓時來了精神，心動不已。轉念一想，這小子竟然要她磕三個響頭，簡直得寸進尺。將頭扭到一邊去，憤憤道。
“你是聖人麽，還要我給你磕三個響頭？”
楊濯笑道。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姜離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呸。還沒有七尺高，倒是想做起宣父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奈何楊濯如何勸說也無用。
可他並不灰心，他篤定她還會來找她，朝著她離去的方向擠出一個勢在必得的微笑。
陳家為姜離安排的馬車已經在宮門外停留多時。
雞鳴時分，陳媼便讓姜離挎著包袱離開掖庭。姜離走到半路卻被女史攔下。女史親切拉著姜離的手，先是打量了一番，又詢問她的戶籍年歲。問完後又對一邊不明就裏的陳媼解釋。
“我聽聞了這孩子的事跡，感動不已。如此聰慧的孩兒，陳女官為何不留在身側？”
陳媼眨眨眼，堪堪笑道。
“這孩子性子野，那能留在宮裏。若是日後有個三長兩短......”
那女史趕忙牽過陳媼的手，又是拊掌又是寬慰。
“女官顧慮甚矣。”
她朝姜離投去讚賞的一眼，繼續溫言。
“這孩子又不是傻子，難道連是非對錯也分不清”
陳媼面露難色，還欲辯解，卻被那女史打斷。
“還是說女官以為聖上有眼無珠？”
陳媼慌張擺手。
“那自然是不敢。女官怕是誤會了。我只是想將她寄養在親屬名下，日後也好在郿縣為她謀一個好名聲，如此也好找一個家底殷實的婆家。”
女史微微瞪大了眼睛明顯是有些不解。
“女官若是想為女兒找婆家，何不在這洛陽城中尋，從洛陽城中隨意挑選一個，也總比那鄉下地方強。”
陳媼被她一番說辭說得啞口無言，幾回動動嘴皮子又閉上嘴。下定決心拉著姜離往外走時，又聽那女史叫道。
“我已請示過皇後殿下，殿下說了，一定要留她下來。”
女史走向惶恐不安的姜離，微微一笑，俯下身子。
“殿下說了，她很欣賞你。日後可來東觀尋我，我隨時奉陪。”
總算是不用走了。
姜離把肩上那幾個沈重的包袱拋在一邊的案幾上，整個人向後仰躺在床上，兩眼呆呆直視著縱橫交錯的房梁。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令她一時間緩不過來。先是在宮宴上無端被人陷害。到底是誰要陷害她？話說回來，在這宮裏能把她視作心腹大患的，除了楊濯，她真的想不出第二人。可是他那日還冒死救她，怎麽可能是他？
怎麽懷疑到他頭上了？
她懊惱拍了拍腦袋。
到底是誰呢？
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織室......
一聲嘹亮的口哨聲打斷了她的回憶，她站起身推門去看，發現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正不安分地在墻頭上轉來轉去，一雙明亮的眼睛骨碌碌地瞅著她。見她來了，揚了揚眉梢，又吹了一聲口哨。
這小子半個身子露在墻頭上，如今正攀著院中那顆枯樹翻身進來。
她沒好氣地朝他嚷嚷。
“爬那麽高，摔不死你！”
少年已經抓住了樹幹，縱身一躍，跳進了院子。他緩慢從地上站起，拍了拍沾灰的雙手，左右環顧周身後這才看向她，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欸，你不是要回故裏麽？這個時間段，城門都要關了，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一股不知名的火氣沖上，她惱怒道。
“誰和你說我要走了。”
沒想到他指著枯樹上的那只老鴉笑道。
“是它說的。它大清早便在那淒風苦雨地叫個不停。你聽我給你學一句。”
他挺直了背，煞有介事唱起來。
“呀，好苦的命。呀，好愁的心。我的姜娘子走了，卻把我一人留......”
他這一唱卻唱走了姜離的煩悶。饒是平日裏不茍言笑，這時也忍俊不禁，笑罵道。
“也不知從哪學來的歪門邪道，一張嘴，比那老鴉還厲害！”
楊濯見她眉頭舒展，怒氣全消，這時也放下心了，湊近她身前挑眉得意道。
“怎麽樣，本公子唱得好聽吧，放眼整個洛陽，再無第二人有這等待遇了。”
姜離低聲罵道。
“難聽死了，你就是天天在門口唱，我還不樂意聽呢。”
說著把頭轉到一邊去，因她半邊臉已經燒紅了。可嘴裏仍是不肯饒人。
楊濯雙手交叉放置於胸前，不滿哼哼。
“也不看看是誰求人把你留下的，不然你早就成了鄉野村姑！”
那女官是他同族長輩，自然是好說話的，加上他軟磨硬泡，那位姑姑便一口答應下來。
姜離意想不到，神情一楞。
“居然是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是皇後呢。”
楊濯嗤之以鼻。
“怎麽可能是皇後？皇後可沒那閑工夫顧及你的死活！這闔宮上下也只有我不想你死。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惹了宮中哪位貴人，以至她對你恨之入骨，還值得她在宮宴上設計陷害。”
姜離默不作聲，因她也無從得知。楊濯見她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也覺得再圍繞這個話題講下去也是無趣，索性開門見山，再次問她。
“你真的不想找到你的親生父母嗎？”
姜離眼角抽動，目光明亮了幾分。
“我也想，可是天大地大，又該從何處找呢？”
“天大地大，難道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
楊濯突然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她以狐疑的目光看向他，卻沈默良久，不做言語。
是啊怎麽會有人不愛自己的親生父母。可對於素未謀面的親人，愛這個字該是多麽沈重的枷鎖。日夜的臆想凝固成這冰冷的枷鎖，思念和期盼是熱淚，啪嗒一聲，奮不顧身地砸在這道以親情為名義的枷鎖上，然後散開。
她垂下眼眸，盡力拖住搖搖欲墜的淚珠以及喉嚨中的酸澀感。
“什麽是愛，什麽是喜歡？”
終於，她擡起頭，目光平靜看向他。
楊濯遲疑了片刻，才道。
“我想愛便是人的喜，恨便是人的惡。正如花木向陽，綠苔喜陰。人們歌頌美德而憎恨惡行。”
“可我從不以喜惡來判定人的善惡。”
楊濯來了一絲興趣，目若懸珠。這個看似沈默寡言的小娘子總是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就這樣盯著他，圓潤而飽滿的音節從她雙唇滑出。
“因為，人的善惡跟著喜好陰晴不定地變化，你永遠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明天會不會拿起刀殺人。”
黑亮的瞳孔中沒有一絲驚懼，隨著睫毛翕動的幅度微微顫抖著。楊濯一時被驚得無言以對，連連後退。
那道目光像蛇一般跟隨著他的身影，足音蛩蛩。
他在她黑色的瞳孔裏看見了自己，身量尚小、驚恐不安的自己。楊濯又往後退了一步，她卻往前一步。
直到他的雙手觸碰到院墻。他被她逼到了墻根，她這才肯罷休。
他終於忍無可忍。
“你......什麽意思？”
她卻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
“沒什麽，只是想看看楊公子的膽子有多大。”
意識到自己被玩弄，他頓時惱羞成怒，揮舞著拳頭裝腔作勢。
“你...你什麽意思？講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看你就是一個瘋女人，還不如趁早叫宮裏的醫官給你開藥，省的你出來禍害人！
然而她並沒有生氣或是憎惡，只是他面上掃了一會兒，像眉筆塗過眉毛，力道時而淺時而重。她似乎恨享受他憤怒的樣子，居然哈哈大笑。
真是一個瘋女人啊！
他不明白她的笑意，只能捏緊拳頭，憤憤咒罵。
“瘋女人！”
她停下來了，嘴角還噙著一絲令他不安的笑意。
“我已經知道楊公子的膽子有多大了。”
她歪著頭，目不斜視。
“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東觀，絕不爽約。”
末了是一絲玩味的笑。
她果然來了，還是在老地方——上次的藏書閣。楊濯在此等候她多時，搓著已經凍紅的雙掌，壓著嘴角的激動，哆哆嗦嗦道。
“你可算來了了！”
此時還不算晚，暮色四合。天邊還帶著落日的殘暉。一圈金黃色從四周將東觀巍峨壯闊的閣樓圍住。
姜離平靜望向他，片刻才向他伸出手掌。楊濯知道她這是在向自己討要那塊玉玨，卻假裝不明她意圖。
他靠在門邊，玩笑道。
“娘子這是在向我討要錢麽？我現下身上可沒帶錢。”
她鼓著眼珠子朝他瞪去，視線又落在他腰間。楊濯從腰間掏出錢袋，將袋口撐開，做了一個倒的動作，委屈道。
“非要我掏空囊底，娘子才服膺麽？”
他知道她被自己戲耍後一定會惱羞成怒，於是在她面前放肆大笑。
姜離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用力揪著他衣袖，厲聲喝道。
“把我的玉玨還給我！”
“那你說說，我憑什麽還給你？”
她立馬開口辯駁。
“那你憑什麽不還給我？”
此話正中他下懷。
“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日嘉德殿上，若不是我為你開口辯白，你還能活生生站在這和我鬥嘴麽？”
姜離一時氣得銀牙咬碎，一時間只覺得一陣氣血在胸腔翻湧，可偏偏說不出半句話。良久才忿忿望著他道。
“你要別的都可以，只那塊玉玨不行。”
楊濯此刻忽然眼冒金光。
“當真？”
“那是自然。我可不會像你一般，欺男霸女！”
她皺了皺眉，眼眸微動，思考片刻，又加了一句。
“言而無信！”
楊濯被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逗樂，又開始止不住大笑。姜離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一遍遍追問。見她又要轉身離去，楊濯只好收斂笑容，拉著她的手哀求。一臉認真解釋自己今日約她來讀書，好說歹說外加生拉硬拽，這才將她請進了內室。
楊濯拽著她，按著她肩頭讓她坐在榻上，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卷竹簡，在她面前攤開。
“廢話少說，趕緊讀書！”
她望案上的竹簡望了一眼。上面寫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未晞，未晞，這是白姊姊的名字。她忍不住跟著念了出來。身側那人喜出望外叫了一聲。
“呀，原來你識字啊！”
她自覺被人輕視，雖說她沒讀過幾天書，但也不至於目不識丁。於是提高了音量憤憤不平道。
“誰同你說我不識字了？”
楊濯笑著指著竹簡上的一行字，轉頭道。
“那你把這個也念一念。”
她照做了，只是有些字是她不認識的，前面讀的還算通暢，到了中間便開始停頓。她自感羞愧不安，側首去看那人，他俯身看著自己，卻笑而不語，並沒有讓她停下，靜靜地觀望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姜離一時間有些羞憤，推開那卷竹簡，沈聲道。
“我...我不讀了。”
她轉身又要溜走，卻被他早已看在眼裏。楊濯趁勢按住她的手，嚴肅道。
“老師還沒發話，學生就要走，你這是想逃課麽？”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忽然附到她耳邊，吹了一口綿綿的熱氣。
“在我這兒，不許逃課！”
雖是警告的話語，聽起來卻沒有半分警告的意味。
他抓著她的手，指著那幾行字，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她的耳畔很熱，讓她想起三月陽春偶有陽光的日子裏，穿著厚重的衣物時的燥熱。從脖頸一直燒到耳尖，癢癢的，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撓。
“再給我念一遍聽聽。”
她在他身前，看不到他的神色。不過他懇切的語氣倒是讓她懸著的心終於沈下。她放開嗓門，略微撥高了音量。掂著一顆沈甸甸的心忐忑念完了那幾行字。
他滿意點點頭，表示對她的肯定，又開始為她講授詩經的其他幾首。她聽得極為投入，鳳目圓睜的樣子甚是可愛。講完後，他讓她默寫，看著她笨拙執筆的樣子，他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粉拳，又掰開她一根根手指，讓她的指頭落於正確的位置。
楊濯松開了她的手。
“好了，試試自己寫。”
她遲疑的目光停駐在他白皙的面上。片刻後她才姍姍動筆。他仔細觀察她執筆的動作，卻見她吃力握著筆，每一筆力度不一，寫出的筆鋒時而瘦削時而粗壯。像一只生吞了豬仔的巨蟒，睜著一雙貪婪的雙目，中間的身體兀然地凸出一大塊，在光滑的地上緩慢地移動著潮濕而笨重的身體，留下潮濕的痕跡。
他看不下去了，再次出手。
“你的字實在是慘不忍睹。”
他又一次握住了她笨拙的手，帶著她在那紙上揮墨，清朗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是他的歌聲。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姜離訝然不已。
“居然還能唱成歌？”
楊濯看了她一眼，輕笑道。
“怎麽就不能唱出來啦，毛詩裏的每一首都可以唱出來！”
姜離想起來什麽，問道。
“這詩寫的是什麽？”
楊濯答道。
“這詩描繪的乃是鄭地民俗。三月初三，上巳時節，年輕男女會聚集在水邊招魂續魄，拂除不祥。”
他講到一半忽然笑而不語，默默然看著她，拋給她一個諱莫如深的微笑。
“不過也有人別有用心，借著祈福的幌子去找年輕的娘子。”
姜離不解道。
“找娘子做什麽？”
楊濯卻有意嗆她，話說到一半又不肯往下說，只拋下一句待到明日你自然會知曉。
第二日他不知從哪整來了兩個人形皮影，牽著姜離往屏風後走去，又往她手中塞了其中一個皮影。姜離定睛一看，是個身著黃衣綠裙的女子，頭上還別著朵粉色的花。還有幾分像她上元燈節的打扮。楊濯手裏則拿著青年男子樣貌的皮影，隨著他咿咿呀呀地唱起來，那只皮影也在竹條的牽動下擡首邁步。
“吾是落魄書生，幾日前為了家中臥病在床的老母采藥進山。卻在山中逢一女子，見其被猛虎追趕，吾於心不忍，出手相助，帶她脫離虎口。這娘子自言名喚將離，住在此山中。”
姜離以為他是在拿自己打趣，狠狠瞪了他一眼。
楊濯解釋。
“此將離非彼姜離。是即將的將，才不是吃的姜！”
姜離聽他這番解釋後才怒氣稍解，但面上仍是掛著半信半疑的表情。她害怕這小子一時半會兒又出什麽餿主意來揶揄她。
出神間，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她低頭一看，楊濯不知何時將手伸過來，擺弄著她手中的皮影，還一邊敦促道。
“你也唱一句。”
這樣突兀的話讓姜離頓感莫名其妙，她搖了搖頭，悶悶道。
“我不會唱。”
楊濯有些失望，挑著那只皮影嘟囔道。
“那我自己唱吧。”
只聽他清了清嗓子，掐尖了嗓子唱起來。
“妾身本是這山中的芍藥花精，前幾日剛化作人形便被猛虎追咬，幸得一公子相助，這才死裏逃生。”
這一聲直接讓姜離轉怒為喜，伏在案面笑岔了氣。楊濯轉過頭，橫了她一眼，哼哼唧唧。
“有什麽好笑的，妾身不過實話實說。”
姜離這時也來了興趣，便斂容道。
“好，我不說你，你只管唱你的。”
楊濯繼續唱下去。
“妾身自打見他第一面，便念著以身相許，未曾料他又來尋我，真是上天註定的好姻緣！”
唱完這一句，他竟然自顧自地笑起來。姜離也不知他在笑什麽，只覺得他的樣子甚是滑稽，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楊濯見她譏笑自己，也惱了，撂下皮影，霍然起身，雙手叉腰站在她面前。
“不準笑，有什麽好笑的！”
姜離捂嘴竊笑道。
“我笑這芍藥娘子真傻，才見了人家一面就要以身相許，不是傻子是什麽？”
楊濯立馬反駁。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有問題麽？更何況，那鄭國的男女在上巳節見了一面就以身相許的也不在少數，憑什麽就不行？”
姜離忽然想起昨日他講的那首詩，便以手肘捅了捅他，提醒道。
“你還沒告訴我昨日的詩講的是什麽內容呢！”
楊濯仍在氣頭上，閉著眼睛，佯裝充耳不聞的樣子。任她怎麽晃他，他也是無動於衷。待她呼出一口氣，幽怨道。
“你不告訴我，我問別人去。”
他才開口。
“等到三月初三，我再告訴你！”
這日的深夜，洛陽宮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一群宮人和宦官舉著火把在宮中四處奔走，不停呼喚蘇九娘。直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某個角落傳出，這場騷動才漸漸平息。然而第二日清晨，她投水而亡的消息以不脛而走的方式傳遍了整座宮殿。至於她為何蹈水，無人得知。姜離從未料想過白未晞的生命竟會像曇花一般迅速雕敝。得知白未晞死訊後，她在屋內一個人呆坐了許久，直到傍晚。等楊濯來尋她時，她只轉過半個身子，露出半邊臉，從已經被風吹得皸裂的雙唇中艱難吐出一句話。
“我的白姊姊......死了。”
白未晞死後，宮中出現了很多怪異的現象。據一名小黃門說，他親眼目睹白未晞投入了池中，可她的屍體卻憑空消失了。宦官們打撈了一個晚上，把池底翻遍了也未能尋得她的屍骸，卻找到了織室失蹤已久的宮女阿彌。有人說她是飛升成仙了，但也有人跳出來反駁。這白未晞平素不過是一個歌女，從未做過開國濟民的大事，怎麽可能成仙。另一個宮女說白未晞死後的第三天，她曾在池子附件見過白未晞身著白衣，一個人在池邊游蕩。如此一來，大家都說是白未晞死不瞑目，做了水鬼。到了晚上紛紛緊閉大門，不敢再外出。
皇帝病愈之後依舊尋花問柳，不出幾日又有膚白貌美的歌姬躺在他的懷裏。白未晞的死並未給他帶來沈重打擊。在聽聞白未晞死訊後，他居然放聲大笑，命人在城郊修一座道觀，說是供奉給成仙的白未晞。除此之外，不再過問。
某日皇帝心血來潮來到東觀視察諸生。大皇子在那日課上上因過分緊張而支吾其詞。皇帝大怒，雖然並未在當場發作，最後卻也是拂袖而去。
又過了幾日，正是上巳節。楊濯在洛水邊一直等待姜離，卻遲遲不見她身影。等他回城中，才聽聞在高禖祭祀儀式上試圖毒害皇帝，與大皇子相關的一幹人通通都被下獄，皇後當天夜裏自縊而亡。第二日，皇帝突發風疾，本來定好的朝會就這樣被推辭。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當日傍晚，皇帝身邊的小黃門來到東觀，聲稱傳皇帝口諭宣袁儉到嘉德殿。袁儉對此深信不疑，毫不猶豫轉身隨他去了嘉德殿。然而到了夜半三更，再未見他歸來。見舅舅遲遲不歸，楊濯情急之下，便頂替了送衣巾的宦官前往嘉德殿。甫至嘉德前殿，眼前的場景令他驚恐萬分。殿前沒有一個侍衛。
他正糾結是否要進院門，殿外卻傳來人聲。其間夾雜著鎧甲摩擦的聲音以及紛亂而沈悶的腳步聲。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事出反常，未及那群人推門，他便躲進了嘉德後殿右廂房。
“宮裏的郎中都撤走了麽？”
這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沈穩而有力。她身邊的侍從立馬回答。
“主公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
“你們守在殿外，我要進殿，會會這昏君。沒有我的指令，任何人都不許入殿。聽到了嗎！”
鏗鏘有力的話語穿過廂房厚厚的墻壁，一字不落地落入楊濯的耳朵裏。黑暗中，他害怕地捂上了嘴巴，盡力壓制逐漸粗重渾濁的呼吸聲。如果被房外的那群人發現，他今日必然會身首異處。
“皇帝，久違。上次見面還是十二年前，你還記得我麽？”
女人的話音清晰地傳來，他居然能聽到內室的動靜！雖然這樣的行為隨時會給自己帶來性命之憂，可他還是好奇地把耳朵貼在墻壁上，試圖聽清每一個字。
“你...你是誰？為何...為何出現在我家，我...我要阿母。”
皇帝嚎啕大哭，哪裏像是威嚴的天子，倒是更像三歲的童蒙。
一聲陰森森的譏笑響起。
“乖，只要你喝下這碗湯藥，就可以見到你阿母了。”
“不，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阿母，把阿母給我。我求求你，把阿母給我。”
皇帝一直斷斷續續地重覆這幾句話語，他看起來已經神志不清了。不是風疾麽，怎麽不到三日，便成了失心瘋？事態急轉直下，令楊濯惴惴不安，
“給我喝下去，可別忘了，昌平還在陰曹地府看著你。”
女人的忍耐到達了極限，開始對皇帝咆哮。皇帝的哭泣聲停止了，而女人卻開始抽泣。
“你知道嗎，在這十二年的每一個夜裏，我都能夢到昌平，他向我哭訴，向我訴求......”
女人停頓了片刻，加重了語調。
“要你陪葬。”
內室傳來打鬥聲以及皇帝的求饒聲，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殿門被推開了，一聲沈似一聲的足音響起。
“時候到了，讓袁休進來。”
直到眾人的腳步聲消失，楊濯才敢從廂房中走出。剛走出廂房，他便腿軟無力，差點跌坐在地。許是方才蹲得過久的緣故。他朝嘉德殿堂上望去，陛下也許已經賓天了。驚恐和悲痛在他心底交織。
當他踏進殿內，卻正對上一顆頭顱的雙眼，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雙眼睛，有著溫潤的眸色。此時已經失去了光澤。
他跪坐在地，粘膩而冰涼的觸感從手掌傳來，這才意識到舅父死了。
袁儉，死於天顯十五年三月甲午日。
此時，一場大火已經在洛陽宮蔓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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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濯毫不躲避她陰鷙的目光，直直迎上去。“我說你不是她的生母，憑◎
楊濯毫不躲避她陰鷙的目光，直直迎上去。
“我說你不是她的生母，憑什麽替她做主？”
陳媼氣得渾身顫抖，雙拳捏得緊緊的。
“你個後生知道什麽？當初若不是我，她早就死在她義父手上了！我憑什麽不能替她做主！”
楊濯聞言一時呆怔不知該如何應答，他記得，她原來是太守家的奴婢。按這個女人所言，姜離的生死由她做主，旁人是左右不了的。他頓感慌張不安，又一次感到無能為力。於是看著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不過，他當然不能甘心。
他朝著遠處嘶吼。
“你就不想去找你的親生父母嗎？”
她的身影為此停滯了片刻，然而也只是片刻。
他沮喪回了宴會，歌舞還在繼續，可是他卻沒有一點興趣，只是懨懨耷拉腦袋，一句話也不想說。
母親用手肘捅了捅他，關切問他這是怎麽了。他無力搖了搖腦袋，濃郁的酒香令他的腦袋也變得昏昏的。
母親以為他是身體不適，又問他。他只好扯扯嘴角，以此表示自己狀態尚佳。然而一切都沒能逃過母親的眼睛，等到府邸。母親把他叫到廂房再次東問西問，問他在殿外遇到了什麽人？
他當然不能如實相告，只好別過腦袋隨意應付了幾句。母親把他肩頭扳過來，他對上母親那雙充滿疑惑和憂懼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阿母？”
他搖搖頭，又目露堅定。
“沒有，真的沒有。只是想起外大父未能參加宴會，倍感遺憾罷了。”
母親仍然滿腹狐疑，暫且相信他，終於放過他。
他松了一口氣，身子一癱，軟在地上，偎在柱子上。他的眼睛向外飄著，飄到那一片玄色的夜空，其間有三五小星，隱隱約約閃耀其中。倘若把那星子想象成那人的雙目，光芒是她眸子水色的外表，而那相伴而生的星雲是她眸子留下的眼淚。一圈圈的，慢慢向四周漫去。
她一睜一閉，便是繁星滿空。
這樣的比喻真是再美妙不過，他忽然生了一個主意。站起來，往書齋跑去，點了根蠟燭，在那昏黃的燭光下，他找了卷生絹，急急展開。但是天氣過冷，他先朝手中哈了一口熱氣，再研墨。但他拿起畫筆時，又遲遲不知從何落筆。
到底該從哪裏畫起，她的眼睛？她的額頭？他在生絹上簡單畫了幾筆，勾出了她的輪廓，是他第一次進宮遇見她的模樣。她那時候坐在一方青石上，手裏拿著什麽？好像是一卷書簡，如果他沒記錯，她那時念的是莊子。神情那樣莊重，一點也不像個小女孩。憂傷的眼睛就這麽出來了。然後是她垂下的衣裙，是什麽顏色呢？是樹葉的綠色，新柳的鵝黃。幾筆下來，她在絹上活起來了。他抓起那張生絹，仔仔細細看了好多遍，照著回憶比對她的眼睛，她的神態。
他感到幾絲不快，眼梢似乎低垂了些，增添了幾縷憂郁，讓她看起來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老沈。好像太過沈重了，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憂郁的她。
他平躺在鋪著貂毛的榻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凝睇著窗外的夜空。如果是開心的她，那該是什麽模樣？她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他把手枕到腦後，努力幻想她挑起唇角的模樣。那似乎很美。
一種奇怪的使命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想看她笑起來的樣子。沒錯，他要讓她快樂，最好一直快樂。
他這麽想著，心像輕快的小舟，在湖面上飄蕩。
繼宴會事件之後，姜離被陳媼訓斥了一番。任憑她如何解釋，陳媼依舊以為是她惹是生非，遂將她關在屋子裏，不允許她再外出。
她度過了幾個百無聊賴的日與夜，某天室內悶熱，她也燥熱不安，於是起身走到窗邊。剛打開窗子，楊濯嘩的一下跳出來，給她著實嚇了一跳。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等到少年喊出一句娘子久違，她才清醒。
少年從身後掏出一束梅花，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
“看，這是我親手給你摘的花！”
姜離向前走了一步，疑惑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以及他手上的梅花。纖細的樹枝上布滿了綿密的花，此時開得正盛。小巧玲瓏的花瓣向四周張著，露出裏面黃燦燦的花蕊。
這令她想起了一段不愉快的經歷。那次殿下就是因為梅花摔斷了腿。
她不快皺起眉，瞟了他幾眼。
“這花是從哪摘的？”
他撓了撓腦袋，露出一個笑。
“是我大早上從郊外摘的，新鮮吧？”
他也在觀察她的神色變化，見她似是眉心漸漸松下，又小心翼翼道。
“辰時我就起身了，郊外可冷了，把我的手都凍紅了。”
見她目光中帶著一絲不解，他把手從袖管中伸到她面前。皮膚看上去已經被凍得龜裂。
她有些心軟了，態度轉而柔和許多。
“你不在東觀待著，還特地跑到郊外去摘梅花，不冷嗎？”
她擡起眼覷了他一眼，又很快收起。
而楊濯已將她眼神變化捕獲，他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讓她心軟，因而信心十足。他忍不住偷偷瞥了她好幾眼。
“我也想問問你，看到這束梅花，你心悅麽？”
姜離的心突然停滯了一拍。她略帶驚愕望向他。從來沒有人給她送過花，她也未體會收到他人贈禮後的滋味。直接回他心悅？還是.....
她也偷偷瞥了他一眼，看他滿臉期待望著自己，二人對視，她心裏卻開始慌張，心緒也開始散亂，開始滿口胡言亂語。
“嗯，長得很好看，很好看。”
“很好看？什麽好看，你是說我好看還是花好看？”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吐出這麽一句話，饒有興趣挑了挑眉。
她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軀體。
“都很好看。”
等到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少年面前丟盡了臉。她懊惱地捂住臉，背過身。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纏繞在她的耳邊。
“娘子甚美，吾心悅之。”
什麽？他在說什麽？心悅自己？
她整個人好像變得熱乎乎的，像釜裏的面團，先是受熱膨脹，然後又變得蓬松。少年的話如同溫暖的氣流吹得她耳朵癢癢的。他可真是令人......討厭。
她靠在墻上，頭垂得低低的。
“你剛剛說什麽？”
他的聲音像一陣清風，吹過每一根松針，清爽而輕快。
“原來你喜歡這句話。娘子甚美，吾心悅之。”
那陣叫楊濯的風拂過她滾燙的耳廓。
滴答滴答，是屋檐下的冰淩開始融化了嗎？她向地板上望去，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深棕色的木制地板，在緩慢移動。
太陽出來了，似乎沒這麽冷了。
她撫了撫胸，努力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害怕那人會聽到。
而那人此刻又叫起來。
“娘子？”
“不要喚我，我厭惡你！”
她突然驚叫起來，猛地將窗戶關上。楊濯在窗外咿咿呀呀叫個不停。
“哎哎，娘子這是作甚，我還未講完......先等我說完再關。”
她就靠在窗邊，聽他敲個不停。過了片刻，聲響停了。她卻開始好奇那人是不是真走了，將窗子開了一條縫往外瞅。
真的走了？
她把窗子全開了，突然跳出來楊濯的臉。
“哈哈哈，我沒走。”
她見狀馬上將窗子關上。楊濯馬上扒住窗子。
“哎哎哎，別關啊。我費了那麽大功夫給你折了梅花，你好歹也給我一份薄面。”
姜離又把窗子打開了，佯怒道。
“你怕不是來我這尋樂子？”
楊濯急急道。
“當然不是，都是誤會。我今日來尋娘子，只是為了討娘子歡心。”
她不理解。
“為何要討我歡心？”
心裏突然變得空落落的，所以那句話只是討她開心？
“因娘子歡喜，我便歡喜。“
心突然陡然緊張起來。
“為何，我和你毫無幹系，我的歡喜與你有什麽關系呢？”
她從小到大是不討喜的，無人會關心她的喜惡。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輕飄飄扔下一句話，讓她焦躁不安。他為什麽要出現在她的窗子前，然後又冠冕堂皇地說喜歡自己，這不是胡鬧嗎？
楊濯沈吟片刻，眉目含笑。
“怎麽就沒有關系呢？”
他忽然將那束梅花獻上。
“你看這梅花，花與枝相依。雖說世人都道梅花孤標傲世，我卻不覺得如此。枝滋養了花，花為枝而活，這何嘗不是一種相濡以沫？”
他的語句蘊藉而溫和，和之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她還是不明白他這番說辭。
“如果娘子願意，我也可以成為枝葉，為你遮風擋雨。”
他將那束梅花遞給她。
像是有一場小雨把她渾身淋濕了，從她的頭發到鼻尖都是黏糊糊的。她能感到每一滴雨輕柔的動作。不是冷冽的，也不是急驟的。慢慢地向她靠攏，最後擁抱她濕透的全身。
她咬著下唇，顫聲道。
“你不該說心悅我。”
“可我喜歡娘子柔美的氣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難道這也有錯麽？”
她垂下眉睫，沈默不語。
楊濯突然嘆了一口氣，幽幽道。
“我可憐娘子被養母困在這樣狹小的地方，娘子當真心甘情願？”
她沒有說話。
“為為何不去找你的親生父母？”
她怔住了，想起自己如同浮萍般支零的身世，她茫然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在何方，也不知該如何找到他們？”
他的目光忽然明亮。
“我可以幫你！只要娘子願意。娘子莫要忘了你的那塊玉玨，我猜想那應是令堂給令尊的信物。如果憑此物，興許能找到他們！”
她茫然的目光轉而明朗。為什麽不試試呢？她很好奇父母的樣貌。畢竟，從她記事起，從未有過關於他們的印象。希望在她心底燃起。可是天下之大，又該找到什麽時候？她心底的火苗暗了暗。
“可天下之大，怎的就憑一塊玉玨能找到？”
楊濯微笑。
“怎就毫無辦法？我叫那街頭的說書人編一段故事，無需多時便會傳遍街巷，再久一點就能傳遍天下。你父母在某日聽了這個故事，也許就能尋到你了。”
他想起還沒將玉玨還給她，從袖中掏出那塊玉玨遞給她。
“差點忘了，我還要物歸原主。”
姜離此刻卻疑惑。
“你不記恨我了？我還沒還清你的錢還有人情。”
她想到自己此前還對他出言不遜，頓感羞赧，低頭道。
“對不住，我之前還趕你走，還對你說那樣的話。”
聽了她的話，他卻突然哈哈大笑。
“記恨？我為何要記恨娘子。”
他頓了頓，調皮地挑了挑眉梢，煞有介事道。
“我這人向來心胸寬廣，從不計較。只是娘子欠我的人情還是要記一下。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吧？”
她木木點頭，唯唯道。
“那我還錢就是了。”
“我可不要錢。”
“那你要什麽？”
楊濯支著下巴，若有所思。
“嗯。你還是像以前一樣，繼續給我做飯。”
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想讀書麽？我呢，就勉為其難收你為徒，咳咳，不過在此之前，你須給我磕三個響頭。那些飯錢就算是束脩。如何？”
姜離一聽到有書讀，頓時來了精神，心動不已。轉念一想，這小子竟然要她磕三個響頭，簡直得寸進尺。將頭扭到一邊去，憤憤道。
“你是聖人麽，還要我給你磕三個響頭？”
楊濯笑道。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姜離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呸。還沒有七尺高，倒是想做起宣父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奈何楊濯如何勸說也無用。
可他並不灰心，他篤定她還會來找她，朝著她離去的方向擠出一個勢在必得的微笑。
陳家為姜離安排的馬車已經在宮門外停留多時。
雞鳴時分，陳媼便讓姜離挎著包袱離開掖庭。姜離走到半路卻被女史攔下。女史親切拉著姜離的手，先是打量了一番，又詢問她的戶籍年歲。問完後又對一邊不明就裏的陳媼解釋。
“我聽聞了這孩子的事跡，感動不已。如此聰慧的孩兒，陳女官為何不留在身側？”
陳媼眨眨眼，堪堪笑道。
“這孩子性子野，那能留在宮裏。若是日後有個三長兩短......”
那女史趕忙牽過陳媼的手，又是拊掌又是寬慰。
“女官顧慮甚矣。”
她朝姜離投去讚賞的一眼，繼續溫言。
“這孩子又不是傻子，難道連是非對錯也分不清”
陳媼面露難色，還欲辯解，卻被那女史打斷。
“還是說女官以為聖上有眼無珠？”
陳媼慌張擺手。
“那自然是不敢。女官怕是誤會了。我只是想將她寄養在親屬名下，日後也好在郿縣為她謀一個好名聲，如此也好找一個家底殷實的婆家。”
女史微微瞪大了眼睛明顯是有些不解。
“女官若是想為女兒找婆家，何不在這洛陽城中尋，從洛陽城中隨意挑選一個，也總比那鄉下地方強。”
陳媼被她一番說辭說得啞口無言，幾回動動嘴皮子又閉上嘴。下定決心拉著姜離往外走時，又聽那女史叫道。
“我已請示過皇後殿下，殿下說了，一定要留她下來。”
女史走向惶恐不安的姜離，微微一笑，俯下身子。
“殿下說了，她很欣賞你。日後可來東觀尋我，我隨時奉陪。”
總算是不用走了。
姜離把肩上那幾個沈重的包袱拋在一邊的案幾上，整個人向後仰躺在床上，兩眼呆呆直視著縱橫交錯的房梁。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令她一時間緩不過來。先是在宮宴上無端被人陷害。到底是誰要陷害她？話說回來，在這宮裏能把她視作心腹大患的，除了楊濯，她真的想不出第二人。可是他那日還冒死救她，怎麽可能是他？
怎麽懷疑到他頭上了？
她懊惱拍了拍腦袋。
到底是誰呢？
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織室......
一聲嘹亮的口哨聲打斷了她的回憶，她站起身推門去看，發現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正不安分地在墻頭上轉來轉去，一雙明亮的眼睛骨碌碌地瞅著她。見她來了，揚了揚眉梢，又吹了一聲口哨。
這小子半個身子露在墻頭上，如今正攀著院中那顆枯樹翻身進來。
她沒好氣地朝他嚷嚷。
“爬那麽高，摔不死你！”
少年已經抓住了樹幹，縱身一躍，跳進了院子。他緩慢從地上站起，拍了拍沾灰的雙手，左右環顧周身後這才看向她，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欸，你不是要回故裏麽？這個時間段，城門都要關了，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一股不知名的火氣沖上，她惱怒道。
“誰和你說我要走了。”
沒想到他指著枯樹上的那只老鴉笑道。
“是它說的。它大清早便在那淒風苦雨地叫個不停。你聽我給你學一句。”
他挺直了背，煞有介事唱起來。
“呀，好苦的命。呀，好愁的心。我的姜娘子走了，卻把我一人留......”
他這一唱卻唱走了姜離的煩悶。饒是平日裏不茍言笑，這時也忍俊不禁，笑罵道。
“也不知從哪學來的歪門邪道，一張嘴，比那老鴉還厲害！”
楊濯見她眉頭舒展，怒氣全消，這時也放下心了，湊近她身前挑眉得意道。
“怎麽樣，本公子唱得好聽吧，放眼整個洛陽，再無第二人有這等待遇了。”
姜離低聲罵道。
“難聽死了，你就是天天在門口唱，我還不樂意聽呢。”
說著把頭轉到一邊去，因她半邊臉已經燒紅了。可嘴裏仍是不肯饒人。
楊濯雙手交叉放置於胸前，不滿哼哼。
“也不看看是誰求人把你留下的，不然你早就成了鄉野村姑！”
那女官是他同族長輩，自然是好說話的，加上他軟磨硬泡，那位姑姑便一口答應下來。
姜離意想不到，神情一楞。
“居然是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是皇後呢。”
楊濯嗤之以鼻。
“怎麽可能是皇後？皇後可沒那閑工夫顧及你的死活！這闔宮上下也只有我不想你死。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惹了宮中哪位貴人，以至她對你恨之入骨，還值得她在宮宴上設計陷害。”
姜離默不作聲，因她也無從得知。楊濯見她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也覺得再圍繞這個話題講下去也是無趣，索性開門見山，再次問她。
“你真的不想找到你的親生父母嗎？”
姜離眼角抽動，目光明亮了幾分。
“我也想，可是天大地大，又該從何處找呢？”
“天大地大，難道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
楊濯突然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她以狐疑的目光看向他，卻沈默良久，不做言語。
是啊怎麽會有人不愛自己的親生父母。可對於素未謀面的親人，愛這個字該是多麽沈重的枷鎖。日夜的臆想凝固成這冰冷的枷鎖，思念和期盼是熱淚，啪嗒一聲，奮不顧身地砸在這道以親情為名義的枷鎖上，然後散開。
她垂下眼眸，盡力拖住搖搖欲墜的淚珠以及喉嚨中的酸澀感。
“什麽是愛，什麽是喜歡？”
終於，她擡起頭，目光平靜看向他。
楊濯遲疑了片刻，才道。
“我想愛便是人的喜，恨便是人的惡。正如花木向陽，綠苔喜陰。人們歌頌美德而憎恨惡行。”
“可我從不以喜惡來判定人的善惡。”
楊濯來了一絲興趣，目若懸珠。這個看似沈默寡言的小娘子總是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就這樣盯著他，圓潤而飽滿的音節從她雙唇滑出。
“因為，人的善惡跟著喜好陰晴不定地變化，你永遠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明天會不會拿起刀殺人。”
黑亮的瞳孔中沒有一絲驚懼，隨著睫毛翕動的幅度微微顫抖著。楊濯一時被驚得無言以對，連連後退。
那道目光像蛇一般跟隨著他的身影，足音蛩蛩。
他在她黑色的瞳孔裏看見了自己，身量尚小、驚恐不安的自己。楊濯又往後退了一步，她卻往前一步。
直到他的雙手觸碰到院墻。他被她逼到了墻根，她這才肯罷休。
他終於忍無可忍。
“你......什麽意思？”
她卻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
“沒什麽，只是想看看楊公子的膽子有多大。”
意識到自己被玩弄，他頓時惱羞成怒，揮舞著拳頭裝腔作勢。
“你...你什麽意思？講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看你就是一個瘋女人，還不如趁早叫宮裏的醫官給你開藥，省的你出來禍害人！
然而她並沒有生氣或是憎惡，只是他面上掃了一會兒，像眉筆塗過眉毛，力道時而淺時而重。她似乎恨享受他憤怒的樣子，居然哈哈大笑。
真是一個瘋女人啊！
他不明白她的笑意，只能捏緊拳頭，憤憤咒罵。
“瘋女人！”
她停下來了，嘴角還噙著一絲令他不安的笑意。
“我已經知道楊公子的膽子有多大了。”
她歪著頭，目不斜視。
“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東觀，絕不爽約。”
末了是一絲玩味的笑。
她果然來了，還是在老地方——上次的藏書閣。楊濯在此等候她多時，搓著已經凍紅的雙掌，壓著嘴角的激動，哆哆嗦嗦道。
“你可算來了了！”
此時還不算晚，暮色四合。天邊還帶著落日的殘暉。一圈金黃色從四周將東觀巍峨壯闊的閣樓圍住。
姜離平靜望向他，片刻才向他伸出手掌。楊濯知道她這是在向自己討要那塊玉玨，卻假裝不明她意圖。
他靠在門邊，玩笑道。
“娘子這是在向我討要錢麽？我現下身上可沒帶錢。”
她鼓著眼珠子朝他瞪去，視線又落在他腰間。楊濯從腰間掏出錢袋，將袋口撐開，做了一個倒的動作，委屈道。
“非要我掏空囊底，娘子才服膺麽？”
他知道她被自己戲耍後一定會惱羞成怒，於是在她面前放肆大笑。
姜離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用力揪著他衣袖，厲聲喝道。
“把我的玉玨還給我！”
“那你說說，我憑什麽還給你？”
她立馬開口辯駁。
“那你憑什麽不還給我？”
此話正中他下懷。
“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日嘉德殿上，若不是我為你開口辯白，你還能活生生站在這和我鬥嘴麽？”
姜離一時氣得銀牙咬碎，一時間只覺得一陣氣血在胸腔翻湧，可偏偏說不出半句話。良久才忿忿望著他道。
“你要別的都可以，只那塊玉玨不行。”
楊濯此刻忽然眼冒金光。
“當真？”
“那是自然。我可不會像你一般，欺男霸女！”
她皺了皺眉，眼眸微動，思考片刻，又加了一句。
“言而無信！”
楊濯被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逗樂，又開始止不住大笑。姜離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一遍遍追問。見她又要轉身離去，楊濯只好收斂笑容，拉著她的手哀求。一臉認真解釋自己今日約她來讀書，好說歹說外加生拉硬拽，這才將她請進了內室。
楊濯拽著她，按著她肩頭讓她坐在榻上，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卷竹簡，在她面前攤開。
“廢話少說，趕緊讀書！”
她望案上的竹簡望了一眼。上面寫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未晞，未晞，這是白姊姊的名字。她忍不住跟著念了出來。身側那人喜出望外叫了一聲。
“呀，原來你識字啊！”
她自覺被人輕視，雖說她沒讀過幾天書，但也不至於目不識丁。於是提高了音量憤憤不平道。
“誰同你說我不識字了？”
楊濯笑著指著竹簡上的一行字，轉頭道。
“那你把這個也念一念。”
她照做了，只是有些字是她不認識的，前面讀的還算通暢，到了中間便開始停頓。她自感羞愧不安，側首去看那人，他俯身看著自己，卻笑而不語，並沒有讓她停下，靜靜地觀望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姜離一時間有些羞憤，推開那卷竹簡，沈聲道。
“我...我不讀了。”
她轉身又要溜走，卻被他早已看在眼裏。楊濯趁勢按住她的手，嚴肅道。
“老師還沒發話，學生就要走，你這是想逃課麽？”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忽然附到她耳邊，吹了一口綿綿的熱氣。
“在我這兒，不許逃課！”
雖是警告的話語，聽起來卻沒有半分警告的意味。
他抓著她的手，指著那幾行字，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她的耳畔很熱，讓她想起三月陽春偶有陽光的日子裏，穿著厚重的衣物時的燥熱。從脖頸一直燒到耳尖，癢癢的，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撓。
“再給我念一遍聽聽。”
她在他身前，看不到他的神色。不過他懇切的語氣倒是讓她懸著的心終於沈下。她放開嗓門，略微撥高了音量。掂著一顆沈甸甸的心忐忑念完了那幾行字。
他滿意點點頭，表示對她的肯定，又開始為她講授詩經的其他幾首。她聽得極為投入，鳳目圓睜的樣子甚是可愛。講完後，他讓她默寫，看著她笨拙執筆的樣子，他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粉拳，又掰開她一根根手指，讓她的指頭落於正確的位置。
楊濯松開了她的手。
“好了，試試自己寫。”
她遲疑的目光停駐在他白皙的面上。片刻後她才姍姍動筆。他仔細觀察她執筆的動作，卻見她吃力握著筆，每一筆力度不一，寫出的筆鋒時而瘦削時而粗壯。像一只生吞了豬仔的巨蟒，睜著一雙貪婪的雙目，中間的身體兀然地凸出一大塊，在光滑的地上緩慢地移動著潮濕而笨重的身體，留下潮濕的痕跡。
他看不下去了，再次出手。
“你的字實在是慘不忍睹。”
他又一次握住了她笨拙的手，帶著她在那紙上揮墨，清朗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是他的歌聲。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姜離訝然不已。
“居然還能唱成歌？”
楊濯看了她一眼，輕笑道。
“怎麽就不能唱出來啦，毛詩裏的每一首都可以唱出來！”
姜離想起來什麽，問道。
“這詩寫的是什麽？”
楊濯答道。
“這詩描繪的乃是鄭地民俗。三月初三，上巳時節，年輕男女會聚集在水邊招魂續魄，拂除不祥。”
他講到一半忽然笑而不語，默默然看著她，拋給她一個諱莫如深的微笑。
“不過也有人別有用心，借著祈福的幌子去找年輕的娘子。”
姜離不解道。
“找娘子做什麽？”
楊濯卻有意嗆她，話說到一半又不肯往下說，只拋下一句待到明日你自然會知曉。
第二日他不知從哪整來了兩個人形皮影，牽著姜離往屏風後走去，又往她手中塞了其中一個皮影。姜離定睛一看，是個身著黃衣綠裙的女子，頭上還別著朵粉色的花。還有幾分像她上元燈節的打扮。楊濯手裏則拿著青年男子樣貌的皮影，隨著他咿咿呀呀地唱起來，那只皮影也在竹條的牽動下擡首邁步。
“吾是落魄書生，幾日前為了家中臥病在床的老母采藥進山。卻在山中逢一女子，見其被猛虎追趕，吾於心不忍，出手相助，帶她脫離虎口。這娘子自言名喚將離，住在此山中。”
姜離以為他是在拿自己打趣，狠狠瞪了他一眼。
楊濯解釋。
“此將離非彼姜離。是即將的將，才不是吃的姜！”
姜離聽他這番解釋後才怒氣稍解，但面上仍是掛著半信半疑的表情。她害怕這小子一時半會兒又出什麽餿主意來揶揄她。
出神間，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她低頭一看，楊濯不知何時將手伸過來，擺弄著她手中的皮影，還一邊敦促道。
“你也唱一句。”
這樣突兀的話讓姜離頓感莫名其妙，她搖了搖頭，悶悶道。
“我不會唱。”
楊濯有些失望，挑著那只皮影嘟囔道。
“那我自己唱吧。”
只聽他清了清嗓子，掐尖了嗓子唱起來。
“妾身本是這山中的芍藥花精，前幾日剛化作人形便被猛虎追咬，幸得一公子相助，這才死裏逃生。”
這一聲直接讓姜離轉怒為喜，伏在案面笑岔了氣。楊濯轉過頭，橫了她一眼，哼哼唧唧。
“有什麽好笑的，妾身不過實話實說。”
姜離這時也來了興趣，便斂容道。
“好，我不說你，你只管唱你的。”
楊濯繼續唱下去。
“妾身自打見他第一面，便念著以身相許，未曾料他又來尋我，真是上天註定的好姻緣！”
唱完這一句，他竟然自顧自地笑起來。姜離也不知他在笑什麽，只覺得他的樣子甚是滑稽，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楊濯見她譏笑自己，也惱了，撂下皮影，霍然起身，雙手叉腰站在她面前。
“不準笑，有什麽好笑的！”
姜離捂嘴竊笑道。
“我笑這芍藥娘子真傻，才見了人家一面就要以身相許，不是傻子是什麽？”
楊濯立馬反駁。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有問題麽？更何況，那鄭國的男女在上巳節見了一面就以身相許的也不在少數，憑什麽就不行？”
姜離忽然想起昨日他講的那首詩，便以手肘捅了捅他，提醒道。
“你還沒告訴我昨日的詩講的是什麽內容呢！”
楊濯仍在氣頭上，閉著眼睛，佯裝充耳不聞的樣子。任她怎麽晃他，他也是無動於衷。待她呼出一口氣，幽怨道。
“你不告訴我，我問別人去。”
他才開口。
“等到三月初三，我再告訴你！”
這日的深夜，洛陽宮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一群宮人和宦官舉著火把在宮中四處奔走，不停呼喚蘇九娘。直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某個角落傳出，這場騷動才漸漸平息。然而第二日清晨，她投水而亡的消息以不脛而走的方式傳遍了整座宮殿。至於她為何蹈水，無人得知。姜離從未料想過白未晞的生命竟會像曇花一般迅速雕敝。得知白未晞死訊後，她在屋內一個人呆坐了許久，直到傍晚。等楊濯來尋她時，她只轉過半個身子，露出半邊臉，從已經被風吹得皸裂的雙唇中艱難吐出一句話。
“我的白姊姊......死了。”
白未晞死後，宮中出現了很多怪異的現象。據一名小黃門說，他親眼目睹白未晞投入了池中，可她的屍體卻憑空消失了。宦官們打撈了一個晚上，把池底翻遍了也未能尋得她的屍骸，卻找到了織室失蹤已久的宮女阿彌。有人說她是飛升成仙了，但也有人跳出來反駁。這白未晞平素不過是一個歌女，從未做過開國濟民的大事，怎麽可能成仙。另一個宮女說白未晞死後的第三天，她曾在池子附件見過白未晞身著白衣，一個人在池邊游蕩。如此一來，大家都說是白未晞死不瞑目，做了水鬼。到了晚上紛紛緊閉大門，不敢再外出。
皇帝病愈之後依舊尋花問柳，不出幾日又有膚白貌美的歌姬躺在他的懷裏。白未晞的死並未給他帶來沈重打擊。在聽聞白未晞死訊後，他居然放聲大笑，命人在城郊修一座道觀，說是供奉給成仙的白未晞。除此之外，不再過問。
某日皇帝心血來潮來到東觀視察諸生。大皇子在那日課上上因過分緊張而支吾其詞。皇帝大怒，雖然並未在當場發作，最後卻也是拂袖而去。
又過了幾日，正是上巳節。楊濯在洛水邊一直等待姜離，卻遲遲不見她身影。等他回城中，才聽聞在高禖祭祀儀式上試圖毒害皇帝，與大皇子相關的一幹人通通都被下獄，皇後當天夜裏自縊而亡。第二日，皇帝突發風疾，本來定好的朝會就這樣被推辭。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當日傍晚，皇帝身邊的小黃門來到東觀，聲稱傳皇帝口諭宣袁儉到嘉德殿。袁儉對此深信不疑，毫不猶豫轉身隨他去了嘉德殿。然而到了夜半三更，再未見他歸來。見舅舅遲遲不歸，楊濯情急之下，便頂替了送衣巾的宦官前往嘉德殿。甫至嘉德前殿，眼前的場景令他驚恐萬分。殿前沒有一個侍衛。
他正糾結是否要進院門，殿外卻傳來人聲。其間夾雜著鎧甲摩擦的聲音以及紛亂而沈悶的腳步聲。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事出反常，未及那群人推門，他便躲進了嘉德後殿右廂房。
“宮裏的郎中都撤走了麽？”
這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沈穩而有力。她身邊的侍從立馬回答。
“主公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
“你們守在殿外，我要進殿，會會這昏君。沒有我的指令，任何人都不許入殿。聽到了嗎！”
鏗鏘有力的話語穿過廂房厚厚的墻壁，一字不落地落入楊濯的耳朵裏。黑暗中，他害怕地捂上了嘴巴，盡力壓制逐漸粗重渾濁的呼吸聲。如果被房外的那群人發現，他今日必然會身首異處。
“皇帝，久違。上次見面還是十二年前，你還記得我麽？”
女人的話音清晰地傳來，他居然能聽到內室的動靜！雖然這樣的行為隨時會給自己帶來性命之憂，可他還是好奇地把耳朵貼在墻壁上，試圖聽清每一個字。
“你...你是誰？為何...為何出現在我家，我...我要阿母。”
皇帝嚎啕大哭，哪裏像是威嚴的天子，倒是更像三歲的童蒙。
一聲陰森森的譏笑響起。
“乖，只要你喝下這碗湯藥，就可以見到你阿母了。”
“不，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阿母，把阿母給我。我求求你，把阿母給我。”
皇帝一直斷斷續續地重覆這幾句話語，他看起來已經神志不清了。不是風疾麽，怎麽不到三日，便成了失心瘋？事態急轉直下，令楊濯惴惴不安，
“給我喝下去，可別忘了，昌平還在陰曹地府看著你。”
女人的忍耐到達了極限，開始對皇帝咆哮。皇帝的哭泣聲停止了，而女人卻開始抽泣。
“你知道嗎，在這十二年的每一個夜裏，我都能夢到昌平，他向我哭訴，向我訴求......”
女人停頓了片刻，加重了語調。
“要你陪葬。”
內室傳來打鬥聲以及皇帝的求饒聲，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殿門被推開了，一聲沈似一聲的足音響起。
“時候到了，讓袁休進來。”
直到眾人的腳步聲消失，楊濯才敢從廂房中走出。剛走出廂房，他便腿軟無力，差點跌坐在地。許是方才蹲得過久的緣故。他朝嘉德殿堂上望去，陛下也許已經賓天了。驚恐和悲痛在他心底交織。
當他踏進殿內，卻正對上一顆頭顱的雙眼，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雙眼睛，有著溫潤的眸色。此時已經失去了光澤。
他跪坐在地，粘膩而冰涼的觸感從手掌傳來，這才意識到舅父死了。
袁儉，死於天顯十五年三月甲午日。
此時，一場大火已經在洛陽宮蔓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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