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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相見情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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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相見情深(三)

◎本公子愛跳舞!◎

臺下少年每人皆左手執龠,右手秉翟,朝首座的太後和帝後拱手施禮。為首的少年正是大皇子,只見他額頭上已經出一層細細的薄汗,執著龠的左手也在微微顫抖。因為緊張他始終不敢擡頭正視前方。

皇後見其他少年表情放松自然,唯有大皇子局促不安,不免捏緊了憑幾。她側首去看皇帝的神色,只見皇帝神色愉悅,並未有半絲不懌。

皇後半懸的心就此平穩。還不知大皇子接下來表現如何,陛下又如何看待,她又惴惴不安起來。

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董太後和二皇子身上,此時董太後親自夾了一塊羊炙放於他的碗中,面上言笑晏晏,儼然一副祖孫和睦的場面。她不禁腹誹心謗,同樣是皇孫,大皇子還是嫡長孫,地位更為尊貴,為何自出生便不受皇太後待見。

想當初,若不是由董太後和董貴人一手策劃,派道士去皇帝耳邊吹耳邊風硬說大皇子是什麽災星降世,禍及君父,她的孩兒如何會在孩提之年就被遣出宮外?

奈何她苦苦相勸,皇帝充耳不聞,執意將他放出宮外,沒有父母之愛的稚童,這般孤苦伶仃在民間長了十年。直到幾月前才被皇帝遣送回宮。

她悄悄向董太後身旁的董貴人投去了怨恨的一眼,心裏恨不得將她發配為賤奴,最好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一聲沈重而清脆的鐘聲打斷她的思緒,皇後擡眼望去,只見身著綿袍的少年們圍著大皇子緩慢轉圈。五彩斑斕的雉羽在一支支纖細的手臂上如同蜻蜓點水般翻飛,很快又像水面上的漣漪一般向四周散開。

餘下少年抽出掛在腰間的長笛,退於後排,執笛橫吹。剩下的少年則手執雉羽,手舞足蹈,時而擬作拉弓射箭態,時而又作兵士沖鋒狀。座下見狀無不喟然而嘆。

楊濯自然也在武舞隊列中,他此刻如同重獲江湖的魚,衣擺披拂,笑容滿面。盡管已是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舞步轉而旋旋,諸生伴著悠揚的笛聲高唱。楊濯也在其中吟唱。他的目光轉至首座,見皇帝紅光滿面,笑容可掬,心中頓時倍受鼓舞,唱得愈加響亮。

舞畢,皇帝拊掌笑道。

“諸位有心,為朕獻舞,皆有重賞。”

座下諸生聞言面露喜色,雀躍不已,連連跪拜在地,拜謝天恩。皇帝振袖,又指著楊濯向左右詢問。

“這是誰家的公子,方才朕見他的舞姿於眾人中最為奪目,歌聲也是最為悅耳。”

趙平瞥了座下的楊竣一眼,回道。

“這是楊校尉家的公子。名喚楊濯。”

皇帝目露遲疑,略作思索,停頓片刻後對著座下的楊竣發問。

“楊校尉?你何時成了校尉,朕記著你去年還是司空。”

皇帝說罷,有意脧視身側的皇後,目光陰鷙。皇後知趣,不敢相迎,只得垂首低眉,作順從柔和之態。

楊濯垂首斂衽立於父親身旁,也聽出了皇帝語中的不悅,以為父親惹怒聖顏,心中驚慌失措,不知是該進該退,便擡眼偷偷瞥了父親一眼,只見父親在禦前一臉凜然,毫無怯色,他恐懼父親會因觸怒今上而獲罪,更加焦灼不安,只好顧首向母親望去。

母親朝他搖搖頭,以溫和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楊濯輕輕呼出一口氣,恢覆了垂首低眉的姿態。

楊竣躬身肅然道。

“回陛下,黎元之由,臣不得已而為之。”

皇帝笑容漸漸稍顯沈滯,挑了挑不經意縮起的兩道刀眉,悠悠道。

“哦。如此說來倒是大將軍心系百姓,替朕解決了心腹大患,朕是不是還應該封賞大將軍?”

場面氣氛一度凝滯,楊竣立於殿下,緘默不語。

皇帝又道。

“朕倒是很想聽聽楊卿的想法,楊卿何故不發言?”

陛下逼問,楊濯頓感不妙,偷偷瞥了父親一眼,默念父親一定要謹慎作答。

楊竣沈思片刻,在做好一番慎重的考量後這才頓首答道。

“臣以為明君之舉,賞罰有度,不以偏私而亡公。不因愛惡而徇情。”

這一回答雖並未直接正面回答皇帝的問題,但一方面卻從君臣道義上將皇帝誇得心花怒放,另一方面又叫皇帝不能不依。

皇帝自然眉開眼笑,隱隱的不悅頓時從他眉間煙消雲散。緊繃的額角也就此松弛。

“卿所言在理。朕今日為大將軍準備了一份大禮,擡上來!”

楊竣攜楊濯回了席位。陳榮離席,跪於殿中。

皇帝鼓掌,肅立一旁的趙平趨步向前,高聲宣道。

“陛下賜大將軍陳榮鹿炙一拌!”

眾人往殿外舉目望去,片刻,見侍女端一盛著鹿肉的漆盤緩步入殿,走至大將軍席前。

楊竣心中驚訝不已,皇帝這是在借趙高指鹿為馬一事暗諷大將軍專擅獨權,在場的各位臣子雖不置可否,心裏定是懷揣著和他一樣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大將軍又會作何反應?

他側首望向陳榮,陳榮盯著那盤鹿肉,面容緊繃,神態凝重。轉而又開懷大笑,霍然起身,快步走至殿中跪拜在地,直呼萬歲。

他的跪姿標準而端正,楊竣恰好坐在他身旁,在不經意間瞥見了丹墀下那雙緊繃的眼,眉宇間是隱隱的憂傷和幽怨。

看著臺下跪地的陳榮,皇帝拂了拂寬大的袍袖,發出一聲冷笑,轉而又佯作寬慰狀。

“大將軍既為朕之妻舅,便不必拘於禮節,何況大將軍為朕分憂,朕更應感激涕零!”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句,這話是講給陳氏兄妹聽的,也是講給楊竣聽的。

楊竣細思,頓感冷汗涔涔,雙手開始控制不住顫抖,他只好將手從案上挪至膝上,以免他人看出異端。

袁夫人感受到了夫君的異常,悄悄靠往楊竣,將自己的手覆於他的拳頭上,突如其來的暖意湧來,楊竣側首,感激地看了夫人一眼,見夫人一臉關切望著自己,心裏乍起的波瀾也就此稍稍平緩。

大將軍笑道。

“臣謝過聖恩,定會將聖囑銘記於心。”

皇帝揮手示意他回座,大將軍起身時和皇帝四目相觸,卻從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絲寬和,更多的是冷漠。他忽然感到周身如同被針刺過,一陣劇痛在身上飛速蔓延。

陳榮拍了拍衣擺,才發覺原是跪久導致膝蓋發麻,以至於回席時步履略顯凝滯。如今看來,今上已對陳榮已有戒心,又有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諷刺他包藏禍心。楊竣為他深感擔憂,卻也無能為力。

楊濯雖不明白皇帝為何喜怒無常,卻也看出陛下有意疏遠陳氏,陳榮和陳皇後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已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好奇父親會對此作何感想,扭頭去看一言不發神色凝肅的父親,心中立時惶悚不安。

皇帝忽然又宣楊濯,和顏悅色地聲稱要重重犒賞他,喜悅和惶恐在他心底交織,如同陰晴交替的天氣,時而燥熱時而粘稠。叫他心情忽上忽下,他恐懼今上看出,便努力抑制臉頰上正欲張弛的肌肉,把臉盡力低下。

皇帝接連問了他幾個問題,無非是年歲學業之類。楊濯才思敏捷,皆對答如流。皇帝面露喜色,當即賜楊濯黼黻之服一匹,弓弧一把。

楊濯正要旋身回座,耳畔傳來一聲嬌笑。

轉頭看卻是董貴人執酒向陛下進言。

“吾前些時日偶遇一奇女子,有麗容,善琵琶。見者無不啞然,聞者莫不讚嘆,陛下難道不想見見?”

皇帝聞言有美人頓時兩眼放光,瞳孔也睜大了許多。擺擺衣袖,朗聲笑道。

“快請進來。”

在侍女的攙扶下,麗人蓮步輕移,羅裳蹁躚。明黃色的裙擺像一朵搖擺的百合花,隨她行止間一飄一搖。

一把梨型琵琶在麗人的肩頭露出了琴頭,時不時貼上麗人的肌膚。麗人眼瞼下粉白的兩頰還殘留著淚痕,如香蘭泣露,梨花帶雨。她緩緩擡眸,眼波流轉間,皇帝目露精光,身影搖晃,甚至直起腰背向前傾。

她的目光緩慢地在空曠的室內流轉,如同幽咽泉流。皇帝的眼睛睜大了,嘴角呈現了一個誇張的幅度。他敦促身邊的趙平道。

“快令美人演奏!”

趙平朝她身邊的侍女拋了個眼色,攙扶著白未晞的侍女便與白未晞附耳低語,白未晞空洞的眼裏忽然有了光彩,激動道。

“彈完這首曲子,我就可以回家了?”

麗人不經意的微笑竟令皇帝心搖神蕩,不能自已。皇帝也不顧及形象,對著臺下的白未晞拍手顫聲道。

“對。只要你彈完這首曲子,朕就帶你回家哈哈哈。”

他轉頭看了看面色陰沈的皇後,又看了看下邊面露得意的董貴人。皇後和董貴人都已過了桃李年華,他的後宮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稀世美人了,今日一見麗人,他頓感如沐春風,精神振奮,不禁又斟了一觴酒滿飲下肚。

麗人遲疑了片刻,纖指挑起琴弦,彈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旋即轉軸撥弦,叮叮當當的樂聲沿著五根弦流淌出來成了一條河流,初時只是冬雪初融,潺潺流水。後轉而變成冬雷震震,疾風驟雨。兩張薄薄的丹唇上下碰了碰。

“有靈雀兮生南國,翠羽紛兮冕青纓。性淑正兮涵五德,蘊靈曜兮育雅姿。”

麗人的心思和她的目光一樣停留在那五根琴弦上,直到曲畢這才擡頭。

皇帝顧視左右,拊掌大笑。

“好一首孔雀歌,美人才情高妙,實屬朕心。趙平,賞!”

趙平高聲宣道。

“賜歌姬蘇氏一萬錢,朱雀銜銅杯一樽!”

皇帝又掩袖一飲而盡,目不轉睛盯著白未晞。

“美人既有班婕妤之才思,何不再作詩一首,朕令史官為汝書之!”

白未晞只是默默凝睇前方,並未有任何回覆。引得皇帝不免目露疑惑,向身邊的趙平詢問。

“這是怎麽回事?”

坐在下座的董貴人此時答道。

“這詩並非蘇姬所作,乃是掖庭姜離所作。”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有點像男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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