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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爛然星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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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爛然星陳(三)

◎誰要嫁你了!◎

“這個嘛,只要你給我做飯,一切好談。”

好好的怎麽要她做飯,宮廷裏不是有禦廚麽?姜離略帶幽怨的眼神在他神采飛揚的臉上飄了飄又迅速收回,嘴裏不滿嘟囔道。

“宮裏不是專門有人給你們諸生做飯麽?”

宮裏雖有專人供諸生衣食,可好吃的還輪不到他們,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得賜食,美其名曰是賜食,實際上就是皇後還有皇子吃剩的食物。他楊濯好歹也是這洛陽城裏光風霽月的公子,哦不,應該是高貴優雅的小侯爺。怎能忍氣吞聲吃人家的殘羹剩飯!就算他是天王老子!

他煞有介事咳了咳,然後裝腔作勢地開始一番長篇大論。

“咳咳。聖人有雲‘人無信而不立’,我們之前分明約定好了,你要還我一只雞,可如今你卻用只鸚鵡搪塞我。我先前遣人問過了,這鸚鵡最多值三金,可我的那只雞卻值五金。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見她呆楞不語,楊濯悠悠道。

“我這人向來不喜尋人麻煩,也不喜他人失信於我。”

說到此處,他的目光落在姜離身上,她的臉紅彤彤的,不知是否因為那只鸚鵡而羞愧不已。如是再好不過,這樣他便可以利用她的不安要挾她為自己做事。

“這樣算下來,你還欠我兩金。要還清這兩金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只要你替我做飯,做到我滿意為止我就饒過你。”

楊濯心裏此刻得意洋洋,呵,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會做飯的廚子,怎麽能輕易放過,以後還得找更多借口!

比起美食,一塊寶玉算得了什麽?

她擡起頭,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朝他認真頷首,片刻後又道。

“那便說好了,我給你做飯,你就莫要再找我麻煩了。我們...我們從此兩清。”

一絲決然閃過她紅彤彤的臉頰,只片刻,她又側首。月色溶溶,看不清她神色,只能依稀看到她臉龐的輪廓。

這回卻輪到他不知所措。他向來是口齒伶俐的,今日卻在她面前潰不成軍。她拋下一句輕輕的話,就能叫他啞口無言。

是後悔嗎?後悔自己口不擇言,在她面前立了那樣一個簡單不過的約定。還是恐懼,恐懼她就此徹底離開,再也不能相見。

楊濯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右手,姜離驚訝不已,未料到他居然做出如此冒昧的行為,一邊奮力搖晃手臂,一邊嚴詞令色道。

“你這是做什麽?”

一時間,他忽然有很多話想與她說。可不知為何,這些話像一鍋粥,只咕咕地冒著水泡,不一會兒就漲破了。他將手伸到腦後撓了撓,眼睛偷偷往她那飄,見她瞠目皺眉,目露困惑,兩道柳眉微微聳動著。這樣子煞是可愛,叫他心情愉悅。他便低低叫道。

“怎麽能算兩清呢?娘子既已和我交換了姓名,可不能算是兩清了。”

聽他這話,姜離更為困惑不解。只是交換了姓名,怎麽到他嘴裏倒是變了味?她一雙滴溜溜的目在他渾身上下掃了個遍,怎麽也摸不清。

原來姜離從小生在那深宅後院,也不知那六禮裏有一項是要交換姓名的,未曾多想便急急叫道。

“怎的你知了我姓名,說得我二人便不清不白了?”

楊濯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時而躲躲閃閃的,一會兒又亮起來了。

“娘子真的不知麽,你既與我換了名,按禮說應嫁給我。”

說出後面三個字時他自己也羞澀地停頓了片刻,他不敢擡頭看她了,把頭垂得低低的,只看到自己的雙腳在不安地踢著雪地上的石子。

他非常期待卻又害怕她的回答。這種詭異的感覺就這樣久久籠罩在他的心頭。像一縷縷香煙,順著爐口不斷不斷盤旋上升,最後堆積在屋檐,成了煙霧。

對面傳來她清脆的跺腳聲,惱怒的聲音隨之而來。

“小潑皮。這是什麽道理,可從未曾聽聞如此霸道的。我再也不與你說了。”

衣袂的摩擦聲混著淅瀝的風聲清晰傳入他的耳朵。再擡頭,她已旋身,急急離去,只留一抹青色的身影在雪地裏跳躍著。楊濯拔腿緊隨其後,在她身後大聲呼喊。

“娘子留步,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離扭頭瞠目怒道。

“不許跟著我,討厭的家夥!”

她竟然稱呼自己為討厭的家夥。有什麽東西好像變得沈重了,又劈啪一聲碎掉了。楊濯此刻懊悔不已,希望她能夠挽留自己幾分情面,思來想去又朝她喊道。

“娘子盡可放心,我不會娶你的!”

姜離轉出院子的身影滯了滯,旋即還是那熟悉的聲音,唯一不同的是,語氣更加憤怒。

“誰要你娶我了!”

嗚呼哀哉,事態似是更加糟糕了。

今上大病初愈,決定在宮中舉宴,延請公卿百官。消息放出後,諸宮上下皆為此次宮宴張羅。唐琬琰作為由皇後欽定的未來皇子妃,自然也要出席。

陳媼此時正持薰籠在唐琬琰的衣裙上來回移動,薰籠以鎏金銅為籠身,上面被鏤刻以精美的花紋,正冉冉生著淡淡的香煙。

門口的帷簾子響了響,陳媼動作一滯,旋身去看,只見姜離拎著一食盒跨進了門檻。

定然是去尋那瘋子了。瘋子是董貴人那邊的,而自己是皇後手下的女官,皇後素來和董貴人不和,她自然不能讓女兒和董貴人有半點關系。

陳媼放下薰籠,皺眉叫道。

“你又沒把我的話聽進去,果然又去找她了!”

姜離抓著食盒的手緊了緊,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身匆匆走進東邊的庖廚,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案幾上。

“怎麽回事,才半旬,這米就吃得這麽快?莫不是進了老鼠?”

陳媼因姜離未回覆她,心下頓時惱怒,又尖著嗓子叫道。

見女兒目光躲閃,支支吾吾,陳媼心生疑竇,疑是女兒給那瘋子偷偷做了吃食,才導致米面消耗得這般快。陳媼當機立斷,二話不說抓起女兒的臂膀,帶威脅的語氣審問道。

“你是不是把家裏的米都拿去供給那瘋子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女兒嚴肅打斷她的話頭,並一本正經為那個瘋子辯解。

“她不是瘋子,她是我的白姊姊。”

陳媼額角上的青筋暴起,突如其來的暴怒驅使她舉起了手掌,然而姜離微微側首的動作和略帶怯畏的神情又令她一時心軟,放下了高高舉起的手掌。她頓感無力,只長長嘆了一口氣。

“此後不準再提那個瘋子,否則別怪我不客氣。另外,不準再和那瘋子有往來!”

“阿母!您為何對白姊姊成見如此之深,她是個好人,教我吟詩,還教我......”

母親帶著深刻偏見的話深深刺傷了姜離的心。她不明白為何這洛陽城裏人人顛倒黑白是非、嫌貧愛富,甚至連自己的養母竟也是這般想。姜離高聲為白未晞據理力爭,卻遭來陳媼的一聲呵斥。

“夠了,你看看她教給你的都是些什麽東西,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淫詞艷曲。我不管你,你就成了和她一樣的娼妓了!是,你是可以不管自己名聲,可我還要顧及我的顏面!”

陳媼怒氣沖沖道,用力將手中的薰籠摔在床上,薰籠在床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沿著床帳滾落在地板上,金屬質地的外殼叩在木制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陳媼攏了攏鬢邊的頭發,甩了甩頭,繼續道。

“你出去打聽打聽,這闔宮上下哪個不知我女兒和一個娼妓廝混,如今人人都笑我教女為娼,你倒好,居然以此為榮!”

一時的無言以對瞬時讓緊張的氛圍稍微緩和了些,姜離垂首斂衽,默不作聲,心底卻對陳媼的說辭十分腹誹。白姊姊當然不是生來就是當女倡的。如果生活優渥,誰會去做這種遭人唾棄的事呢?她忽然頓感白未晞是同她一般可憐的人。身份低微,遭人唾棄。

她默默然轉身離去了,一句話也聽不下去。陳媼見她似是不聽管教,跺腳叫道。

“我話還沒說完呢,你要去哪?”

“出門掃雪。院子裏的雪堆得很深了。”

她頭也不回,掀起帷簾,就向外走去。此時院中滿地霜雪、井欄上也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華。那課老樹只剩下嶙峋的樹身,正以為數不多的生命頑強抵抗寒風、由樹身延伸出的枝椏顫顫巍巍,發出一聲淒似一聲的嚎哭。

姜離拿起門後的鏟子,把雪堆在那棵枯樹邊。鏟完雪,她走到井邊,雙手剛捏緊井繩,一股劇烈的寒意傳來。她慌張松開井繩,才發現井繩已經變得硬邦邦,井裏的水肯定取不上。

她一邊默默想,一邊朝著凍紅的手掌裏慢慢哈氣。擡起頭時,一紫色的人影透過水汽,正朝院子走來。從服飾來看,應是宮中女官。那女官見了姜離,直直朝她走來,立在井邊站定,一臉嚴肅道。

“你便是陳媼養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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