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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河在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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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河在天(一)

◎同是天涯淪落人◎

姜離倏然將頭轉過來,一臉緊張。

“可我怕你死。人死了就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那不是件好事麽,眼不見心不煩,耳根子也清凈。”

有幾顆淚珠在姜離的睫毛上抖動著,她攥緊了拳頭,向後仰起頭,努力不讓它們掉下來。

擡眼間,躲閃的眼神與九娘溫潤的眸子相觸,九娘的眸子總是含笑的。

可這樣美麗的九娘是脆弱易損的,像飛蛾撲火的瞬間,短暫的一秒便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姜離頓了頓首,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悲傷,一頭撲在被衾上,一頓一頓抽泣著。

九娘忍不住道。

“別哭啊。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說點其他的。”

她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

九娘的眼梢向上挑了挑,漾開了一絲明媚。

“其實我瞞了你一件事。”

姜離擡起頭,透過婆娑的淚眼看她,一臉迷惑。

九娘目若懸珠,睫毛俏皮地閃了閃。

“其實我不叫蘇九娘,我也不是這裏人,我來自兩千年後。有關我的故事應從一個叫做上海的地方開始講起。”

“能否替我點支燈?阿離?”

姜離點了點頭,走到燭臺旁點亮了頂端的幾盞油燈。

“我叫白未晞,來自千年後的上海。”

“我曾有個完整的家庭,我也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可是我的爸爸殺死了我的媽媽。我的爺爺奶奶也去世了。以後都只有我一個人了。”

白未晞的頭軟軟地靠在床柱上。她一口氣講完了自己的來歷,現在又緘默不語了。

姜離靜靜看著她,默默不說話。心裏卻似被錐子鉆過,一陣絞痛從心底升起,疼得她直吸涼氣。

她感到頭突然變得很沈,像灌了鉛一樣,那些混沌的記憶這時候在沈重的腦袋裏轉起來,一張張嚴肅的鄙夷的輕蔑的臉扭曲著膨脹著,張著血紅色的大口,說著字字誅心的話。

姜離立馬緊閉雙眼,把耳朵捂住,不去聽它們的汙言穢語。可它們卻扯著尖利的嗓子用嘲笑譏諷的語氣一遍遍在她耳邊重覆。

姜離咬著牙,把耳朵捂得更緊,頭倒在被子上,可肩膀卻不受控制地顫抖。

白未晞見她神態異常,撫著她的肩頭,關切詢問。

“阿離你這是怎麽了。”

白未晞有些恍然大悟,低垂著眸子後悔道。

“都怪我,不該和你講這些破事,惹你傷心了。”

姜離正抽噎著,這時候擡起頭從婆娑的淚眼裏感激望了她一眼,哽咽道。

“我也沒有父母,一生下來就沒了,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父母是何番面貌。”

白未晞楞了楞,矮著身子向她靠近,微笑道。

“我從生下來也沒見過我媽媽,我媽媽因為生我死掉了,準確的說,是我爸爸害死的。”

她說著把頭偏到一邊去,頓了頓又繼續說。

“我的爸爸娶了新老婆不要我了,所以我也是無父無母的孩子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窗外的風卻不安分,總是把窗子吹得颯颯作響。室內安置了火爐,可寒冽的風時不時透過門扉的縫隙偷偷鉆進屋子。

起了一陣風,把白未晞垂在額前的幾縷發絲吹得左右披拂。

姜離感到一陣涼意,她擡起頭看了看白未晞,只見她臉上掛著僵笑,像冷掉的酒,喝下去第一口是甘醇的,再細細回味便成了苦澀的。

姜離這時站起身,旋過身子要去關窗子和虛掩的門扉,白未晞卻陡然叫起來。

“別關。給我留一扇窗子罷,也不知明日是否還有這樣好的月色……”

姜離轉回身子瞧她,卻見她仰著清瘦的面,瞠著那雙清眸,月光在她那張慘白的面色披上了一層純白的面紗,朦朦朧朧的,讓她兩道淚也變得如鉆石一般亮閃閃了。

姜離快步回到床邊,抱住她的脖子,口裏不禁哀哀叫道。

“姐姐,姐姐……”

可是剛到嘴邊的話又被鼻腔裏那股酸味堵住了,她只能抱著白未晞抽泣著。待到情緒安穩,她這才緩緩起身,不動聲色望著白未晞。

白未晞伸出纖細的手,往面上拭了拭,苦笑道。

“就算父母放棄了我們,我們也不能放棄自己。”

她停頓了片刻,垂眸思索了片刻,旋即又道,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縱然身如蜉蝣,也當有堅若磐石的意志,如是,狂風驟雨也無法摧折你。”

姜離噙著淚點點頭,感激看了她一眼。白未晞伸出如象牙般細膩的手,輕輕將姜離鬢角邊的一綹碎發攏到腦後,又笑道。

“好妹妹,哭過了就把不快留在昨天,明日還是要重振精神,總會遇到一個對你好的人。”

姜離片刻後沈吟道。

“也有人對我好。我的養母養了我十二年,她以真心待我,我以後要以孝心回報她。”

她忽地想起那日陳媼在她臉上留下的那個刺痛的巴掌,原先稍微暢快的心卻沈了沈,又緩緩道。

“只是我總是做不了好女兒。”

她的聲音低低的,牽得白未晞的心也低落了些。白未晞握住她的手,一臉關切問道。

“怎麽了,可以和我說說麽?”

姜離眨了眨眼,兀自低著頭,緩緩道。

“阿母總是要我柔順,可我總是違背她心意,叫她生氣,我大約不是個好女兒罷。”

白未晞並不急於安慰她,繼續溫柔問道。

“你阿母叫你做什麽了,叫你不開心了?”

姜離把拳頭捏得緊緊的,幽幽嘆了口氣。

“阿母說女子讀書無甚益處,不讓我讀書,可是我如今連字都認不全,更別說讀書了。”

白未晞的眉心遽然收縮,兩道流利的秀眉彎彎地聳起,眉色凝重。她並沒有立即答覆,而是皺眉深思了片刻才沈吟。

“有時候也不必全聽信父母的,父母有時也會有錯誤,可是他們偏偏認不清,還叫子女走他們以為穩妥的老路,你說是不是,阿離?”

白未晞豁然一笑,目光深沈地落在姜離身上,她在等姜離的話。

迄今為止,從未有人跟姜離說過這樣大膽的話。這樣的話放在重孝道的時下,必然是大逆不道的。

她的心猛地皺縮,一股熱意在她的胸口洶湧,隨著砰砰跳動的心臟註入她的四肢骨骼。姜離遲疑擡起頭,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白未晞。

她好像和她們不太一樣。溫柔而智慧。這也許是未來人的過人之處罷。她此時也變得有些向往白未晞口中的那個千年後的世界。

姜離擡起頭,目光灼灼。

“請問這些話是何人告知娘子的?”

白未晞微笑道。

“沒有人告訴我。只是人人都會犯錯罷了,連父母也不能避免。有時候不該聽的就該去其糟粕。你阿母覺得女子不該讀書,大概是因為她沒有體會過開智的感覺罷。若她也讀了書,大抵不會說出這番話。”

“憑什麽女子不能讀書?”

姜離抱著雙膝,頭偎著白未晞,歪著頭感慨道。

白未晞把下頜抵著姜離發頂,手一下一下撫著她的發頂,思索片刻答道。

“因為女人讀了書就會變得目光高遠,哪還容得下那些臭男人?臭男人到哪裏去找老婆?”

姜離聽了她的話,直伏在她的懷裏咯咯笑個不停。笑夠了,喘了一會兒氣也玩笑道。

“所以臭男人要想方設法拴住我們,好給他們當賢妻良母。”

白未晞拊掌大笑,兩彎眼梢笑得彎彎的,點頭稱道。

“對了對了,是這個理。”

姜離此刻沈靜下來,開始在心裏思忖白未晞的來歷。她在她所謂的那個未來世界,許是讀過書的,這樣的生活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她在心底默默羨慕白未晞。貌美如花、淹通文史。

“千年以後,女子也可以去學堂麽?”

姜離瞠著淚光閃閃的目,擡頭好奇問道。

白未晞點頭。

“是。千年以後,女子和男子平起平坐,不分貴賤。”

“真好。那你為何不留在那,非要來這世道遭罪?你的大父大母也會心疼你現今模樣。”

白未晞搖搖頭,無奈道。

“你當我不想回去麽,只是沒法子罷了。我每日一睜眼就是這天殺的世道,這沈重的宮殿、這一樣的人,把我困住了。”

白未晞仰頭嘆息,兩道冰冷的淚從青白的面頰流下。她向後倒去,栽在那張大床上,呆怔怔睜著那雙美麗的杏眼。眼裏的瞳仁卻沒了光彩,像死魚眼,黑白分明。

姜離接過她話,感傷喃喃。

“這座宮城也把我困住了。我安分守己,只想過踏實日子,為何總有人不肯隨我心意呢?終是我出身卑微、眼光鄙陋,宮裏的大人們不歡迎我罷了。”

白未晞聽了這話,撐著床沿起身,強笑道。

“好妹妹。由他們說去吧。這群人都是勢利眼,他們眼裏除了金錢名利還能有什麽?若有錢有勢,給他們巴掌,他們也是笑嘻嘻的。”

姜離囁嚅道。

“也並非所有人不善,宮裏的女官還是好的。她們飽讀詩書、知書達理。”

她雖有些忐忑,但終究還是把那個藏在心中的願望講出,但到底還是底氣不足。

“我想當宮裏的女官。”

白未晞楞了楞,旋即笑道。

“為什麽想當女官呢?”

姜離低眉斂衽,面露羞澀。

“入了宮,當女官,便不用嫁人,還可謀俸祿。”

想到自己字還沒認全,卻說這樣的大話,恐怕是癡人說夢。她的面色更為羞愧,遂將頭低低垂下,怯生生道。

“只是我才疏學淺,沒讀過什麽書。我聽說宮裏的女官都是要精通詩的,可我只讀過一篇。”

她此時心裏難堪起來了,既有些為自己的無知羞愧,又為說出這話的決心而懊悔。如她這般的娘子一定很可笑吧,沒讀過幾天書,卻要說自己是太守家的女兒。

只是這並非她本意。她只是一只被草拴住了的螞蚱。纖弱的腿腳被捆在草上,牽著草繩的人叫她往西,她要是往東,只怕是要斷了腿腳、一命嗚呼。

“若你不介意,我也可以教你些詩歌。以前在學堂時,老師也會教我們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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