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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末路不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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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末路不狂歡

「選擇永遠比努力更重要,尤其是在大家都有其他選擇可做的時候。」

初頡從未遇到過如此冷清的暑期旺季,無論是到采南旅行還是來開店之後。下午五六點鐘的主街上客流稀稀拉拉,攬客的工作人員比被招呼游客還要多,需要預約的滿客餐廳,今年夏天甚至連排隊都不需要了。

住宿、餐飲、零售店越開越多,價格戰打起來沒完,而且同質化越來越嚴重,今天出個新鮮的玩意兒,不到下周,同一條街上就會出現另一個類似的東西,下個月,古城每條主街上都會有它的身影,前提是只要它足夠火。

“沒得做了,那些小旅行社和別的客棧已經把我們自己做的小線路都抄了過去,最近線路和旅拍根本帶不動。”

初頡每天都和鐘雲講一通電話,向他報告店裏的情況,並非尋求幫助,是為了把他從父親病痛無醫的情緒深淵鐘暫時拖出幾分鐘。

“我預料到了,但是人總是不信邪,甚至過於自信。以為自己是特殊的,淩駕於市場頂端的。”

“今天爸爸情況怎麽樣?”

初頡已經從“叔叔”改口叫“爸爸”,這似乎令鐘雲感覺有人可分擔,即使只處於口頭表達。

“惡化得有點兒快。”

鐘雲的父親已經在上海住了半個多月的院,檢查結果如之前預料——骨癌晚期。伴隨藥石無靈的劇烈疼痛,僅憑意志力難以抵抗。看著鐵塊兒一樣活了一輩子的父親,在病榻上旁若無人地哼唧,時而翻兩下白眼,他心疼得無力講話,每晚都被那塊韌鐵磋磨成的細針一下一下地刺著。

林祖清和馬寶寶婚禮的那天清晨,鐘雲送走了父親。

父親走得說突然也突然,從確診到去世不到一個月。說有準備也算是有準備,一個月,留足了身後事手續的時間。初頡沒來得及趕去滬城,只能和葉一舟在林祖清婚禮幫忙。她倒沒有多悲傷,不過擔心鐘雲的精神狀態而已。四十歲前失去雙親,婚也離掉一次,世間上親情離別的苦難他吃上了一大半。

和鐘雲同樣沒趕來采南參加婚禮的還有朱蜜,她已經在滬城忙了小半個月業務,這邊的市場更新確實快,能做得東西要比以前多得多,父親安排好門路,重中之重是老年旅居項目。

接到初頡的消息,她第一時間聯系鐘雲去往醫院,陪著鐘雲辦事。鐘雲早就找了一家新型殯葬工作室,人家從頭到尾打理妥當,交待得簡潔明了,這機構的創始人也是朱蜜他們在香港讀研時的同學,滬城本地的姑娘,有這層關系,自然由她親自來處理鐘爸爸的身後事。

“小初初你不用擔心,我們同學都替鐘哥辦好了,他情緒也比較穩定。狗子你倆好好幫著寶寶盯著婚禮就行,份子錢別忘了啊,兩個紅包,兩邊都給一下。”

朱蜜叮囑著。

“嗯,好,知道了。我這兩天把合同簽了,就回滬城。”

“這麽快的嗎?”

“寶寶聯系中介給找的,他們現在有一群專門收客棧的人,底價收完了高價出,我們店網絡好,能多給點。再一個,我們簽的時候本來也不在最高點,反正虧不了,但賺是不太可能賺到的了,另外還要給房東簽字費。”

“行,既然決定了,你倆就早回來滬城。反正看這情形,我至少要半年以上。業務順利的話,就常駐這邊了。”

趙奔的招募撬動了初頡離開心思,她從那時起開始衡量自己留在采南的性價比。采南屬於她的快樂已經被挖盡了,開客棧帶給她成就感的邊際效應不斷遞減。生活不規律,每天管客人吃喝拉撒還要賣東西,對幾個人來說已然變成折磨。

至於趙奔公司的職位,最終還是沒能留給初頡,卡在了HR總監那關。對於滬城這個殘酷的市場來說,她gap了一年,天朝職場不會輕易包容一個任性離開的逃兵。即使這樣,她仍然打定主意離開采南。回到滬城,總比當年雲伏夜初從零開始要容易得多。

她評估了一下,人脈還有一些,獵頭也能有所助益,實在不行還可以再考慮創業呢?但這一次,要在一個她熟悉的市場裏,尊重規則的環境下展開。彎路不是白走的,彎路上的風景總歸好一些。就像國道、省道的風景永遠比高速壯麗些,雖然面臨的風險狀況更加未知。

選擇永遠比努力更重要,尤其是在大家都有其他選擇可做的時候。

“寧芙也去醫院了吧?”

“她要晚一點才到,反正我們這邊現在不缺人。”

“行,先各忙各的吧,外面婚禮儀式要跳舞了,我得出去了。”

初頡和葉一舟這一天負責接待外地來參加婚禮的林祖清的親朋好友,小姨和小姨夫坐在父母的位置,接受各種儀式的洗禮。和大多父母累並快樂著的心態相同,但比尋常父母親多了一分輕松,小姨心裏默念著,對天上的姐姐總算有個交待了。

有過一次訂婚,婚禮輕車熟路,結果屬於皆大歡喜。林祖清喜歡馬家這個有勢力卻不勢力的歸宿,二十幾年後,他終於再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家。

完禮的第二天,初頡就去簽合同了。本以為會心有不甘,但簽字的時候卻異常平靜。和簽轉下協議時沒什麽不同,甚至用的是同一支筆,筆尖同樣角度摩擦紙張,唯有墨跡所在的甲乙方轉換位置而已。

下午初頡獨自飛去滬城,很匆忙。只隨身攜帶了一個二十寸登機箱,剩下的等回來再收拾。

滬東機場衛星廳落地,下飛機走到出口都要二十幾分鐘,還好沒托運不用等行李。婚禮後的疲憊疊加飛行的疲憊,走起路來整個人都很飄。她打車來到鐘雲家,按照給定的信息上樓,鐘雲開門,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氣息撲面而來,氣息中緩緩現出他那死氣沈沈的臉。

初頡給他了一個擁抱,雙臂緊緊地箍著,手掌沒有摩挲,而是輕拍他的背後。她感覺到他的身子骨是散的,重新組裝到一起是她此行的任務。

這天晚上,鐘雲睡了一個整覺,抱著初頡他心裏踏實。有時候不需要那個人真的替自己分擔什麽實事,只要她在,他就覺著辦起事來有底。

第三天,初頡陪著他回了趟新疆,按照父母的意願,把母親的骨灰取回上海。他的父母早年從上海支邊到新疆,就再沒機會回到家鄉生活。父親臨終前落葉歸根,再把母親接回來,安葬在他們生前一直惦記的地方,雖然已經陌生到分不清哪條路,但今後也不需要認清了。

“你也別折騰了,就在滬城呆著。雲伏夜初的事兒我都處理好了,就是咱們住的院子押金退不了了,我直接把你和鐘雲的行李打包,和我的一起發回滬城去就得了。”

“那也行,本來想著再回去一趟,起碼做個告別……哎,算了,沒啥可留戀的了。就是林哥跟寶寶要背後罵我了,說好的辦完事還回來……”

十天後,葉一舟也飛回滬城。比起鐘雲那裏,他家有人氣得多,朱蜜已經霸占他的房子好一陣了,初頡和鐘雲也來吃過飯。葉家爸媽有分寸,知道朱蜜一直在這裏,卻也從沒有主動探望過她。這麽多年來,他們習慣給葉一舟足夠的空間,朱蜜屬於兒子關系裏的一部分。原本還擔心兒子可能要在采南紮下了,他們一百個不願意。如今朱蜜來了滬城,兒子也要回來了,他們還有什麽可著急的呢?順其自然勝過拔苗助長。

采南合夥人在滬城重聚了,這一天他們五人一起安放了鐘雲爸爸的骨灰。墓園在奉賢的一處海邊,遠離市區,風更加潮濕。事情辦完,幾人開車兜風,路過海岸的最佳觀景點,白色的車停在在灰色的水泥樁旁,他們站在離海最近的地方眺望。

“滬城竟然也有藍色的海。”初頡說。

“就是海灘不咋地。”葉一舟挑刺。

“有海也沒意思,這地方海鮮不行。”寧芙搖頭。

“這不會違停吧?”朱蜜回頭看一眼車。

“老妹兒,這連攝像頭都沒有。”鐘雲用手指了指四周。

“小初初,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和葉一舟一起來幫我家做唄,反正我這離職率高,一直都需要人手。就是工資這塊肯定給不到那麽高,但是呢,有前途啊!這塊我跟你說過的呀!我們旅居項目前景太好了!”

朱蜜一臉壞笑。

“你可閉上可愛的小嘴吧,天天給我畫餅還不夠啊,還要禍害初頡。初頡,可別聽她的!”

葉一舟捂住了朱蜜的嘴。

初頡默不作聲,鐘雲終於有力氣擡起手臂,搭在她的肩膀。初頡右邊身子一沈,溫暖是有負重的。

夕陽逐漸下落,海中橘色顏色愈發濃重。他們站在海的對面,相顧無言。不約而同地從滬城離開,聚在采南;又紛紛因事離開采南,返回滬城。

巧合是緣分,契機在緣分的夾縫中生存。

我們為體驗這大千世界而生,實在不應執著於困擾,卻忽略一路的美好。

初頡向右看去,遠處駛來一摩托,白頭盔、綠衣服,交警叔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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