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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山在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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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山在海盡頭

「題目可以跳過去,不可避免的是,後續總會遇到看似嶄新的題目,卻唯獨需要這道死題的求解方式。」

舷窗與藍天齊平,視線之下的雲是朵狀的,和小時候的水彩筆畫一樣。朱蜜用手比劃一下,差不多棉花糖大小。雲影投射在海面,仿佛一塊塊小島紮在水面,直到真實的島嶼隆起於浪間,雲影才顯得虛假無比。

一只小島,就是一座孤山。

葉一舟常暈機,登機前吃了藥片,睡得七葷八素,落地三十分鐘前,朱蜜把他搖醒,眼前這一幕迅速點燃兩個人對普吉島的期待。

“上次來還是疫情之前,也不知道變化大不大。”

葉一舟坐在中間位置,身子使勁兒往窗邊靠,擠得朱蜜動彈不得。

“喲,上次和哪個姑娘一塊兒來的啊?”

朱蜜擰了葉一舟大腿一把,他迅速縮回腦袋,像受了刺激的小烏龜似的。

葉一舟嘿嘿地笑,斜眼看看朱蜜,確實被她說中了。上次的玩伴小G,不僅是個女的,還是個美女。約會一段時間,無論長相、性格、家庭條件,都極度匹配。即使是日常穿戴奢侈品、出入高檔酒店餐廳,只要適度,其實也沒什麽負擔不起的。

本想通過旅行確定關系,結果臨門一腳,他退卻了,且退得很決絕。

不出國不知道,一出嚇一跳。回程途徑新加坡,女孩把葉一舟丟在酒店看煙花,獨自跑去賭場賭了整整一晚,贏了十萬,盆滿缽滿,乘興而歸。女孩炫耀地和他分享喜悅,他先是驚訝,隨之而來的是恐懼,最後徹底死心。

葉一舟每天除了研究股票基金,其餘的空閑就是讀書喝咖啡,平時連大一點兒的麻將都不打,看過世界也聽過悲劇的他,告誡自己遠離賭徒,遠離賭徒心態。沒有半點猶豫,回到國內他就斬斷了這段關系,小G也不拖泥帶水,她這樣的條件,身邊沒缺過男的。

葉一舟在去往酒店的車上一五一十地講了這段經歷,朱蜜聽得冒冷汗。在采南,她沒少見識賭徒。古城裏,一群兜裏沒幾個子兒的生意人,每天打一萬塊輸贏一場的麻將;古城外,沒有正經工作的本地中年人,牌桌上打得也上天入地。

生意應酬,她偶爾要玩一玩,但是社交和賭博的分寸總要把握住,一顆安穩的心擺在當中,人就不會走偏。

“我很好奇,有些人明明沒什麽錢,怎麽還能說服自己賭下去?是真的想靠這個翻身嗎?”葉一舟半感嘆半疑問。

“很久以前,我問過一個朋友,當然,早就已經不是朋友了。他的意思是,今天贏一萬,明天輸八千,牌友水平都大差不差,就看運氣站哪邊,誰也沒指望這個大富大貴,如果能贏最好,贏不成的話,也輸不了太多。”

“所以真是這樣嗎?”

“他在一家客棧打牌,幾個月下來,前前後後輸了三十來萬,然後老婆鬧離婚,,老實了一陣子。沒過多久,就又開始打牌,打得比以前小點,確實,輸得也比以前少,這次是十來萬。一直輸下去,老哥性情大變,老婆孩子也不管了,擺爛到底。”

“賭博害人不淺。”葉一舟搖頭。

“你那個沒成的女朋友,現在怎麽樣了?”

“這幾年都沒聯系,聽別人說是,欠了一屁股債,家裏幫忙還上了,然後還給她找了個老家工作,護照之類的證件都扣下,不讓她再出去了。”

兩人聊著,汽車轉過眼前的山頭,夕陽正熾,紅暈撲面,比日出更燦爛。

太陽完全墜入海平面前,抵達酒店。推門進來,左手邊衣帽間放行李,出來正對著吧臺,其後是間小會客廳,穿過沙發一側的房門,最裏面側是洗手間,長條空間聯通著沖涼房,直抵獨立泡澡間。大床則擺在此房間的中心,正對著一排落地窗,直面大海,勻出一片稍窄的窗子分給浴缸間。

采南旺季幾個月,倆人要想一起睡覺,不是在朱蜜家,就是在葉一舟他們合租的院子裏。好不容易飛到只屬於他們的空間,兩個本就屬於強欲望的人,也不管什麽潮熱和汗臭,直接抱著親了起來。

三分鐘後,甩掉少而薄的衣服,一點點轉向浴室,花灑的水幕傾瀉,水流砸在玻璃、墻壁、地面,劈裏啪啦的水聲中時而傳出嬌柔的喘息。水流聲只持續了十分鐘便匆忙結束,人聲亦不覆。

葉一舟躺在床上若有所思,眼神散而不呆,不像往常剛結束勞作的模樣。

“你想什麽呢?”

朱蜜用手抹了一下他的額頭,他總是稀裏糊塗的,沒有擦幹水珠就急著上床休息。

“沒有,就看海。”

“你說吧,我們去哪找他。”她成竹在胸地說,仿佛掌控全局。

葉一舟無奈地轉過頭看看朱蜜,果然什麽都瞞不住。不過這樣也好,起碼到時候她不會在驚喜和驚嚇之間強做二選一。

自從林祖清告訴他朱蜜家二十年前的事情,他開始明裏暗裏調查朱蜜的親生父親的蹤跡。先是旁敲側擊朱蜜的媽媽,她肯定是敷衍了事,不願意多提。然後向她家和他有過交集的親戚打聽,大家都知道她親生父親去了東南亞,應該是泰國,他曾經有幾次托人帶過東西回國賣,是泰國特產。

關於具體指向哪裏,他鎖定普吉島,據她媽媽前同事家兒子的小道消息,他們一家人大概十年前去過普吉島,非常巧,在當地最大的商場偶遇了這位“叔叔”。

小地方圈子小,好也不好。好處是他想打聽什麽都能打聽出來,壞處是,他打聽了什麽都能傳到她的耳朵裏。

“所以他在普吉嗎?”她早已經不把這個人當做自己的父親,她的父親只有一個,這位畢竟連姓氏都沒有沾過一點邊。

“不確切。我有個朋友,留學時候認識的,他姐姐在普吉開中餐館,我讓姐姐幫忙打聽過,確實有個同名同姓的,在普吉開民宿,年齡也對得上。”

“葉一舟,你厲害,悶聲辦大事啊,是真嘞不怕惹我惱火。”朱蜜很少用家鄉口音講話,此刻恢覆采南姑娘真身。

“蜜蜜,千萬別生氣,其實我也沒想好要不要帶你去找,但你這麽一問,我就沒法不說了……”

“一開始是誰告訴你的?林祖清嗎?”她思來想去,身邊只有這個人能開啟關於自己身世的話題。

“是……你可別去找清哥說道啊,他純純是為了保護我們的關系。”

“我當然不會去,林哥嘛,他也就知道個皮毛而已。”

朱蜜的親生父親,是被老丈人家裏人掃地出門的,對外宣稱的原因是心裏失衡導致出軌,其實還有更惡劣的原因,巧了,就是他們剛說過的——賭博。

他叫李成鵬,是個漢族人,少數民族地區的“少數民族”。父母從沿海支邊來到采南,他在采南出生,從小學習成績好,憑自己的實力考上了好的學校,還沒等畢業,父母先後因病去世,家庭條件一落千丈。

畢業後,分配到了某事業單位,因為工作往來結識了朱蜜的媽媽,到談婚論嫁的節點,條件不好的他,除了做上門女婿也沒啥好的選擇。

那個年代,沒有男人甘心做一個家庭的附庸。在朱蜜出生後,他努力往上爬,僅僅三十出頭,便做到了單位辦公室主任的位置。

終於,他有了談條件的籌碼,也順利拿到了“未來兒子”的冠姓權。

地位高了,心態飄了。男的簇擁、女的投懷送抱,他倒是很享受。

有些鬣狗似的酒肉朋友,聞著腐爛的銅臭味圍了上來,帶著他今天打麻將、明天玩紙牌。現在和過去,兜裏的現金像存在匯率差一般。錢來得太快,以至於他在打牌的時候輸多少都不覺得心疼。

一點一點套進去,錢總有輸光的那天。這天來得還挺快,為了讓自己維持原有的生活,他開始和妻子撒謊,說認識的外地老板要帶自己做生意,需要一些本金。家裏條件還算闊綽,況且確實看到他如今的位置挺穩的,朱蜜媽媽最初用行動和金錢支持了他。

拿到錢,繼續賭。雖然錢快要見底,但這陣子在牌桌上勾到了一位外地姑娘,不算完全失敗。

再次張口要錢,朱蜜的媽媽覺得不對勁了。家裏人查探的速度真夠快,畢竟小地方,當晚就搞清楚了李成鵬目前的財務狀況和情感糾葛。毫無疑問,遭到一頓臭罵。他被罵時低著頭,一言不發,確定所有人罵完了以後,他進房間,把自己的行李收好,撂下一句話:

“你不給我李家生兒子,有的是人給我生。”

賭來賭去,家沒了,錢借來借去,工作也沒了。姑娘知道他所有的情況,還是死心塌地跟著他,腦回路沒人搞得清楚,感情無法用邏輯分析出來今後的必然走向。

倆人就是看對眼了,這姑娘說是氣味,他身上有種讓她無法割舍的氣味,聞了上癮。再後來,倆人生了個兒子,不知道走了什麽關系,去東南亞定居了。

朱蜜把事情的完整版講給葉一舟,心疼伴著驚愕。

“他離開也就離開了,我知道他該走,可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肯聯系我一下呢?是因為我沒跟他姓?那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小時候他很寵我的,也很耐心,經常帶我去四方街玩,我吵著要買好吃的,結果吃的掉在地上,他也不怪我,還安慰我……”朱蜜很平靜,似乎在講述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思考了無數遍的謎題,無解也就無解了,不如跳過去吧。題目可以跳過去,不可避免的是,後續總會遇到看似嶄新的題目,卻唯獨需要這道死題的求解方式。

“我們去找找看。”葉一舟握著朱蜜的手,躺在床上,天色漸暗,聽海浪翻滾,他們隨著海浪,再次翻滾起來。

夜裏下起了雨,第二天陰沈沈,出發尋找那間也許存在的民宿。從卡塔海灘到芭東海灘不算遠,轉過熱鬧的鎮子中心,粉紅、橙黃、冰藍、草綠色的小建築鱗次櫛比,喚起朱蜜曾看過的某部泰劇裏關於兩個男孩的記憶。

乘車依山向上直到山頂,藍白配色的民宿看起來很安靜,旁邊的一家觀景餐廳可以直接看到山下的江西冷購物中心,遠處便是碼頭,更遠處是張狂到以天為邊際的藍海。

他們假扮看房的游客走進大廳,一位黝黑的年輕男孩在店裏忙前忙後,葉一舟看看他的臉,又看看朱蜜的臉,心想,十有八九就是這裏了。

“小夥子你好,我們是中國人,采南的老鄉介紹說這邊有間民宿風景不錯,還是中國人開的,我們想著過來看看,合適的話就住下。”

“歡迎歡迎,我們老家也是采南的,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帶來這邊了。”

“看來我們沒找錯啊。”葉一舟一語雙關。

“二位想住什麽房型?去看看房間吧,我們這邊都是小套房,風景很好的。”

三人邊走邊說,朱、葉的心思並不在看房上。

“給我們推薦的阿姨說,這是一位叔叔開的,以前和她一個單位的,好像姓李吧?”

“是的。那是我爸爸,不過他四年前就去世了,現在我和我媽兩個人打理這個民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過去太久,男孩子說起這件事,神情沒有流露絲毫悲傷。

“生意還好嗎?”朱蜜脫口而出關心的話,接下來卻無所適從。

“啊?還可以吧。尤其免簽以後,國內游客很多,來我們這住的中國游客肯定是占大頭,在國外,誰都想圖個交流方便。”

看了一圈房間,別說,還真不錯。價格便宜,泰國本土的裝修風格的小套間,唯一缺點就是位於山上,出行稍有不便,不過店裏可以隨時幫忙叫車,這倒和采南的民宿一樣。

說實話,總住在千篇一律的酒店也沒多大樂趣。兩人預定了一間觀海的景觀套房,明晚入住。

回到卡塔海灘,他們只是泡在酒店。海邊bar喝酒,觀海餐廳吃泰餐,剩下的時間滾床單,用一切令人興奮的手段,試圖讓這段時間流逝得比往常更快些。

他已經死了——不過是朱蜜預想中的一種大概率情形罷了。可惜,死亡對於生者來說不是結束。他年紀也不大啊,到底是怎麽死的,他死前有沒有想起過自己……朱蜜心煩了一會兒,葉一舟又撲過來賤賤地黏住她,她便不想了。

還好有他,還好。

再次回到民宿,陌生又熟悉。安頓好行李,葉一舟先走出房間,朱蜜隨後,她關門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拉上了把手。

他們走到室外觀景小平臺,民宿開在山上,所以靠近他們的是叢林的頂部。叢林頂尖圍成半個框,托舉海面。平靜時,像幅油畫;有風略過樹梢或是飛鳥劃破天際時,就像文藝片的空鏡。

果然,他們在這裏等到了黝黑男孩兒。

“哥們兒,一起聊聊啊。”葉一舟掏出一根煙遞了過去。

“好啊。不過我不吸煙,謝謝了。”

“生活習慣真好啊弟弟,這樣行,健康。”聽到葉一舟這樣稱呼男孩兒,朱蜜咳嗽兩聲。

“還不知道你怎麽稱呼呢?”朱蜜問了一句。

“我叫李唐,叫我阿唐就行。”弟弟笑起來,像泰國的陽光一樣燦爛。

“我在采南也有個客棧,咱們算同行。”

“真的啊,太巧了。不過我吧,一開始沒想做客棧,爸爸留下這攤,媽媽不想賣掉,沒辦法,就接下來了。”

說著,他拿出手機裏的照片給他們看。

“喏,這是民宿剛建成的時候拍的,還沒有泳池和觀景平臺,我後來自己又做的改動。”

“泳池和平臺才是這件民宿的靈魂,不然和其他家有什麽區別。”葉一舟欣賞地點點頭。

“喏這是我爸媽,民宿剛建好,做大掃除,我們搞得一身灰。”小哥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仿佛八年前的灰塵仍沒有撣幹凈。

朱蜜死死盯住照片——確認了,就是他,連這個阿姨也見過,就是那個牌桌上和父親一見鐘情的阿姨。照片裏,比他在采南做她父親時更加瘦削,帥氣不減。

葉一舟也確認了,通過朱蜜的神情。

“爸爸這麽早就去世了,真是可惜。誒,怎麽沒見阿姨呢?她不在這裏幫忙嗎?”葉一舟開始深入話題。

“其實本來不應該和你們說這麽多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姐姐和哥哥我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們見到你,也感覺親切,是緣分吧,可能。”朱蜜輕輕說。

“不怕你們笑話,自從我記事以來,我爸就很好賭。白天正常上班,半夜常不在家。有幾年運氣好,也賺到錢了,我媽好說歹說,他才收斂了。就是那個時候,搞了個民宿。本來想著以後能靠著這個安穩生活不成問題,結果,怎麽說來著,人算不如天算,有一天心癢癢,有被牌友叫去臨時頂替別人。賭桌上贏了一大疊錢,喝完酒,來了興致,半夜和牌友去海邊釣魚,魚沒釣成,他掉到海裏去了。”

“哎……”朱蜜嘆氣,如釋重負那種。

“我當時是難過的,但不多。我這麽說,你們可能覺得我有點冷血?或者不孝。從小看著我媽跟他操碎了心,那幾年生日的願望就是想讓他遠離我們的生活。我媽很堅強,再堅強的人也遭不住連續打擊,精神壓力把身體帶垮了,不到五十歲,一身病。她偶爾來店裏看看,更多時候住在山下的房子。”

“你們一家,實在不容易。”葉一舟拍拍李唐的肩膀。

“還好啦,他沒在外面欠債,已經是老天給我們活路。山上山下各有產業,其實過得挺滋潤。”李唐笑得好像沒有經歷過這些痛苦的事情。

“妥妥一樂天小夥兒啊,晚上一起吃飯吧。就旁邊那家日落餐廳,看著環境不錯。”

“我沒口福了,晚上還要接客人,你們去吧,旁邊那家除了貴點,沒缺點。”

沒計劃透露太多,朱蜜一直維持著過客的身份。只住了一晚,兩人就離開了。

所謂的親生父親,不是不在乎她,而是不在乎任何一個親近的人。因為一個極端自私的人的過錯,來限制自己得到幸福的途徑,自己也太傻了。

別人從她幼小的生命中奪走的並不是幸福,大概率而是苦難。意識到這些,執著煙消雲散。

她隱隱察覺,命運從高處自由滑落,坦然進入下一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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