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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初采一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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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初采一卷雲

「尋找生活的最優解是個偽命題,只有你走過的路才是生活的唯一解。」

再次得知羅成樺和蘇敏敏的消息,已是九月下旬。葉一舟和他們說,這倆人在朋友圈發出了婚紗照和婚禮信息。初頡早就刪除了前男友的聯系方式,連同印著他那張木頭臉的所有照片。她聽到這事兒後,沒有一丁點兒難過和不甘,只是覺得與自己再無關聯。

尋找生活的最優解是個偽命題,只有你走過的路才是生活的唯一解。

忙過了一個整個暑期旺季,突然閑下來,人是懶散的。今年的中秋沒有搭上十一黃金周的班車,連上周末也只有三天假期,所以訂房量並不理想。朱蜜家的旅行社開始拓展稍小眾的旅游線路,比如攝影團和徒步團。兩三年前便意識到,普通團不好組了,上次蘇敏敏找上門的時候,她就是談去一個金沙江徒步項目。現在網絡信息的發達程度,足以把游客從毫無個性的旅游團中剝離。只有做得更精細化、專業化才能繼續生存。

“現在來采南的,大部分都是自由行。可是據我觀察,來拍婚紗照順便旅游的倒是越來越多了。”朱蜜看著葉一舟在群裏發的羅、蘇婚紗照截圖有所感慨。

“確實,采南也太適合拍照了。有離市區這麽近的伏虎雪山,往草甸前一站,活脫脫小阿爾卑斯。雪山下還有藍星谷,那水美得像瑤池仙境似的。想拍西式的有山水,想拍中式的有古城,不要太齊全。”初頡開始分析起來。

“而且,人工和房租還比大城市便宜,報價的可操作空間也是大的。”鐘雲也參與進來。

“嗨,這些產品都被賣爛了!其實還有個沒開發起來的賣點,你們想知道嗎?”葉一舟眼睛一眨一眨,裝腔作勢賣起關子。

朱蜜狠狠拍他了大腿一下,回聲伴著葉一舟的慘叫響徹院內。

“南溪族特色服裝的婚紗照啊,怎麽沒人開發這個產品啊!”

“以前有人用南溪族民族服裝試過,看起來就是一套民族寫真,不像結婚的。”

“笨啊,用你們的結婚喜服改良一下,再加點傳統漢族標志性的結婚裝飾,這樣一看就不知道了嗎。”葉一舟的腦子活泛,有時候甚至活泛過頭。

“別說,真有點兒意思。你說咱們能合作弄一下嗎,把我們客棧也包裝一下,搞一間蜜月專用小套間,拍婚紗照的客人就住這間,入住咱給提前布置一下,都用你們采南特色吉祥的裝飾,儀式感滿滿。”初頡興奮地設想。

“伴手禮這塊,也可以搞起來,全部主打一個民族特色。比如銀器這東西,其實克數小的並不貴,可以讓你們老鄉幫忙定制一些,自己留著紀念的,或者送給親朋好友都行。另外鮮花餅也能做定制,就用木大媽他們家的成品餅,單獨做個印章模具,印上喜字之類的,這帶回去給親朋好友倍兒有面子啊。我還有個朋友做手工皮具的,茶馬古道皮匠傳承可以背書,定制個皮具伴手禮也是不在話下。”

鐘雲的思路打開,幾人都躍躍欲試。

日常喜歡單獨行動的寧芙都被調動起來,她原本默不作聲,總覺得和朋友做事情容易傷和氣。大部分一開始種下“合作共贏”種子的朋友,最終收割是的僅是“破碎決裂”。但一個博主的嗅覺告訴她,這題材在社交媒體上做,有戲。

“那,拍攝視頻和宣傳這部分我能參與嗎?”

“咱們重新起個號,小仙女全權負責。”葉一舟用入黨般堅定的眼神看著她。

采南合夥人——這名字從虛擬變得實在。骨架開始紮實,血肉逐漸豐滿,四肢意欲膨出。它有了新的身軀,新的身軀呼出從未有過的氣息。

“哎呀,結婚什麽的,這方面鐘哥是不是比較有經驗!咱們得請教一下。”葉一舟賤賤地拍了拍鐘雲的肩膀。

“我覺得,你感興趣的,不是我怎麽結的,是我怎麽離的吧。”

“對,我不想知道你怎麽來的,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麽沒的。”

葉一舟學著小品《賣車》裏範偉的語氣,化解尷尬於無形。讓人哭笑不得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你跟他置氣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對著天空罵老天爺的娘,像拉肚子怪地心引力太強。

鐘雲二話沒說,講起自己的離婚史,他認為時機到了,也該讓大家,尤其是大家裏的初頡,了解於鐘雲的打開方式了。

他和前妻相識於網絡,通俗來講這是一段網戀奔現。當時怎麽聊怎麽對勁,都是在西北長大,興趣相投。他說,最重要的是女孩兒那句:我們前世好像就見過。女方也願意為了他從蘇州來滬城,倆人飛速結婚。

可如果感情這朵雲一直無根無礙地飄在空中,現實就要下上一場大雨了。先是鐘雲忙於升職加薪,忽略了本就脾氣火爆的妻子,陷入無盡的爭吵後,小家具們也沒有幸免於難,常一地稀碎。再加上鐘雲的母親一直在催著要孩子,妻子又不想這麽早生,矛盾疊著矛盾,婚姻被壓在最下面,完全透不過氣。

一年後,母親罹患胰腺,很快撒手人寰。催生是沒人催了,他的世界安靜了一點。前半生的幕落下了一塊,重重地,悶悶地。奇怪的是爭吵卻越來越多,妻子工作不如意,全都怪起了鐘雲,她說當時如果沒有來滬城,會多麽多麽好,諸如此類。

他開始反思,但有些晚了。家庭和事業要怎麽平衡,家庭成員之間他自己要充當什麽樣的角色,家庭的目標如何變得一致……

他的婚姻最終還是躺下了,在棺材裏,沒有任何致命傷,就像血一點點流幹,止不住地枯萎。離婚後,鐘雲辭了工作,去香港讀書,嘗試自由職業,改行進軍高端房產中介,終於跳出原來的桎梏。和之前相比,他接觸到的人更為覆雜,也見識到了生活狀態的多樣性。他認為這個時代,沒有人可以定義婚姻的固定章程和事業的永恒版圖,他切身體會到的是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你不想再結婚了嗎?”初頡試探性地問。

“說不準,要看人。有的人,可以談一輩子戀愛都不分開,但真就不適合走入婚姻。”

“那你現在有心情再談次戀愛的嗎?”

“心情不用特意收拾,但是一年前開始有‘要不要重新開始’這個想法。”

愛情玄妙莫測,磁場中造出屬於兩個人的神秘電波,他以特定頻率發送,只有她能接收。初頡捕捉了關鍵信息——一年前是鐘雲初次見到她的時間。她開始擺弄手邊的小茶杯,擡起眉毛抿著嘴,微微得意的神情藏不住。

討論完畢,大家原地解散。中秋佳節將至,古城的菊花展設在每年此時,凡是有點名氣的巷子都已被菊花大軍攻占,連客棧門口的小花壇都擺著幾小盆黃白相間的大菊。

朱蜜走出店門,對於腳邊的菊花,她實在欣賞不來。一盆盆好模樣的花被先是箍住,而後又被修剪得生氣全無。還不如隨便灑下一把種子長出來的矢車菊,或者秋天野地裏的大波斯菊,它們隨風搖擺的樣子跟野人似的,舒展自由。

在她心裏,葉一舟就是一朵自由生長的漂亮花。

“葉一舟,中秋節去我家吃飯。”

“行……吧?”

“這麽勉強!委屈你了?那算了。”

看見朱蜜要發火,他一連說了五個“沒有”,解釋道,只是有點緊張所以遲疑了。既然早晚要經歷這一天,早點來還痛快些。在采南,人們把中秋節視作定親的良辰吉日。為求良緣,男方備好自家親手做的月餅、米、糖、酒送到女方家,以示誠意。

朱蜜沒有要他上門求親的意思,只認為在這日子見家長比較吉利。傍晚大家都聽說了這個消息,提出不如一起做個南溪族月餅讓葉一舟帶去,大小也是個禮節。朱蜜記得林祖清那兒有一整套做月餅的工具,發信息讓他送過來。

大小姐發話,林祖清一點兒都不敢耽擱。半個小時不到,提著工具和一堆食物出現在前廳。

“嘿!人吶?”他看著空曠的院子滿臉疑惑,把吃的放在桌子上,自顧自泡起茶來。

小情侶在值班室呆著,葉一舟聽到聲音探出頭看看,林祖清舉起茶杯示意他出來一起喝。便走出房間,反手關上房門。朱蜜走出來時,倆人都幹完一泡茶了。

“你倆也太膩歪了!真是羨慕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啊……”

剛挖苦完這一對,林祖清轉頭看到初頡和鐘雲從樓上一起走下來,他隱約感到二人簡已經牽扯上了朦朧的關系,一絲絲微光從他們身體中散發,交織著,兩個個體即將捆綁為一體。陷入單向感情的人,失去笑容就是這麽簡單。

“鐘雲我倆剛剛在平臺上吹風,又想了幾個點子,”初頡興奮地說了一半,才看到林祖清坐在前臺,“哎林哥來了,你們還沒和林哥說吧,咱下午討論的‘一條龍’計劃。”

朱蜜簡斷捷說,祖清心不在焉,寧芙的打斷結束了他的煎熬。

“走啊,不是去做月餅嗎?我正好拍個視頻。”

“行,先試著做兩個,看看怎麽樣。”

葉一舟帶著工具,大家跑進廚房。

采南的月餅十分特別,尤其特別在它的“大”上。

先是首次和面揉面,光滑平整後,加入紅糖和香油後再次揉到融合。隨後把準備好的果仁小料撒上去,打進面團,在模具裏壓成餅狀,這個餅大到可以鋪滿日常用的平底鍋。最後,放在一張紅紙上,丟點芝麻在表面,印個花,描個“月”字,點上紅曲,就只等烘烤了。

來到露天處,將餅子鋪在平底鍋裏,上下各放置一個炭盆,這樣沒過多久,焦香的餅味在院子裏亂竄。第一次烤出來的餅不是特別圓,此時的月亮也一樣。

眾人品餅之際,初頡擡頭一指:“你們看,月華!”

大家紛紛望向夜空,只有鐘雲盯著初頡的側臉,她沒有美到很出挑,但在月光下,卻令他心旌搖曳。他伸出手指什麽都沒說,抹掉沾在初頡下頜線上的團狀面粉,初頡驚訝地扭過頭,他才笑著展示起手上揩下的白色粉末。

“你在我臉上偷了一朵雲,那你要可還我一朵。”

“你看我這朵‘鐘雲’夠還嗎?”

“那我要考察考察。”

“隨時恭候。”

她也笑著擡起手,勾住了那根“偷雲”的手指,隨後兩只手自然垂下,在沒人註意到的黑暗中,它們悄悄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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