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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來自地獄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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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來自地獄的烈火

失去理智的連家良不顧一切地撲向已經消失的那片光影,結果顯而易見,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久久爬不起來。而此刻的客廳靜得出奇,只有墻上的老鐘偶爾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冷眼旁觀著這一出似真亦幻的好戲。

突然,一聲驚叫突然響起,緊接著他看到前方的墻壁上出現了一片火光。

“著火了,救命啊!”

火光中,有人在高喊著,連家良的瞳孔開始放大,呼吸幾乎停頓。與此同時,火光消失,呼救聲嘎然而止,屋子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迅速躍起沖到門口,雙手顫抖著想要開門逃跑,但是,門已經被反鎖了。

“這一次,你想逃去哪裏?”

有人在問他,聲音暗啞,仿佛被火焰灼燒過。他猛然回頭,看到一個身影正從背光的角落裏走來。他戴著一頂已經看不清顏色的舊式軍用棉帽,瘦削的身軀佝僂著。

“東來,逃了三十多年,你還不累嗎?”

連家良的瞳孔猛然收縮,他靠在門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來人。那人正慢慢地走進光裏,帽檐下的“臉”漸漸清晰,深紅與暗褐色的燒傷疤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眼瞼無法完全閉合,眼球周圍的肌肉幹癟僵硬,只剩一片血絲密布的眼白。嘴唇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幹裂開口,邊緣處隱隱透出焦黑的色澤,整張臉如同蠟燭被粗暴熔化,定格在一片扭曲的痛苦中。

“東來,你還認得我嗎?”他問。

連家良全身僵硬一動不動,良久,他的喉嚨結微微動了動,勉強發出了聲音。

“你是……誰?”

“你說呢?”他冷冷地開口,字字句句像冰冷的石塊砸入死水。

連家良感到自己的大腦被炸開了,某個被他拼命封存的記憶大門正在轟然打開。貧瘠的山村,一座山連著另一座山,光著腳的少年走在泥濘的路上,奔跑,追逐,打鬧。那個總是戴著頂舊式軍帽的孩子跟在他們身後,拖著那條殘疾的腿,想要努力跟上。

“你是樊易辰。”他輕輕地說著,似乎擔心聲音在大寫,會驚醒更多的記憶。

“對,一個本該被你和大火一起埋葬的人。”那人聲音平靜而冰冷,帶著審判的意味。

“看來你還沒有完全忘記啊,那晚的火光映紅了整座山村,風勢助長了火勢,全村的老小在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被烈焰一寸寸斬殺。”

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著最殘酷的往事,如炙熱的火舌舔舐著連家良的內心,把深藏的記憶硬生生拽了出來。沈默寡言的父親,安份守舊的母親,刻薄善妒的大伯娘,愛嚼舌根嬸嬸,那些出於各種陰暗心理,不惜用流言毀掉父親的村民們。

決堤而出的記憶漸漸匯聚成憤怒的江河,瞬間沖淡了他的恐懼,他重新找回了自己。

“他們活該!!”

他憤怒地吼著,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說出這句話。

“我爹起早貪黑,靠著賣煙花炮竹賺了點錢,他們很不過,就說我爹賺的是昧心錢,賣的那些‘毒煙花’燒掉了村裏所有人的財路,他們甚至說,谷倉的那場火是我父親放的!”

“谷倉的那場火的確不是他放的,是你大伯誣陷了他。”被稱作樊易辰的人點點頭。

“原來你知道!我爹唯一的錯,就是活得太過卑微,任他們胡亂誹謗而不敢爭辯!”

連家良的聲音微微顫動,帶著難以抑制的恨意。

“我娘想到村支書那裏求個公道,他們知道後,開始往她身上潑臟水,他們說我妹是她找了野男人生出的野種,我娘被逼得在村口的的槐樹上吊自盡,我爹受不了這個氣,最後跳下了山崖!”

說道這裏,他突然發出一陣竭斯底裏的笑聲,眼神裏滿是憤怒與決絕。

“我當時12歲,家琪8歲,就那樣變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你知道我大伯和我二叔是怎麽對我們的嗎?他們咬定我爹娘借了他們的錢沒還,把我爸的留在倉庫裏的貨物全部半空,連我娘戴在手上的一只銀戒指也被大伯從她手上硬生生扯走,說是要抵債!我和妹妹被趕出了家門,只能住在村口破廟裏,饑一頓飽一頓,他們從來沒過來看一眼。”

樊易辰靜靜地聽著不接話,眼神覆雜。

“村裏人把我們當瘟疫神,孩子們朝我們扔石頭,罵我是‘賤種’、‘災星’。有一次,家琪餓得實在受不了,偷了一塊餅充饑,卻被人按在泥裏地裏打得渾身是血!旁邊的人都站著看,沒有人出手幫我們,連一絲憐憫都沒有!他們說,這就是‘報應’!”

連家良的表情開始變得猙獰。

“所以,我也讓他們得到了報應。我在半夜打開了大伯放煙花爆竹的倉庫,往裏面扔了一個火把。那聲音太痛快了,劈裏啪啦,一瞬間就把整座倉庫點燃,然後火勢開始蔓延,現實大伯的房子,接著是我二叔,二狗家,七嬸家.......”

“那我娘呢?她從來沒有說過你爹娘一句壞話,甚至經常照顧你們,在你被嬸嬸毒打的時候護住你。”樊易辰問,已經沒有剛才的平靜和冰冷。

連家良的身體一抖,眼中的癲狂消失了。

“我爹死得早,我大哥一生下來就有腦疾,家裏全靠我娘一個人。”樊易辰的聲音很細很輕,如同綿密的針,針針紮進連家良的心。

“在你痛快地說著報應,放火燒村的時候,你有沒有考慮過她?那天的風很大,風勢助長了火勢,我們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被大火包圍了。母親背著哥哥,拉著我想逃出去,但我卻被一根掉下來的房梁砸中了腿再也跑不動了,母親無奈之下,用盡全部力氣把我抱進了院子裏的大水缸,當她想背著哥哥跑出去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連家良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布滿冷汗,手指在發,幾乎無法自持。他強迫自己不去看樊易辰,但他那帶著死亡意味的凝視卻像利刃,直刺他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我……我沒有想過要害死她…”連家良的聲音微弱,仿佛在替自己辯解,但語氣裏的自欺甚至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擡頭,“都怪那些人,大伯,二叔,還有……”

“他們?”樊易辰狠狠逼近,目光冷若寒霜,“你的報覆,不只是為了那些人,而是你的一己之私!你親手毀掉了那麽多無辜的生命,對,我承認他們很可恨,但你沒有權利決定他們的生死!”

連家良的面容變得僵硬,雙目無神。他的防線開始瓦解,內心深處的記憶如同噩夢般浮現,熾熱的火光、哭喊和絕望。他想反抗,想逃避,但樊易辰的每這句話都在剝開他的偽裝,讓他必須直面真實的自己。

“夠了!夠了!”連家良喊著,身體蜷縮在沙發上。

“不,還沒有完。”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連家良擡頭看去,剛才消失的“塗槿華“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的面前。

“槿華?”連家良本能地喊道,但那女子默默的看著她,目光冰冷。

“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塗槿華是怎麽發現你的秘密,怎麽發現這套房子的?”樊易辰說出了連家良一直藏在心裏的疑惑。

“她在你妹妹的首飾盒裏發現了常茵茵的一條緞帶和一張舊剪報,然後從這裏入手,一直找到了樊家村,找到了我。”說到這裏,樊易辰突然伸手撕掉了臉上的面具,露出廚師方誠那張幹凈溫和的臉。連家良馬上認出了他。

“易辰,原來你沒有死?!”

“對,那個大水缸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活了下來,但我的一條腿卻廢了。”

說到這裏,樊易辰拿出了一個錄音筆,輕輕地按下了按鍵,連家良的聲音突然在屋內回蕩,那是十年前,在這所房子裏,夫妻倆最後的對話。

“槿華,是家琪殺了常茵茵,不能怪我,樊家村那把火的確是我放的,但我當時並不知道後果會那麽嚴重,求求你了槿華,我不能去自首......”

連家良慢慢地擡起頭,眼神中滿是錯愕。

“槿華當時錄了音?”

“不,她沒有,是我錄的。“

“她在見到你的時候,撥通了我的電話,但我當時不在,語音信箱只能保存一分鐘的內容,所以我只聽到這一段。”方誠的臉上帶著深深的哀痛。“她真是一個奇女子。可惜,她錯看了你,以為你會為了她為了一雙兒女投案自首,但你不但沒有,還殺了她。”

此時的“塗槿華”站在光亮中,連家良終於可以仔仔細細地打量她。深目高顴,丹鳳眼,瀑布般傾瀉而下的烏黑長發,有著和塗槿華一樣高挑曼妙的身姿,然而,那眼神不對,笑起來的樣子也不對。塗槿華是自信而坦蕩的女子,目光從不游離,笑容有種強烈的感染力。

而面前的她,只是一名有著塗槿華的外殼,卻沒有她靈魂的陌生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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