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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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公司所在的整條街幾乎被茂密的樹蔭遮蓋,樹上掛滿各種顏色的塑料垃圾袋和幾個卡通形象氣球,已經完全幹癟。

我擡頭分辨,奧特曼、大灰狼、喜羊羊懶羊羊美羊羊、熊大熊二……還有一個我覺得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它的名字。它們全都垂掛著,有風吹過時,它們就擡起頭來蔑視我一下。

街上人來人往,塞滿了小貨車和電動車,不停有人按響喇叭,白天沒有開門的物流站拉開大鐵閘,燈火通明,堆滿盒裝的各種名牌運動鞋,工作人員熟練地將它們分類打包,貼上快遞單,裝進一個大紙箱。

場面混亂卻又分工明確,順序井然,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街面上難於落腳,我從人縫間擠到街尾處後,呼出一口濁氣,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後把領帶扯下,和那個水晶球獎杯一起塞進西裝口袋,掏出手機,瑪麗的客廳裏靜悄悄的。

我一直低頭盯著手機屏幕看,偶爾退出看看時間。

幾輛警車閃爍著警燈與出租車擦肩而過,後面跟著好些摩托騎警。

我回過身去看,警察堵住了那條街的街口,街裏的電動車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向外闖出。

出租車司機看了眼後視鏡,拿起手機在群裏發送了一條語音信息,“安福街這邊又開始打假了。”

出租車司機說完擡頭看了眼車內後視鏡,“你也是賣假鞋的吧。”

我露出微笑,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盯著手機屏幕。

“這大過節的。”一路上司機都在不停說話,我偶爾應上幾聲,四處都能看到警車,心裏總有一絲不安的感覺。

快速回到住處後,我才松了一口氣,坐到沙發上,盯著手機看,瑪麗客廳裏開始出現人影,我立馬站起來,掏出口袋裏的領帶系上。

再次低頭看向手機屏幕時,那個眼鏡男穿好衣服褲子,突然一把推倒只穿著內衣內褲的瑪麗,她伸手去抓茶幾時,拉倒那個插著香水百合的花瓶,碎裂一地。

眼鏡男坐到瑪麗的身上毆打她,瑪麗掙紮,扯下了他的假發。

我抓起手機,走到門口處,把手放在門把上後又收回手,拿起手機。瑪麗和眼鏡男正在扭打,努力伸手想要去伸手抓住花瓶碎片,眼鏡男再次把瑪麗壓倒在地上,伸出雙手掐住她的脖子,瑪麗抓住他的雙手,兩條腿用力蹬地。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回身抓起那個水晶球獎杯拉開房門,順手關上。

走廊的另一頭有個房間門打開,一個小孩對外探出腦袋,被人拉回屋子,用力關上門。

我走到瑪麗門前,深吸一口氣,用力拍打防盜門,“吵什麽吵,再吵我要報警了。”

喊完之後,我跑到樓梯通道處,推開鐵門閃身進去,掏出手機盯著屏幕看。

騎在瑪麗身上的男人松開她的脖子,跑到門口處後又折身回去拿起掉落的假發,慌慌張張地拉開門跑出來,沒有跑向電梯。

等他推開樓梯間鐵門的時候,我蹲在一旁的垃圾桶邊上躲著,看著他踉踉蹌蹌地沿著樓梯往下跑,自己絆了一腳,差點沒滾落下去,我走出樓梯間,乘坐電梯下樓。

遠處有煙花升空綻放,我不遠不近地跟在拿著假發一路疾走的眼鏡男身後,右手一直緊緊握著那個獎杯,偶爾低頭看一下手機。

瑪麗環抱著自己坐在地上,面無表情。

我們從一盞盞路燈下走過,眼鏡男漸漸放慢腳步,我收起手機,越來越靠近他,一輛汽車從後面開來,我的影子在墻壁上飛速地撲向前方的眼鏡男。

眼鏡男突然停下腳步,把手裏的假發戴到頭頂,擺正,等車開過去之後,他再繼續往前走去。

我在原地停了一會,目光落向之處,幾乎都是年輕的情侶。

瑪麗,我們才剛剛開始,你希望我怎麽做呢?

客廳裏,瑪麗拿著一把掃帚慢慢地打掃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束香水百合插在邊上的垃圾桶裏,隨後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默默地抽煙。

眼鏡男的腳步越來越沈重,像是走在泥潭裏,在路過一條偏僻巷子時,他突然蹲下嘔吐,隨後坐下,靠著大垃圾箱旁,摘下假發和眼鏡,抱頭痛哭。

一只黑貓一直在墻頭上來回徘徊,偶爾齜牙咧嘴。

瑪麗把床單被套抱出來走進衛生間。

我的影子出現在墻壁上,快靠近那只貓時,它叫了一聲,跳到黑暗中去。眼鏡男突然站起,我的影子迅速收了回來,眼鏡男握緊拳頭在墻上狠狠捶打了幾下,把頭靠在墻壁上,嘴裏不停喃喃自語,隨後站直身體,轉過身,戴上假發,掀起衣服擦掉臉上的眼淚鼻涕和嘔吐物,戴上眼鏡,離開巷子。

外邊是一條美食街,掛滿各種彩燈,煙霧彌漫。一個外賣小哥載著一個女人從我眼前開了過去,女人幫他把頭盔上的袋鼠耳朵擺正,我低下頭,這個女人是瑪麗的那個閨蜜。

瑪麗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個已經打開的桶裝泡面,正在冒煙,瑪麗看著泡面,呆呆地坐著。

眼鏡男在一個墻角處站住,微微側著身子,看著前方的一家餐廳,我走到附近的一個三輪車攤位前,要了一份麻辣燙。

半個多小時後,餐廳打烊,一些員工陸陸續續走出離開。等到燈光完全熄滅之後,一個穿著領班制服染了粉頭發的女人和一個穿著廚師服的光頭男人從店裏走出,他們有說有笑走出一段路後,擁抱接吻然後分開。

女人獨自沿著街邊墻壁走,眼鏡男跟了上去,我端起一次性紙碗,喝光裏面的湯。

瑪麗坐在沙發上默默地抽煙,那桶泡面一直沒有動過。

越走越幽暗,只有女人堅硬的高跟鞋的聲音,前方不遠處是一片正在拆遷中的區域,很多樓體都已經倒了大半,路邊停著幾輛大型的推土機和挖掘機。

眼鏡男突然停下腳步,我橫移一步躲到邊上的一臺推土機後邊。

他轉過身,四處看看,彎身撿起一塊磚頭,往那個女人沖過去。

“啪。”

我悄悄探出腦袋看過去,眼鏡男拖著倒在地上的女人往一扇半垮的大門裏走去。

廢墟上空懸著一輪圓月。我掏出手機開始拍攝視頻,等眼鏡男拖著女人消失在門後,我從推土機後走出,繞道走到這座帶院子的房子的另一邊,在黑暗角落裏,把獎杯放在一旁,雙手拿著手機繼續錄制。

院子裏有一口井,邊上有很多碎石,眼鏡男把女人拖到井邊之後,坐在地上看著一動不動的女人喘氣。他臉色蒼白,取下眼鏡,先用手背擦擦眼睛,再扯下頭上的假發胡亂擦一把臉,戴回到頭頂,從褲兜裏拉出一張手帕認真地擦了擦眼鏡,重新戴回去之後,他半蹲著把女人扶正,讓她背靠井口坐著。

女人的頭無力地向一側歪垂,正對著我的鏡頭。

眼鏡男繞到女人身前,背對著我,雙手插到女人的雙腳下方,用力往上一掀,女人的頭發揚起,露出滿是血跡的臉,頭朝下紮進井裏。他撿起女人的挎包和扔在邊上的那塊帶血的磚頭也丟進井裏。

井口冒起一陣灰塵,聽到煙花炸響的聲音,卻看不到半點。

眼鏡男在原地站一會,慢慢移動腳步靠近井口,探過腦袋去看。在他往下低頭時,假發掉了下去。他伸手去抓,沒有抓到,停了一會才收回手,走出幾步路去搬來一些水泥塊丟進井裏,再填進去一些碎石和土塊之後,眼鏡男檢查了一遍地面之後離開。

我一直尾隨著眼鏡男前行,直到他走入一棟廉租房。

瑪麗曲蜷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

我原路返回時,已是淩晨,天色微亮,路過那片拆遷區域時,幾輛推土機已經開始工作,那堵院子圍墻被挖掘機推倒,塵土飛揚。

瑪麗睡得正香。

我收起手機,突然摸摸口袋,往正在施工的現場快步走去,挖掘機正在傾倒垃圾,那個水晶獎杯在空中閃閃發光,迅速埋到灰塵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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