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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送殯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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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送殯儀式

第二天吃過早飯,劉家大部分的人離去,只留下幾個年輕人為姑奶奶送殯。

七舅老爺開始不願意回去,要將姐姐送下地,兩個姨老爺硬拉著他走的。

他一邊走一邊哭,引來莊上很多人圍觀,四姐和五姐看他在眾人面前丟醜,讓他不要再哭了,他向兩個姐姐罵道:“六姐活著少給你們東西嗎?她死得這麽淒慘,你們還能跟餓狼一樣吃喝,還是不是人啊?”

五姨老爺想著昨天飯桌上奪了他筷子的事,心中的氣還沒有消,又聽小舅子罵他老婆不是人,生氣地說道:“老七,你別說人家,誰也沒你喝得多。”

七舅老爺一聽惱火起來,舉起拳頭要打五姨老爺,被眾人拉開。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韓家大院,韓家柏領著殷氏和香蓮跟在後邊送行,走到拐彎處,韓家柏立住,向前邊一行人喊道:“舅舅、姨父,家裏有事我就不往前送了。”

二舅老爺揮下手說:“外甥回去吧。”

韓家柏望著眾人遠去,心裏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回到院子,韓世紀跟他說:“你快去請舉重的過來。”

“舉重的”就是擡棺材的人,韓家柏要一個一個到家裏去請,每去一家不管輩分高低,年齡大小都要向人家磕頭。

這些人連同四個挖墓穴的共計三十六人,一個不少全部到家去請,不管人家在家還是不在家,見人就要磕頭,跟家裏說,請某某人明天幫忙舉重。

這一趟跑下來,加上兩天不停地起身跪下,兩條腿累得擡不起來,回到家裏,站都沒法站了。

按照當地規矩,孝子不許坐,只能跪在地上,夜裏也不能睡在床上。他就跪在靈堂前面,不停地有人問他事情,他一邊指揮一邊給新來的客人行孝磕頭,他覺得暈頭轉向,渾身快要散架了。

這時候,錢家和殷家的人先後來到,他們沒有劉家的高規格待遇,也不用出莊迎接,基本上就和莊上的人一樣,進院子的時候,韓家柏上前行孝,拉著來人單腿跪一下,並不用真正把頭磕在地上。

長庚和啟明兩家的岳父岳母都來了,他們借吊唁的機會正好走趟親戚,看看女兒和外孫,韓家柏將他們引到西廂房裏入座,讓他們感覺自己的女兒並非下人。

剛到正午時分,頭場席宴開桌,所有的桌子全部坐滿了人,還有餘下的不少人沒有空位坐,只能等著有先退席的桌子繼續入座上菜,就這樣不清場輪番入席,一直吃到晚上,把幾個廚師和燒火的累得直叫著腰疼。

等所有的人吃過飯,眾人將院裏的桌子撤掉,把院子中間留出空來,又在墻上插上幾根火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兩家響手請進院裏,分左右站齊,朝著堂屋猛吹,那曲調哀婉讓人嘔心斷腸,催人淚下。

在堂屋裏,舉行的是入殮儀式,入殮師名叫韓世靈,將死人凈容之後,讓所有親人圍繞棺材走一圈,見棺材中的死者最後一面,然後封棺。

韓家柏緩緩走在人群前面,望著棺材中死人的面容,思忖著三十年來朝夕相伴的繼母,那一份悲苦之情油然而生。

韓母比他大十二歲,八歲時韓母來到韓家,待他既像兒子又像弟弟,他從抵觸到順從,其間又經歷了生與死的較量,最終,他們都以隱忍到方式平靜下來。

在別人眼裏,他們母慈子孝,很多人羨慕不已。如果不是瓊草兒進門,他們會繼續下去,直到終點。

韓家柏想起這些年的隱忍無限悲痛,他感到身心疲憊,自己裝得太累了,一刻也不想再裝下去。

想起瓊草兒,胸中怒火升騰,她雖然沒有直接害死他心愛的女人,是她在背後推了一把才讓本想收手的太太最後痛下殺手,同時,又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兒子,他本應該為他們報仇,可為了家族的聲譽,他選擇了繼續隱忍。

今天,他憎恨的人死了,按說他應該高興才是,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相反,他的心情更加沈重,更加悲涼。

他恨她,更恨自己。他恨她的歹毒,恨自己的無能,沒能保護好心愛的女人,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也未能保護好。

他心中有一壇苦水無處傾倒,憋悶得快要死了。此時,他可以心情發洩了,就如憋足的閥門突然崩裂,情感如洪水一般一下噴發出來,他無法控制情緒就放聲大哭起來。

為了心愛的人,為了未出世的孩子,更為了自己。

那哭聲驚動了屋裏所有的人,讓很多人詫異,也讓很多人為之動容,跟著落淚,卻不知道其中的隱情。

一家上下二十多口和外來的親戚分成幾排跪在院子當間,對著堂屋的棺材一起嚎哭,再加上兩班嗩吶吹奏,聲振屋瓦,感天動地。

棺材蓋好,材匠將材釘往棺材上釘,孝子要哭喊親人躲釘,然後眾人也跟著喊:“奶奶躲釘。”“老太太躲釘。”材釘訂好以後,韓世靈宣布殮棺儀式結束,讓大家不要再哭了。

這時,嗩吶聲從哀婉的曲調變為勸解的語調,就如說話一般:“好了,好了,別哭了!別哭了啊!”

接著,曲調又轉為哭泣,如真人悲痛。再又勸解:“別哭了啊!別哭了!”反反覆覆,大家才一個個停止哭聲。

此時,已是半夜。

喪事進行到第三天是發葬的日子。一早就來了很多人,廚師用前一天剩下的菜做了兩鍋鹹湯,仇長庚帶著秋來福去鎮上買了兩筐油條,回來後,眾人用鹹湯泡油條墊下肚子,只有舉重的人要重點款待,廚師要為他們做四桌酒席。

舉重的一早來到大院,先用木棍在院子當間綁好大架子,再將一根大木棍放在棺材上與棺材捆綁一起,這根大木棍被稱作滾龍,幾個人擡著滾龍將棺材從堂屋移到當院,放於大架子上,再將棺材與大架子固定,這樣整個棺材就算捆綁好了,然後開席吃飯。

這一場席宴只有四桌,每八人圍一張桌子,他們身後沒有椅子、板凳,全都站著吃飯,桌子上有酒有肉,任意吃喝,只要有人喊:“起棺!”那些舉重的轉身就去擡棺,擡起棺材便走。

棺材還在後院的時候,韓家柏被兩個人攙扶著跪在宅門以外,他肩上扛著幡,手裏抱著牢盆,只要聽見有人喊:“起棺!”便將手裏的牢盆猛地摔碎,扛起幡就往前走。

他身後是兒子義洲,這年已經十四歲了,也由兩個人架著,手裏捧著噎食罐子跪在地上,看見父親起身摔爛牢盆,也跟著起身往前走,他後邊是義清,已經十歲了,再往後是義爵只有六歲,也由人攙著。

他們被稱作孝子賢孫,走在棺材前邊,身後就是舉重的擡著棺材。

女人們走在棺材後邊,也是按身份排隊,走在女人隊伍前邊的是殷氏,身後是香蓮,她倆稱作孝媳婦,各有兩個人攙著前行。

女人不能跟著棺材下地,出了莊子就被攔截下來,孝媳婦孝女們為了表現對親人不舍,掙脫眾人再要向前,會有很多人攔住她們,跟她們說:“人死不能覆生,送再遠也有一別。”

孝媳婦孝女們不聽這些,拼著命地哭喊,有時還能哭死過去。

香蓮來了幾年,見到過很多這樣的場面,可輪到自己身上,她卻裝不出來,別人讓她停下她就停下來,看著前面的大嫂拼著命地要往前沖,幾個人都拉不住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不舍得婆婆離去,又是否真的這樣悲痛?她想到她在表演,不由得笑了一下。

忽然聽見圍觀的人說:“你看,小媳婦還笑呢。”

又有人說:“還是大兒媳哭得厲害,你聽嗓子都哭啞了。”

“大兒子雖不是親生的,在一起十幾年了,當然難舍了。”

“什麽親兒媳婦,又不是坐花轎來的,憑什麽哭啊?”

對於閑言碎語香蓮不屑一顧,她早就不在乎別人說她什麽了,只要老太太承認她,是不是坐花轎來的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昂著頭只管走她的路。

女人們又哭了一陣子就被一個個勸住,然後取下頭上的白布往家裏回去,她們要等第三天圓火時才能到墳前上墳。

棺材擡到墳地,由陰陽師韓世玄指揮各種儀式,比如:擡著棺材快速地繞墓穴跑一圈,嘴裏還要拉著長音大聲吆喝:“喲!”要將鬼怪從墓穴裏攆出去。

放下棺材後將繩索松開,只架著滾龍將棺材移到墓穴旁,解開滾龍放下吊繩,然後由孝子下到墓穴內接棺,用手托著棺材一點一點移到墓穴裏。

有人把孝子拉出墓穴,孝子再到棺材蓋上,將一張拆了邊的竹席鋪在棺材上,然後開始填土。

第一鏟土必須由孝子先填,然後,其他人接過來正式封土,直到把棺材完全包起來,堆成一座土堆,但這時還不能包成墳墓的樣子,要等到第三天圓火時才能包成墳墓。

韓世玄讓人將幡接過來插在墳旁,把帶來的紙錢和兩個童男童女一起燒掉,另外還有花圈和紙糊的水牛(女的用水牛,男的用馬)堆放在墳前,等兩天之後的三天圓火時再一起燒掉。

從墓地出來,響手班子、和尚、道士都不許回頭看,不許再回死者家裏,他們所到之處代表著不吉利。

同樣不許回死者家的還有舉重的人員,他們把棺材埋進地裏就扛著滾龍和木棍回自己家了,一路上也是不許回頭。

其他送殯的人員還要回到死者家裏,中午還有一場答謝的酒席要盡情享用。

人們回到院子,二話不說就圍著桌子坐下來,廚師早把飯菜準備好了,韓世紀命令一聲“上菜。”幾個跑堂的托著菜盤跑起來。

人們又開始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一路上痛哭流涕似乎不是他們,從她們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哭過的樣子。

香蓮吃不下飯,這些天不停地哭把嗓子哭啞了,說話帶著沙沙的聲音,看著別人狼吞虎咽,她更加難過。

“二奶奶怎麽不吃啊?”同桌的人都是勸她,殷氏夾起一塊肉片放在她的碗裏,香蓮夾起來看了看,實在吃不下去,是大嫂送給她的,她又不好不吃,為難地咬了一口。

吃過飯,韓世紀指揮人員收拾院子,需要扔掉的東西扔掉,借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還給人家,再把屋裏屋外打掃幹凈。

很快,整個院子就還原成平時的景象,如果一個剛從外邊進來的人,看不出這個院子剛剛辦完一場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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