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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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狗,汪”

平市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往年的三月還需裹著棉衣頂著時而呼嘯的海風,今年卻是陽光明媚照得人身上暖洋洋。徐筱茹照常八點下班騎上小電驢往家走,春風和煦帶著股清涼,她難得起興一股腦騎到家附近的小公園,迎著風隨著晚間散步慢跑的人遛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在小河邊碰到一對正在親熱的野鴛鴦才悻悻作罷折返回家。樓道裏的燈最近再度鬧起罷工,徐筱茹有經驗在進入樓道口時提前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

一樓住著個阿婆平日裏喜歡收集紙殼子塑料瓶,每每喜歡堆放在樓梯下的角落,倒不影響其他住戶只是碰上現下這種時候徐筱茹老覺得裏面藏著什麽,影影綽綽陰森可怕。樓道裏出現一串腳步聲,除了她還有另一個人,前後兩個人皆不急不慢走著誰也沒說話。待上四樓定在自家門口,身後輕而緩的聲音也隨即消失,徐筱茹沒有回頭而是一如既往打開門,進得屋內回手欲關門眼前突然映出一個人臉來。

將近半個月徐筱茹都沒有聽到關於邊揚的任何消息,就好像他再次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就連盧芝惠和彭城也好似秘密達成某種一致,與她聯系時從不提這個人,徐筱茹心中疑惑卻不主動開口問。下午麗麗湊到跟前打起謎語說今天有人來訂蛋糕,春天花園是家烘焙店有客人訂蛋糕難道是什麽稀奇事不成,徐筱茹懶理她但心中隱隱猜到些什麽。

帶著春天花園logo的蛋糕包裝盒此時放在餐桌正中央,紅色彩帶蝴蝶結是她親手系上的,兩個人端坐在餐桌兩側,面對面的。徐筱茹想過或許就此一別兩寬也臆想過如此平和如初的相處。她看著他打開蝴蝶結將墜著芒果和草莓的奶油蛋糕從盒子裏取出,這是一款最平常的樣式,六寸大小,價格不過幾十塊,上面沒有任何字樣。

“你吃,我說。”他切開蛋糕取下一塊放在白色紙質餐盤上,繼而靠著椅背收緊肩膀整個人呈縮起狀。“邊宇借曹貴生名頭以30%的高額回報作誘餌,夥同她的小情夫騙取十九個人總共兩百六十八萬九千元,曹貴生不想因為這事影響生意就琢磨著私下解決,於玫怕被牽連一邊找律師簽協議跟他做切割一邊找人把我暴露出去想讓我頂這個雷,年前有人給我打電話,話不好聽也有要挾報覆的。我找過警察但他們一時半會找不到人這事就推進不了。”

說到這裏邊揚停下,掀起眼皮觀察徐筱茹的神色,她一口一口垂著頭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糕,似在思索,於是他繼續開口道:“找到邊宇的時候她在情夫老家,一個偏遠的四五線城市,離邊境很近。上回跟你說解決了不是騙你,是真的,她現在就在平市——今天下的判決,七年,接下來的七年她都會在牢裏度過。”

徐筱茹不解,擡頭的時候嘴裏還含著一口奶油,問:“怎麽找到的?”“她自己自投羅網主動給我打的電話,就過年那陣。”邊揚答。一轉念徐筱茹即反應過來,“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跟她在一塊?”

邊揚點頭,“嗯,我怕出岔子沒敢說,她招惹了不好對付的人,我怕他們使什麽陰招所以——”

“所以就幹脆不聯系,那後來呢,人找到了也抓了為什麽不說?”

好一會兒,邊揚不說話,徐筱茹也不催促就那麽靜靜看著他,好似她有天底下最大的耐性,只等他坦誠以待,於是邊揚鼓足勇氣說道:“我害怕,徐筱茹,我怕。”他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他的聲音輕微顫抖,連帶著徐筱茹心也吊在半空,輕顫著問:“怕什麽呢?”

“怕你瞧不起我,還有盧阿姨。盧阿姨對我好,你對我更好,可那都是在你們不了解我不知道邊宇的時候,不管是父母家庭還是我自己沒有一樣拿得出手,我——”他越說越頹喪,越說自己的心越往下沈,就好像心底深處埋藏著一口古井,井裏的水冰冷刺骨紮得人生疼。

“邊揚,你說這話不僅是貶低自己,同樣也在貶低我和我媽,”徐筱茹不管他的低落,甚至肆無忌憚地向他赤裸且脆弱的心口上撒鹽,“你沒有權利替我們做決定,在什麽都沒有告知的情況下你憑什麽臆測我們的想法和行為,啊,你以為自己是誰。這麽有本事你現在也別說啊,帶著你這些小秘密和你那可笑的自卑遠走高飛永遠消失啊。還瞧不起,是,我現在就挺瞧不起你的,你爸你媽啥樣我沒見過嗎?我說過一句嗎?彭城跟我一個字一個字掰扯的時候我跟你鬧過別扭嗎?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罵得連呼帶喘想到什麽就往外蹦,似要把這兩個月積累下來的不滿難受委屈統統發洩個底朝天,“你要真覺得不合適一開始就別招上來啊,哦,我不搭理你還想著法的往上黏。再說平時不是挺能聊的嗎?消息發起來跟不要錢似的。行了就這樣吧,你愛咋折騰咋折騰,我沒閑工夫跟你玩這種你瞞我猜的把戲,本來一天就夠煩的。”

話跟倒豆子似的說了一籮筐,挨訓的人卻始終沈默不語靜靜受著,待她歇下來的功夫倒水沏茶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原以為他會黯然傷神,接過水杯的間隙餘光一撇,那廝竟然好似在笑,卸了一口氣的徐筱茹立即正襟危坐虎著臉問道:“你笑什麽?”

“沒,我沒笑。”他答,試圖沈下臉裝作一本正經聽訓模樣,可越想嚴肅越嚴肅不起來,由此場面便生出兩分滑稽。

“不準笑。”

“嗯,不笑。”他說:“你繼續。”

這麽一打岔原本僵持凝滯的氣氛竟然緩和許多,狠狠出了口惡氣的徐筱茹身體也軟下來,向後倚靠著桌凳兩眼放空看著桌上的杯子,旁邊盤子裏還有一半沒吃完的蛋糕。“人是你抓的?”

“算是吧,我聯系的警察,證據也是我提供的,”他主動解釋起經過,“我騙她讓她主動交代整個犯案過程和細節,全程錄音她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徐筱茹,我沒有媽了。”他覷了她一眼。

“——嗯。”

“我只有你了。”

徐筱茹沈浸在思緒中,應聲道:“嗯。”

在無人看到的角落,他的嘴角輕輕裂開,繼而高高揚起,形成一道完美的微笑曲線,像是一朵迎著太陽盛開的花。

正如當初邊揚突然莫名的消失一樣,兩人的和好也顯得突兀,起碼對徐筱茹而言是如此,話已經說開說不清楚在別扭什麽,好幾日她都暗自較勁不主動聯系對方,一心埋頭幹自己的事。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五,日暖風和,大朵大朵的白雲似香甜柔軟的棉花糖鋪散在湛藍的天空中,徐筱茹難得有心情打完球回來路過花店買了一小盆薄荷和一束粉色百合。下午一邊洗衣服一邊聞著花香整理店中事務,邊揚給她發來消息說晚上想吃她煮的泡面,她看著消息不由“嗤”笑出聲。

她知道他哪裏是想吃泡面,不過是想著由頭往她這裏鉆罷了,停電,停水,加班忘記吃晚飯......這幾天他換著法地想進來,皆被她以不變應萬變拒之門外。

不同於前幾日,今天的邊揚沒有敲門征得同意就擅自闖進了屋內,徐筱茹正在廚房燉排骨豆角,隱約聽到響動探出頭一看,兩人面對面撞個正著。

“好香啊,今天吃什麽?”邊揚撂下電腦包往廚房裏鉆,揭開鍋蓋一看,又驚又喜道:“排骨,怪不得這麽香,我聞得都流口水了。”

徐筱茹上前拍他拿鍋蓋的手,“剛才蓋上,氣跑沒了。”邊揚把鍋蓋穩穩合上,咧嘴嘿嘿笑。

吃完飯已經八點多,邊揚洗碗收拾的功夫徐筱茹拿上睡衣睡褲洗澡去了,再出來屋子裏靜悄悄的,四處掃一圈哪還有個人影,赤裸裸的嘴巴一抹人就開溜,徐筱茹一點不惱反而感到慶幸——她的別扭勁還沒徹底過去。

前幾天生理期加換季徐筱茹著了涼,外加今天剛運動一番,還不到十點她就對著電腦裏的表格清單表演起磕頭,耳朵裏傳來動靜待擡頭時人已經進入視線。

“手上拿著什麽?”她楞怔地問,只見他渾身上下包裹嚴實只剩下兩個眼窟窿。他將手中物什遞過,還沒等徐筱茹看個明白即道:“幫我脫一下。”半天,徐筱茹沒動,他亦一動不動像是跟她較上勁。

只見他穿著一席白色長袍,系帶在腰腹處象征性地打了個結,徐筱茹雙手剛放上去還沒用力扯,下一刻大片赤裸白花的胸膛登時乍現,朱紅色小拇指一般粗細的繩子如蛛網纏繞,在白色肌膚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妖嬈。

“這是幹——你臉上戴的是什麽?”看上去像是面罩,可不同的是,面罩是一整個縛住而他臉上的卻呈網狀,罩住一大塊皮膚的同時又不阻礙視線和呼吸。

——那是止咬器。她在小區裏曾見過一只薩摩耶戴過。

結合他這身怪異裝束再看手中的條狀物,徐筱茹有些頭疼起來,她說:“我說,就不能來點正常的嗎?”

邊揚矮著身子跪在她腳側仰頭凝望著她,黑色金屬質地止咬器在燈光照射下閃著光,也照亮他的雙眼,他目光虔誠似仰望神祗,久到眼角快要犯淚才趴伏下去把頭枕在她的腳上。

說:“不能,我是小狗,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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