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徹悟

關燈
第86章 徹悟

被爹爹這麽認真地問著,柔嘉忍不住一陣心慌。

她斂了斂眼皮低下了頭:“爹爹怎麽突然這麽問?”

江懷也是個內斂的人,先前因著先帝的事,他對蕭凜天然沒什麽好感,又因著女兒一連被設計了這麽多次,愈發心痛。

可是後來蕭凜這一次次的舉動看著對她不像是無意,他已然有些動搖。

如今又親耳聽到了女兒的話,他更是極不是滋味。

猶豫了片刻,他才開口道:“爹爹唯一的心願便是你能過的好,之所以這麽大費周章地帶你出宮,也是想讓你過的自由些。可是如果你在宮裏有牽絆,那爹爹帶你出宮反倒是害了你。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和你無關,爹爹也不想讓你背著包袱。”

“沒什麽牽絆,爹爹你想多了。”柔嘉看著爹爹滿面的風霜,慢慢低下了頭,“不過是年少時不懂事罷了,如今經過了這麽多事,我早就忘了,方才只是被謝二勾起了一些回憶,胡言亂語罷了,等到出了宮遠離這裏便好了。”

他這個女兒,看著溫溫柔柔,其實認真起來,像她娘親一樣倔強。

當初江凝也是這樣,輕輕柔柔地答應他要出宮,一轉身便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燒了個一幹二凈。

他不能再讓女兒重蹈覆轍了。

江懷長長嘆了口氣,嘴上卻沒再勸她,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好,無論你想要什麽,爹爹都會隨你的心意。”

告別了父親,柔嘉慢慢踱回了太極殿,靠在枕上合上了眼。

眼睛閉上了,耳朵聽得卻愈發清楚。

耳邊細碎的腳步聲,男人的悶哼聲,太醫的焦急聲,不時還有手忙腳亂的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銅盆劈裏啪啦的聲響。

他的傷大概又嚴重了吧。

也是,她白日裏誤會了他,他氣的那麽狠。

柔嘉一想到他在書房裏那挽留她的眼神,心裏便說不出的發悶。

輾轉了許久,當那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她剛要合上眼簾的時候,偏殿的門忽然被重重地叩著。

守夜的侍女連忙去看看,剛拉開了一絲縫,那外面的人便擠了進來。

原來是前來探望的永嘉。

“皇兄的傷口裂了,傍晚又發起了高熱,你去看看他吧。”永嘉著急地沖進來,隔著一道屏風,沖著那紗帳微隆的一團勸著,“他一直在找你。”

柔嘉閉著眼,並不回應。

永嘉看著那無動於衷的人,險些沖過去把她晃醒:“我知道你沒睡,皇兄的傷真的很重,你現在難道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嗎?”

她質問的聲音很大,和外面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柔嘉無法再裝睡,只好低聲回答道:“我已經是有婚約的人,再去不合適。”

永嘉簡直要被她的固執氣瘋了。

可她說的又實在沒錯。

為難之下,她一扭頭重重地帶上了門:“好,你夠心狠。”

長痛不短痛,她心不狠能怎麽辦呢?

柔嘉看著那門外飄忽的人影久久未言語。

內殿裏

蕭凜傷口裂開之後流了不少的血,又發了高熱,躺在床上汗涔涔地睡著。

躺了許久,不知夢到了什麽,他猛然睜開了眼。

永嘉坐在床邊,原本已經守的昏沈,一察覺到動靜立馬湊了過去:“皇兄,你醒了?”

蕭凜剛睜眼,意識一片混沌,斜著頭看了片刻,一認出來那守在床邊的人是永嘉,眼中的光亮瞬間黯了下去:“你怎麽來了?”

永嘉看著他瞬間落寞下去的眼神,心裏極不是滋味,勉力擠出一個笑替他解悶:“皇兄難得生病,我可不能錯過你虛弱的樣子。”

“胡鬧。”蕭凜低斥了一聲,臉上卻並不見嚴厲,“都成了大姑娘了,馬上要出嫁了,成日裏還這般不端莊。”

“嗯。”永嘉看著他下頜的青茬和幹裂的嘴唇忽然鼻尖一酸,低下了頭,“等皇兄養好身體,怎麽說教永嘉都行。”

“哭什麽。”蕭凜動了動幹裂的唇,“不過是一點小傷,養幾天就好。”

永嘉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看皇兄一個人有些心疼,不久我也要出嫁了,往後你一個人該怎麽辦?”

“有何擔心的,朕是皇帝,身邊那麽多太醫,侍女,你安心出嫁便是,不用擔心朕。”蕭凜擡手摸了摸她的發旋。

他身邊的確有很多的人,但是卻沒一個親近的人。

這麽長時間好不容易找了一個枕邊人,也要離他而去了。

永嘉躊躇地看向他:“那皇兄是真的打算放手了嗎?”

蕭凜沈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她那麽喜歡謝二,朕就算強留下她又有何用?”

“謝二?”永嘉眼中將欲滑落的淚瞬間止住,一臉困惑的看著他,“她何時喜歡上謝二了,他們從前不是都沒見過嗎?”

“沒見過?”蕭凜皺眉,原本委頓的神情倏地又精神了起來,直起了背盯著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永嘉一頭霧水,將那日在宴會上的聽聞一一說了出來:“那日宴席尚未開始的時候,我見她和謝二對視了一眼,以為他們從前是舊識便多問了一句,可她說她並不認識,也是頭一回相見。我見那謝二與你從前的樣子有幾分相似,也多留意了兩眼,誰知後來竟會突然冒出了一張聖旨……”

如果他們是在宴會上才頭一回相見,那她那晚口口聲聲說的喜歡的人是誰?

那麽巧,謝二和他從前又長得有些相似。

蕭凜神色忽沈,再想起她那時傷心的控訴的樣子,腦海中絲絲縷縷的猜想勾連在一起,腦袋一疼,突然明白了過來。

她那會兒聲嘶力竭說喜歡的人其實是他吧。

她不想讓他毀掉的人,也是從前的他吧。

所以,她暗中喜歡了他這麽多年,他卻用卑劣的手段一點點毀掉了她的喜歡,親手毀了他們最開始所有的可能。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是他親手把他們推向了不歸路。

原來她也不是沒愛過他,而是被他一點點磨滅了愛意。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怪她狠心,分明是他絕情在先。

蕭凜一想到這裏,心口忽然一陣劇痛。

“皇兄,你怎麽了?”永嘉見他捂著心口,慌的六神無主,連忙起身想出去,“快傳太醫,皇兄忽然心口疼……”

可她剛一轉身,那原本斜靠著的人一陣劇痛襲來忽然昏了過去。

“皇兄!”

永嘉一手撐住了他高大的身軀,滿手是血,捂著他裂開的傷口手足無措:“怎麽會突然這樣,為什麽會流了這麽多血,太醫呢,快過來!”

一直守在外面的徐慎之一聽見聲音便立馬拎著藥箱沖了進來。

剛平靜下來的太極殿頓時又亂做一團,蕭凜這次急火攻心,病情來的極為洶湧。

一連數日,他燒的昏昏沈沈,意識昏沈的時候,連藥都灌不進去,太極殿的太醫跪了滿地,戰戰兢兢,束手無策。

永嘉滿心懊悔,後悔不該對皇兄說這麽多。

解鈴還須系鈴人,永嘉咬了咬牙,又去敲了偏殿的門:“皇兄突然病重,現在連藥都喝不下去,太醫說再這樣燒下去,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壞,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一門之隔,柔嘉這幾日夜夜難以安眠,正執筆抄著佛經,聲音仍是淡淡:“我不是太醫,我去了也沒用。”

“你怎知沒用?”永嘉已經急到嘴角都起了泡,聲音裏滿是自責,“都怪我,若不是我那日多嘴跟他說了你和謝二在宴席上是頭回相見的事,他也不會病成這樣,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皇兄一聽見就突然急火攻心了?”

“怪不得,原來他知道了……”柔嘉喃喃地念了一句,有些失神。

永嘉看著他們兩人打啞謎的樣子,心裏一陣著急:“你再不去,萬一皇兄真的出了事一切都來不及了,小滿還小,你忍心看他沒父親嗎?再說,他已經打算放手了,你便是要走,也合該給他個放手的機會。”

他真的要放手了嗎?

柔嘉被她說的手中的筆尖不住地發顫,停頓了半晌,還是擱了筆,長長嘆了口氣:“最後一次。”

終於聽到她松口,永嘉破涕為笑,連忙把藥碗端給了他:“那你快去,皇兄聽到你的聲音說不定就會清醒過來。”

內殿裏充斥著濃重的藥味,那躺在榻上的人雙目緊閉,前所未有的虛弱。

不止是面色上的蒼白,更是精神上的頹喪。

仿佛精氣神被抽走了似的。

“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柔嘉輕聲念了一句,端起了碗試圖給他餵藥。

可是勺子遞到了唇邊,蕭凜抿著唇不張開,反倒一伸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緊緊地攥著不松手。

手腕被他突然攥住,柔嘉手指一松,那勺子當啷一聲墜了下去。

“放手。”柔嘉小聲地勸著他,“藥碗要灑了。”

可蕭凜聽到了久違的聲音,非但不放,反而握的更緊,擰著眉一聲一聲叫住她別走。

“我沒走。”柔嘉試圖勸著他,但他現在意識不清,全然聽不懂,反而把她握的更緊。

他一使勁,藥汁灑了一地都是。

柔嘉無奈,只好把剩餘的藥碗放下,靜靜地陪著他坐著。

她停止了動作,蕭凜握住她的手也慢慢松了下來。

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默默相對著。

他們糾纏了這麽久,平時一見面不是爭執便是親密,恩恩怨怨交錯在一起,鮮少有這般平靜的時候。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柔嘉也沒點燈。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了山,夕陽的餘暉從窗欞裏一點點挪走,當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的時候,蕭凜慢慢醒了過來,沈沈地看著坐在床邊的人。

天色已經暗了,背對著窗子,那坐著的人只剩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柔嘉沒想過他會忽然醒來,抽了手便要離開。

可她剛動了一下,那躺著的人忽然幹啞地問了她一句:“是永嘉嗎?”

柔嘉知曉他是認錯人了,站著沒動。

蕭凜沒得到應聲,大約是明白了,又問了一句:“她還是沒來過一次嗎?”

柔嘉垂下了眼,擦著手上的藥漬不吭聲。

“好,朕知道了。”

蕭凜慢慢閉上了眼,向後靠在了床頭。

柔嘉見他還是沒認出來,無聲地把藥碗遞給了他。

蕭凜這回倒是沒抗拒,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飲完了藥,他又合上了眼,食指抵著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按著:“你出去吧。”

柔嘉放下了空藥碗,還是沒接話。

張德勝聽見了裏面的動靜,領著人端著膳食進來。

一進門,看到了久違的身影,他眼中一喜,便要掌燈。

可柔嘉卻食指抵著唇對著他搖了搖頭,在一片黑暗中轉身出去。

她轉身離開之後,張德勝嘆了口氣,才點了火燭。

室內一亮,蕭凜被燈光一刺睜開了眼,正看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的遠走的背影。

他攥緊了手,才控制住自己沒去追。

直到那身影一點點消失,徹底從門裏出去,蕭凜緊攥的拳才慢慢松了開,合著眼朝張德勝吩咐了一句:“把請期的折子拿過來吧。”

張德勝楞了片刻,覷了眼那遠走的背影:“陛下,剛才公主已經來看您了。”

“朕知道。”蕭凜沈默了許久才開口。

她來了,可是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已經對她用了這麽多卑劣手段,不想再毀了在她心裏的最後一絲體面。

蕭凜抵著拳咳了一聲:“把那折子拿來吧。”

“是。”張德勝不得已,只好起身將那折子從層層的奏折中抽了出來,遞到了他跟前。

蕭凜盯著那折子看了許久,才慢慢落下了朱筆,批了一個“準”字。

一撇一捺滑過,到最後一筆,他往日能彎得了大弓,勒得了烈馬的手腕卻卸了力,手指一松,那朱筆一點點從錦被上滾了下去,劃出了長長一道猩紅的痕跡。

他為她的婚期擇在了臘月二十六。

在她生辰的前一天出嫁,算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生辰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